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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18 休 ...

  •   休战的日子看似平稳地一天天这样过着,大营那边几天没来人了,只有明贺自己往主将楼里跑过一趟,木着脸又回来了,说是不用再每日来报备,先休养着。
      明贺左思右想想不明白,去问牧枕云,后者满不在乎地用一句“那就不用去”给他打发了。他又坐在校场想了半晌,回去问牧枕云那个以前常来的肖安骏哪儿去了,李将不至于腾不开人手,却被牧枕云不耐烦地丢了一句“不知道”。
      明贺哑口无言,揣着手又去找蔺淮羿。
      五月过了,靠近范阳的地界正是热得不轻不淡的时候。穹顶里火候儿不差,但凡是没几朵云的天,顶头上就被晒得蓝汪汪,云丝儿那一点点白都稀罕似的。
      偶尔有那么一丝儿勾在蓝底子上,像是扯落掉下来那么一丁点的棉絮挂在了蓝瓷瓶儿上,来点儿风就立刻要被吹跑。
      蔺淮羿盘腿坐在一张低案子后边,明贺远远看见了,又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进去。
      他又在写信了。
      从两天前接到那封苍云来的信开始,蔺淮羿的行为,终于让人察觉出了不正常的那一面。不过或许,他的“正常”的行为,也其实更加不正常。
      比起那时候的唯唯诺诺,谨言慎行,像是清醒明白一样,实质上却是像已经丢了魂儿的蔺淮羿,看到信之后的样子,让众人不知道该怎么对待。
      他像一只被遗弃了的幼兽,紧紧地攥着那张纸条,眼里的神情叫人心疼。他看着封北漠,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像醒悟了什么,又像忘记了什么。他没有办法再伪装下去了,或许只是想要用一个设想中最好的样子,努力去忽略一切,去开始新的生活。
      却被命运狠狠地嘲笑了。
      虽然是别人的人生,在这个失去了太多的人的世界里,像一片代表着平静美好的剪影,他无法承受失去。
      从封北漠走的那天,他又开始写信了。信仍旧是写给唐弦影。
      受了伤的右手写字有些坏了字形,他就仔仔细细地慢慢写,手上不自觉地用力,伤口被勒得发痛,才写了两行,他就闷出一身大汗。
      明贺远远地站在营地里,瞧见他又是一副坐在那认真写字的样子,这两天几乎任何时候都能看到他这样,不免觉得担忧。
      明贺这两天每次都是跟着蔺淮羿去城北的驿站,找江湖信使送信,一趟一趟,没完没了。他倒是不觉得烦,而是觉得有些怕,蔺淮羿像是魔怔了一样,重复做着这样看似无用功一样的事,不加思考,偏执似的,看上去倒是省事,可越是省事越是让人揪心。
      他在营帐外慢慢踱着,又在路边坐了一会儿,果然看到蔺淮羿出来了。
      蔺淮羿拿着信,刚刚挽起袖子和裤腿的衣裳这会儿又理得整整齐齐,还套着天策轻甲,带着同一套的头盔,一身骑行轻装看上去干净利索,整齐得让明贺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两人轻装驾马,向城北而去,这次蔺淮羿走得不快,半天也没磕一磕马肚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明贺看他意思或许有想说出来,可又不敢问,生怕踩了雷,只能跟着他在马上晃晃悠悠,等着他开口。
      在林间小路上走着,马蹄踏出些许尘土,在懒懒的阳光下懒懒地翻了个身,又扑在地上了。
      明贺时不时瞟他一眼,看见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不停地摸着衣襟里那封信,额头上脖颈上,汗珠一滴一滴地慢慢流下来,他却像没有了感觉一样,只是出神地望着眼前的小路。
      约莫有一刻钟,才听见他问了一句:“我该跟他一起去吗?”
      听见他说话,明贺终于松了口气,又随即提起心肝儿来,不敢发出动静。他问的这是什么问题?“跟他一起去”是指封北漠吗?去干什么?那肯定是回苍云看薛溪莛啊。
      明贺此刻只觉得十分想自己把自己掐死。
      纠结了半天,他说:“那你想去吗?”
      蔺淮羿回过头来:“我应该去的吧。”
      明贺哑然,敢情从他不正常了之后,他就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竟然让人觉出了贤妻良母式的态度。明贺不敢乱说,只能接茬:“你去的话,这边就没人坐镇了。”当时封北漠也是这么说的,同时也是怕他去了受刺激。
      蔺淮羿点点头:“哦。”
      没等明贺缓口气,又听见他说:“我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明贺有点愁,如果没把他拦下,真受了什么刺激,不光是封北漠,如晦营也是受不起这打击的,这么多人,还有天策府的未来,光靠李承恩将军明显是困难的。
      “还来得及。”他又在那自问自答了。
      明贺:“要不还是别去了吧。”他不敢说来不及,不论蔺淮羿指的是来得及赶上封北漠,还是来得及赶上薛溪莛。
      “阿莛……”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蔺淮羿这句话把忧心忡忡的明贺,愣是惊得差点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却听见他犹犹豫豫地说:“他一直想写这封信,给弦影看,我替他写了很多,不知道弦影看到没有……”
      他把刚写好的那封拿出来,珍视地摸着封面,把那干净平整的封面一遍遍地抚平,又怕手心的汗弄脏了,不舍地递出来:“你帮我寄出去吧。”
      “你真要去?”明贺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本不想接,但还是接下了。
      虽说无战事的情况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只消早些赶回来即刻,可是明贺却怕他再受刺激,想想封将军到时候得愁成什么样……
      蔺淮羿望着他,那样淡然的神情叫明贺内心唏嘘感慨,这位年轻的将领,时时让他捉摸不透,有时候单纯,有时候又好像能够承受住惊人的苦难。
      明贺在心里叹了口气:“你想去,便去吧。我只求你一点,你如果真承受不住,就别去。你也知道,你现在身上担着的,还有整个如晦营,将来天策府,还有李承恩将军也都需要你,带着我们……”他说着,又不说了,把信揣进兜里,最后嘱咐了一句,“若是觉得太苦,你要想想我,想想我们这些弟兄。”说罢,又拍了拍他的肩。
      蔺淮羿摇摇晃晃地,马儿轻轻踱着步子向前,阳光从树叶缝隙间落下来,一块一块鲜嫩地照在地面上,一只粉白色的菜蝶蹁跹着飞过来,落在马儿的缰绳上,粉嫩的蝶翅慢悠悠地跟着缰绳晃着。
      明贺听得他飘飘悠悠地说出一句话来:“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
      蔺淮羿转过脸来,浓眉下的双眸漆黑如墨,眼角淡淡的线条轻描淡写地描绘着岁月的模样,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伤,只有平静,不再带着任何迷茫地平静。
      他说:“我梦见,这一切都结束了,但是最后,只剩下我了。”
      “你……?”
      “我曾听人说过,磨难只是磨难而已,只要承受住,就能获得助益,”他的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任何难过,“人总是要成长的,这样的成长,永远没有尽头,直到死的那天……”
      明贺听不得他说“死”字,慌忙想打断他:“头儿!”
      “……但是那人忘了告诉我,有些事情,可能永远不能拥有被忘却的资格。”他就这么坦然地说着,“它们会跟着你,一辈子,你永远忘不掉。他忘了告诉我,带着这些东西该怎么活下去,或者,带着这些东西,该怎么去面对别人。”
      明贺欲言又止,他不知道此刻说些什么才能给他一些力量,能让他稍稍安心,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却不能用那些看似积极向上的话去安抚,那些话在此时像敷衍一样,只能亵渎那些付出了生命的人。
      蔺淮羿拉过缰绳,调转方向,冲他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只一句“我先走了”,就拍马而去。
      明贺坐在马上,摸着兜囊里那封信,心绪复杂,蔺淮羿那笑容更让他多了一些不好的联想。胡乱抹了把脸,明贺还是决定相信他,一磕马肚子,就向信使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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