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2.16 雨 ...

  •   雨后初晴,城中尚且还算凉爽,大雨带走了连日的浮躁和尘埃,久违的平静稍稍安抚了天天想着打仗的士兵。
      牧枕云在浴桶里小憩了一阵,就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他总归不像封北漠那样逍遥自在,这时间算算,已经过了早朝的时辰,一般情况下各地官员也是这个时辰就开始忙公务了,他总不好独个儿去睡觉。
      不过大约这时候其他昨夜一同奔波劳命的同袍们,应当是休息了。
      牧枕云推开轩窗,正巧瞧见了不远处的街上,肖安骏正骑着马晃过来,便回到书桌前,将笔墨排开,把几本佛经摊在桌上,研起墨来。
      不多时,叩门的声音便响起,牧枕云将那刚刚沾了点墨的笔搁下,给他开了门。
      肖安骏的眼好似那鹦鹉的嘴,用不着仔细打量,就带上谄媚的神色讨好人去了,而牧枕云却并不搭茬,十分没有自觉地把那几本经书又摆弄整齐,闲谈似的:“长安城前些天来信说,太上皇最近烦躁,倒是叫我没事儿了好紧着回去,讲讲经和大师辩一辩,给图个消遣。我这怕是待不了多久了,幸而李将军所向披靡,叛军也没几天活头了。”
      肖安骏一听,还当他是记着认账,心里美滋滋地准备跟他结账:“少爷您辛苦,太上皇偏爱有才之士,您也是实至名归。我将如今打仗辛苦,免不了小子来帮他跑动跑西,您看,这事情小子也是帮您安排妥当了,这如晦营……”
      牧枕云看他那一脸谄媚笑意,眼神与嘴角上扬的弧度都颇为熟悉,心中一阵不耐烦却又按下,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神情,和从容不迫的语气,却说着耍赖的话:“那小子还活着。”
      肖安骏的笑僵在了脸上。
      牧枕云:“李光弼大人恐怕也不可能不知道,私自交易军队是什么后果。”
      肖安骏不是没想过有这种可能,可是他万万没有想过,被送去当俘虏的蔺淮羿,竟然还活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牧枕云:“他怎么可能还活着?就算还活着,在安禄山手里也待不了多久,迟早是会被……牧大人不至于连这几天都等不了吧。”
      牧枕云微微一笑:“他现在可不在安禄山手里。”
      肖安骏此刻只觉得一股冷汗从后脑勺直直浇到脚跟,他第一能想到的是,莫非是那小将军的相好去救了?他看着牧枕云那笑面虎的模样,就知道这事绝没有那么简单,他牧枕云也必定掺了一脚,于是谈判那时,牧枕云说的那句“有仇”,必然是诓骗他的。
      肖安骏又气又笑,他觉得凭着李光弼的身份,牧枕云就算作死,也是要看看情面的,就算是坑,也不会太过分。而如今现实狠狠地打了他一个巴掌,教他想说句狠话都不知从何说起,只有恨恨地咬牙,从嗓子眼儿里抠出一句:“牧大人,做人不要太绝,我将岂是好惹的?”
      牧枕云闲闲地靠在书架旁,揣着手看他:“我从未对李将军不敬,我也从未对讨伐叛军的将士们不敬,我更未对陛下和太上皇不敬……”
      “——你倒是好意思说!”
      “……我只是利用你一个人罢了。”牧枕云看着这个人,不由得觉得有些惋惜,假惺惺地在心里惋惜了一阵,又补上一句:“你说你,干嘛这么容易上当呢。”
      这论调直在肖安骏心里劈了一个口子,让他想要大呼冤枉却无从辩起,当初答应的是他,在与众将一同商议作战的时候向李将军进言的也是他,计划图谋如晦营的也是他。
      李光弼大人为官多年,清净廉洁,容不得这些龌龊的勾当,他怎么可能把这计划向李将军和盘托出。
      和自己赌,和老天赌,没想到最后,不过是和牧枕云在赌,赌的时候却还没看穿人家如何出的老千。
      日头略高了些,窗外盛夏的雏蝉拉长了声调,恹恹又奋力地叫起来。
      牧枕云把那支刚刚才沾了些许墨迹的笔在笔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涮着,点点浓墨划出一道道轻纱似的墨痕,被肖安骏离开时摔得快要烂掉的门可怜地依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他弯腰从书柜底下拖出火盆,将书桌暗格里的一封密信拿出来烧掉了。
      白嫩嫩的生宣纸迅速被火苗吞噬,躺在冰冷的火盆里苟延残喘,纸上的字被烧过后,留下发灰的痕迹,模糊不清地还能看到几个字,“骏”、“密信”、“蔺无枫”。
      牧枕云拿出火钳,将纸灰弄碎了,把火盆又踢回书架底下,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早就写好的信,又细细看了一遍,琢磨着遣词用字。
      信上字不多,只是把数年来肖安骏做下的几项罪证讲得清楚明白,也写清了证据和证人,就把密信用信鸽放了出去。
      牧枕云从琴中拆出一本小册子,将肖安骏的名字划去了,皱眉瞅着剩下几个名字,长叹一口气,合上了册子。
      册子是玄色绸布封的面儿,常年摸索,边角已经有些发白了,封面上没有字,底儿的左下角写着“酒仙太白”四个字。
      作为长歌门遗音门下大弟子,倒是也挺不容易的。
      背上琴,牧枕云掀开那扇破了的门,下楼来牵了马,向跑马营晃过去。昨夜趁乱成功救回了蔺淮羿,很出乎人意料的是,蔺淮羿并没有像他和封北漠想象的那样,看到封北漠之后崩溃发疯。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马上,天太黑,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封北漠试着上前,看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就去牵了马带着他到营帐前。
      蔺淮羿看上去和正常人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安安静静下了马,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封北漠把他拉进帐子里,给他解了破烂的蓑衣,几个人才看到他的脸。
      惨白的脸色,发直的眼神。
      也不知道是冻坏了,还是真的出了什么毛病。
      几个人心里都犯嘀咕,怀疑牧枕云安排的探子大哥给的信儿错了,可又不敢肯定蔺淮羿这模样真没有什么问题,就只得先烧水收拾,各自散开去。
      封北漠试探着接近他,碰了碰他的脸,没有得到任何反馈。牧枕云把着脉,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没有探得任何异常,看了蔺淮羿的伤,也不过只是皮肉伤,头部并未有任何伤口,也没有内伤,最后也只是摇摇头。
      明贺把炭火生起来,架上水,把干净衣裳也带了过来,众人七手八脚的摆弄下,蔺淮羿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
      封北漠最后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阿肃?”
      蔺淮羿慢慢抬起头,一双几乎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缓缓聚焦在他脸上,迷茫地回了一声:“嗯?”
      牧枕云总觉得他这模样不大对劲,立即打断了还想说话的封北漠:“今天就别说话了,现在不清楚他是什么情况,我早些日子就写了信,叫李小草过来,估摸着明天就能到了,先叫他看看再说。”
      封北漠立刻收了声,连再“嗯”一声都不敢,点点头,就把人抱着去泡热水。
      怀里的人被雨浇了一夜,自己也被雨浇了一夜,两个人都是冰冷的,可是他觉得怀里的人比他更冰冷,抱得这样紧,却似乎连心跳都感觉不到。
      他想起许多天前那个大漠的雪夜,突然明白过来,开始仇视自己的愚蠢。
      “你可以恨我”是多么愚蠢的一句话。
      明明知道他根本不会这样选择,却看似伟大似的给了他这样的选择,没有事先预想并且给他开辟一条出路,却看透并且把他推进了深渊。
      他忽然想起李牧祠的那个雪天,和薛溪莛一起把他按住在雪地里,教他不要去追唐弦影,他想起他一连写了许多个月的信。
      他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和薛溪莛一样愚蠢。
      即使没有无法抉择的人生路程,即使没有无法逆转的欺骗,他最终还是和薛溪莛一样,选择了最愚蠢的一条路。
      他把毡毯给蔺淮羿裹得紧紧的,熄了灯的屋子静得出奇,可以听到帐外磅礴的大雨。
      他把蔺淮羿抱得很紧,一双炽热的手捉着他的手,把那具像尸体一样依旧冰冷的身体嵌在骨头里,他摸着他湿漉漉的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听着他冰冷的身体传来平稳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迟钝了一样,像是被磨损了一样,像是被拆毁了一样。
      他的泪水落在蔺淮羿的肩头。
      他在黑暗里,却忽然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缓慢迟钝地覆在他的手背上,手心略带着一点点温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