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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15 夜 ...

  •   夜袭的那天,是个阴天,行军半路时,却忽然下起了暴雨。
      草原的暴雨总是大的吓人,雨水在空旷的原野上肆意横行,毫不留情地对着众人兜头猛泼,明明是雨水,却像洪水似的,带着强劲的力气打在人和战马身上,原本就湿润的草地变得湿滑起来,雷声也在云中隐隐怒吼,久居中原的战马,被惊得原地乱转,无助地叫起来。
      夜已经大黑了,刚过了晚饭时辰,又逢暴雨,按理说正是叛军最容易松懈精神的时候,赶着这运气,说不准还能将蔺淮羿毫发无损地救回来,而此刻他们的队伍却因惊慌的战马而停滞不前,这让原本就内心焦灼的封北漠更加急躁。
      “下马!”封北漠当机立断,把人分出去一个小队,带着战马在附近找掩体待命,他带着剩下的人绑紧了裤脚,向着密信所指的方向一路疾行而去。
      大雨的黑夜,即使是在瞭望台上,也很难看到八十尺外的东西,“圣武大燕国”的营地内,营帐连绵灯火通明。
      一个一身粗布麻衣的少年正坐在某个巨大的帐车侧辕上,伸着两条白嫩的小腿,在雨里晃着脚丫。
      “外边雨太大了,别冻着你。”一个身形健壮的男子从帐中走出,正是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他看向少年时,目光温柔,语气也小心翼翼的。
      少年背对着他,一双如宝石般璀璨的鸳鸯眼在黑暗中失了应有的光彩,若有所思地发着呆,他沉默着,也只是短短的一瞬,又仿佛从梦中惊醒似的回神,立刻换上了一张魅惑又无邪的笑脸:“殿下,我饿了。”
      安庆绪对上他这眼神和笑容,不由得一愣,咽了口唾沫,迅速两步上前把他抱起,带回帐里,不多时便熄了灯。
      雷声越发得闷,在云中炸出遥远的光芒,映出乌云阴沉的形状,草原上除了大雨喧闹的声响,什么也听不到。
      哨岗的兵热得扯开了衣裳,光着膀子拿着枪,慢慢地犯困了,就地坐下打起盹儿来,营帐间巡逻的兵看他们主子不出门,便也三三两两地扎堆儿在草棚底下躲着,点了篝火打瞌睡。
      主营帐里早已是鼾声震天,李猪儿坐在门边,盯着那丛已经熄掉只剩几块慢慢变黑的炭块发呆,他那张被劳累得有些浮肿的脸,透出一股诡异的苍白,眼睛藏在头发的阴影里,莫名的让人恐惧。
      安禄山的鼾声时长时短,听起来好似要随时就会掐断一样,声音大得却好像连木地板都跟着颤动。
      在这样的噪声中,李猪儿慢慢闭上了眼睛,没过半刻钟,又被那鼾声中夹带的梦话惊醒,接着又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雨不见弱,雷却停了,铺天盖地的雨声藏匿了一切危险的气息。
      封北漠叫副官传令让队伍停下,一群人挤在叛军营地不远处的树林中稍作休息。营地的光亮很弱,封北漠仔细看了许久,发觉两座简陋的瞭望塔上都没有人站岗,缓缓舒了口气:“运气了。”
      此刻城中却是一片静谧,大破叛军之后李光弼没有选择乘胜追击,是估摸着安禄山的实力已经消耗得差不了太多,于是他不急不慢地迂回追赶,是想等朔方军追上后一同歼敌,毕竟人老了,总是会有些考量。而牧枕云背地里的行动,他也早有注意,虽然不知道牧枕云到底要做什么,但是李光弼知道,他总归是没资格直接出阵的,而他手底下的人若是擅自行动,那也是找死。他想着,聪明人总有聪明人的目的,便懒得多管,免得尴尬,就当送了个人情。
      牧枕云自然晓得这些道理,所以他一向端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时常只是看看书喝喝茶,偶尔才抽空和封北漠出去一趟。今日正是行动之夜,他便老老实实在城中待着。
      天黑后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牧枕云才悄没声地背起琴,施展轻功,在一片漆黑的雨夜里向城外飞奔而去,很快就没了影子。
      安禄山的营地门口,忽然亮起一簇小小的火光,火折子的火苗闪烁间照亮那人撑着的一把破纸伞,只是短短一瞬间,又重归于黑暗,像个鬼影一样藏匿了踪迹。
      封北漠深吸一口气,解下背后的刀盾,示意战友们准备行动。一干人在黑暗中发出些许兵刃碰撞的声音,很快就准备完毕。
      封北漠:“上!”
      他们的人并不很多,雨夜里奇袭本就不适合太多人马,此刻他们分开成两队,左右包抄将安禄山的阵地包围,虽说是包围,却也只是草草围了一圈,毕竟人少,他们各自找好掩体,只等封北漠发号施令就实施那个“四面楚歌”之计。
      把纸伞随便塞进乱石堆里,负责策应的近卫哥把关着蔺淮羿的木笼打开,把破旧的蓑衣给他胡乱盖上,拉着他就往营地边缘走,一边走还怕他出声,一把拉过去就想先发制人给他捂上嘴,却不想这小将军忽然开了口:“我不出声。”吓得近卫哥一个哆嗦,才反应过来,这小将军的疯病竟是好了。
      真是稀奇,也是运气,没想到经过那么狠的打击,这孩子竟然撑过去了。近卫大哥心里默默感叹着,脚下不停,带着他往送信时讲的地方摸过去,把他带到马厩里,悄声和他说:“听见动静了,骑马跑就是,他这帮老贼的马可没有突厥人的那么倔,你骑那匹黑毛的四蹄踏雪就行。”
      蔺淮羿点点头,大哥拍拍他肩膀,拉紧了衣裳,很快离开了。
      大雨仍旧哗哗地下着,像一片巨大的水幕,在漆黑的夜里更是遮天蔽日,仿佛开辟了另一个世界一样,安静,喧闹。
      蔺淮羿站在马厩棚子的边缘,雨水冲刷掉了马儿熏人的气味,被吵醒了之后,有些安静地发着呆,有的又开始嚼草。那匹四蹄踏雪的生得倒是好看,黑亮亮的毛,额头上和尾巴尖儿还带着一抹白。
      他静静地站在那,也不发呆,也不嚼草,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团披着破旧蓑衣形状奇怪的人,慢慢地上前了一步,把鼻子探出围栏,碰了碰他破破烂烂的帽子。
      雨水毫不留情地浇在马儿的脑袋上,他碰碰眼前这个人,甩了甩脑袋上的雨水,又去碰碰这个人。
      雨水毫不留情地浇在蔺淮羿身上,破烂的蓑衣挡不住雨水,更像是隐蔽的措施,让人误以为他是一团垃圾似的。
      这个孤独的人,也慢慢伸手,抱住了这匹有灵性的马儿。
      起风了。
      牧枕云一路施展他长歌门的独门轻功,御风而行,匿去了行踪,终于抵达了战线与封北漠汇合。
      夜深了,风渐渐凉了。雨水略小了一些,仍旧无情地浇在身上,冻得封北漠的手都有些失去知觉,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捂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营地的西南角落,等着密探发出信号。
      牧枕云摘下琴,轻轻拨动了几下,清脆的弦音淹没在磅礴的雨声里,几乎无法察觉,灵动的曲风伴似悠悠清风一般,从大地深处缠绵而出,顺着他的脚攀爬,慢慢汇聚成一团柔美的灵气。
      像心有灵犀似的,那营地的角落里,忽然胆怯地闪过一道昏暗的光,在杂物的阻挡中躲躲闪闪,最终栖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封北漠抽出手,紧紧攥住陌刀。
      一双双眼睛盯着不远处那朵微弱的烛火,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直到那团火短暂地挥动了几下之后熄灭,众人才长出了一口气。
      封北漠站起来,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脚腕,示意弟兄们准备行动。
      幽蓝的天幕下,雨丝一层一层地覆盖彼此,热闹而孤独地向地面拥挤着坠落,厮打着扭作一团,变作一股股浑浊了的水流,从草地上席卷而过,带走了许多泥土,露出无辜的白嫩的草根。
      这一团沉寂的冷海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刀剑声响,尖叫声与喊杀声即刻随之而来。
      毫无防备的叛军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连点火把的时间都难得抢出来,往往就被一刀撂倒。封北漠僵着两只冻得毫无知觉的脚,硬是一刀砍在篝火的棚子上,其他人纷纷效仿迅速铲除了光源,这下整个大营便彻底黑了个彻底。
      牧枕云脚下轻功如踏云乘燕,悄没声地趁乱在营地里搜寻着蔺淮羿的下落。
      他在一处瞭望塔顶停下,借着云中透出的一点吝啬的月光,很快看到一个身披破烂蓑衣的人,紧紧抱着一匹马的脖颈,趴伏在马背上,在一片乱斗中任由马儿带着,渐渐出了营地。
      那马儿没了桎梏,又没了鞍子,像是撒了欢似的,向着广阔的草原深处奔去。
      牧枕云手中急速拨弦,翠绿色的一股灵气从梅曲中释放出来,像藤蔓似的温柔地缠住了马儿,却叫它吓得惊慌失措,扬踢长啸,没几下就把背上的人掀飞出去。
      牧枕云自然是心里有数,反挑一声清脆的弦音,梅曲的灵气迅速变幻形状,凭空捏出一棵盘桓优雅的幽绿发着暗暗光芒的梅树,稳稳地把人接住。
      叛军的人马慢慢聚集起来,牧枕云纵身飞下,几个特殊的弦音拨出,封北漠和其他人会意,立即干净利索地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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