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2.14 草 ...
-
草间露水渐重,晶莹剔透的,慢慢顺着纤长的叶片滑下,润湿了泥土,发出青草的幽香。
蔺淮羿的眼睛在一片温柔的黑暗中得到了安抚,疼痛轻了许多,树上的露水落下来,浸湿了他脏兮兮的头发。夏夜的山林有些冷,在地上如死尸般躺了一个时辰的蔺淮羿,身体被冻得不自觉地颤抖着。
他已经没有了知觉,身体上的疼痛远远没有心里的疼痛来的狠毒。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晕晕沉沉的天空上缀满了厚实的乌云,起风了,皎白的月亮在云间时隐时现,渐渐地显出一圈光辉来,淡淡的金色,华美耀眼。
眼前黑暗中的一切被微弱的光线照亮,蔺淮羿仿佛从地府中回魂了一般,蓦地惊醒,他挣扎着要起身,却又被那已是强弩之末的麻绳扯住了。
他转过头,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腕。疼痛让他的脑袋仍然一阵阵发晕,半晌他才想起原来自己还没挣脱那根绳子,他低着头,从昏暗的光线中分辨出那根沾满污泥的绳子所在的位置,摸索到磨得大半已经断开的位置,开始用牙撕咬起来。
山风冷飕飕地吹过去,灌进他单薄的衣裳和伤痕累累的喉咙里,才得到些许休憩的喉咙,被吹得又痛起来,他强忍着疼痛努力咬着绳子,低低的咳嗽声却争先恐后地蹿出,每一次都扯动他受伤的肺部,他只觉得身体从内部也开始痛了,虚汗一阵阵地往外冒。
咬断了绳子,他终于解放了双手,却发现手腕处的绳索已经和干涸结痂的皮肤黏在了一起,他视若无睹地扯开了那碍事的绳子,鲜血缓缓顺着手背流下来,他扶着树干站起来,只觉得双手有些用不上力气,却毫不在意地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去。
“……后来我……”蔺淮羿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形状诡异的旧伤疤已经被年岁抚平,变得圆润,歪歪扭扭地圈在他的双手手腕上,像犯人的镣铐。
这是罪,他忘记了的罪。
那是李二叔作为一个吃皇粮的兵对大唐折冲天策府无忌营的忠诚,那是李二叔作为下属兵士对领将蔺无枫的崇敬,也是李二叔作为一个长辈对他的疼爱。
而在蔺淮羿的眼里,那是他的罪。
“后来?后来我听说了你爹被问斩,那时候我在回范阳的路上,回去我就反了,这时候皇帝佬儿才怀疑起你爹的事儿来,叫人去重查这事儿,结果他们才发现,那剩下的半只玉佩不见了,”安禄山说到兴致,一拍大腿,“来人,朕饿了,上酒上肉!”
蔺淮羿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坨肉山,他此刻只觉得心中的恨意忽然变成了嘲笑。
在他眼里的仇恨,家族的覆灭,他人的陷害,忽然变成了仅仅只是一个引人发笑的故事,而想要做这一切图个乐去发笑的人,此刻正喜不自胜地要喝酒吃肉。
安禄山只是为了让自己愉快罢了,所以就让他的家族落了个满门抄斩。
而安禄山也说得十分明了,这样的“灭门惨案,满门抄斩”对于他来说,只是“十分痛快”,每每谈起,都会让他“痛快个把月”。
蔺淮羿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心中的感觉,也不知道此刻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心情,“仇恨”和“手刃”,以及他设想中的“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让他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的罪行,求着饶命”的情形,忽然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
因为安禄山根本不在乎。
又或者是因为,蔺淮羿自己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
这头蠢猪依旧在沾沾自喜:“……玉佩不见了,那些东西都是放在大理寺的,怎么会好端端的不见了?只有我一个人去过大理寺,再加上添油加醋叫皇帝佬儿杀你爹的,是我带的头,所以老头儿立刻就醒悟了,错判忠良,听说他把这黑锅让大理寺背了,罚了半年的俸禄,然后就叫人四处寻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个屁用!”
蔺淮羿看着他,耳朵里听到的,却像拆开的字一样,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只看到他肥腻的手抓起盆里的羊腿就往嘴里送,黄褐发黑的牙齿撕咬着肉块,肉汁飞溅。
他像是在吃人!
蔺淮羿慢慢眨了眨眼睛,只觉得他在吃人,那一盆哪里是羊腿,分明是人腿,顺着下巴流下来的,分明是鲜血。
这场面令他恐惧作呕,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但是他又愣住了,眼前的场景像是十年来屡次闯入梦境的奇异幻觉一样。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他也做过这样的梦,梦里自己饿得心慌,家里的小仆端上来一盆煮好的肉,闻着甚香,他立刻就吃起来,才吃了几口却发现,身上襟前沾满了血迹,他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发现自己拿着的,竟然是一条手臂,手臂纤细白嫩,分明是一只女人的手!
他吓得丢开手臂就要立刻蹿出门去,却忽然觉得那只手很眼熟,就胆战心惊地回头去看,却发现,那只手上戴着的戒指,正是母亲最心爱的那一只。
“……哈哈……”蔺淮羿痴笑了一声,他看着这肥猪,像是无知小儿一般笑起来。
“恩?”听到他的笑声,安禄山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笑起来:“怎么?李猪儿来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李猪儿:“回陛下,确实是疯了。”
安禄山丢下羊腿:“朕胃口也实在不好,吃不了多少,妈的……老子还没玩够呢,这跟上次比也真他妈没多少长进,又疯了。”
李猪儿跟几个内侍大汉又是一阵忙活,把安禄山搬进了帐子里,就叫管俘虏的侍卫上来抬人。
近卫带着两个狱卒一直站在帐车下边,听见这话立刻就爬上车。近卫大哥瞟了一眼仰着头傻笑的蔺淮羿,心中一阵暗叹糟糕,却还要把戏演足了才行,他任由狱卒一巴掌扇在蔺淮羿的脑袋上,这声响叫安禄山听到了,又是一阵笑声。
他拿脚踢了踢蔺淮羿的腿:“皇上,这小子怕是疯了吧。”
安禄山将手里把玩着的半只玉佩往帐子外边一丢:“哈哈!送上门来给老子取乐!叫庆绪继续出兵!他们李家早晚是个死!妈的!”
李猪儿:“好嘞,奴才这就叫人传旨。”
近卫大哥:“这小子怎么处置?”
安禄山不耐烦地挥挥手:“随便扔那不管他,等大军开拔了扔山里喂狼。”
近卫兵声音恭谨地回了一声“是”,挥手示意两个手下把人抬回关俘虏的车上,丢进了粗糙的木藤编的笼子里,给他解开了手上的绳索,看这小将军一脸痴儿似的傻笑,不由得叹了口气。拿酒菜打发了其他人,兵大哥回了他的帐子,一面思忖着如何给牧枕云回信,一面感慨万千。
这边牧枕云细细的把这桩陈年旧事与封北漠说了个通透,封北漠这才幡然醒悟,明白了牧枕云选择不把这件事说给蔺淮羿的理由,这样惨痛的过往,怎能是凭嘴里说几句话就能草草对付的,只有让他自己想起来,否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侮辱罢了。
而封北漠此刻要面对的,却是自己在这场暗算中所带来的一系列糟糕的后果。
他从不怕蔺淮羿恨他,他曾想过,只要坚持下去,即使是被恨上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只要能让蔺淮羿轻松一些,怎么样都值了。可是他现在却真正慌了神,他怕的,从“被恨”变成了“被爱”。
他怕的,是蔺淮羿拒绝恨他。
那么,他们面临的结局,也许就只有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