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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   六

      唤我林的人实在不多。
      “家明?”我有些吃惊,居然是他。
      一张白净的书生脸孔出现在摇下的车窗中,惊喜交加,果然是家明。
      “好巧。”温家明下了车,帮我拉开后座车门,“你朋友醉了。”
      将秦峰塞进后座,我在副驾驶座上坐下来,“你怎么会来C城?”
      温家明细心地帮我扣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C城的医院要进购医疗设备,我是来这里同C院谈合同的,真没想到,居然会碰上你。”
      “有缘吧。”我喃喃自语,以为不会再遇上的人居然在这里遇上了,回忆扯出心底最深的那段……
      我喜欢纸鹤,尤其喜欢一只只亲手折出。记忆中曾经有个人对我说过:你折出来的纸鹤特别有灵气。
      我记得当时我笑了。
      那是当然,我折出的纸鹤可并不是普通的纸鹤。每一只纸鹤我都付予它应有的活力同我本身的精气,只因我讨厌死物,讨厌没有生机的物体……
      对了,那个人究竟是谁?极端缺氧的大脑里空白的空间更添广阔,窒息的感觉也愈加强烈,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我几乎是绞尽脑汁地努力回想着那个人的样貌。
      朦胧,除了朦胧还是朦胧,这是我对那个人的全部观感与评价。
      是不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人到了此时此刻,还能清晰记得的人实在不多——
      浓烟充斥了整个口鼻,烤炙的热意更是漫延着整个天地,皮肤开始渐渐传来阵阵麻痛……
      ******
      “呀——”一声惊叫,扯破静谥的空间。
      “醒了,醒了。”
      “谢天谢地,他终于醒了……”
      “温医生……”
      顿时,略略清明的大脑中充斥一片嘈杂的噪音。尽管那些声音听起来年轻而又清脆悦耳,但嘈杂终归是嘈杂——对于一个自昏迷中醒来的人来说,是绝对不可能会将噪音归类于美妙的音律吧。
      我皱皱眉,努力睁开眼来,却发现周遭一片黑暗。
      她们在说些什么?在这么黑暗的地方居然能聊得如此开心,还真是奇迹。
      我嘶哑着声音喊话:“你们为什么不开灯?”
      那声音难听得连我自己都皱起了眉头。
      话一出口,仿佛天地间的空气突然凝固了——嘈杂的声音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一片抽气的声音以及空气中捎带来的风声同鸟语声。突然,我意识到了什么,手不由自主地抓紧被单,身子也有些惊恐地颤抖起来。
      问出那句极其希望被人否定的话:“我瞎了么?”
      没人回答我。
      心,陡然凉了——我知道已经猜对了。
      沉默片刻,我再问:“告诉我,我是不是瞎了。”惊恐过后,所余的仅是听天由命的无奈。
      这次终于有人回答我。
      一个十分温和的,明显显地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
      “这位先生,你的眼睛因为被浓烟熏得太厉害,所以暂时性的失明了。不过没关系,只要经过一些小手术,就能够恢复的。”
      是么?仅需要一些小手术?
      我抬起脸,失明的双目瞧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尽管明知道真假难辩,那个声音却让我莫名的心安。终于归复于平静,试探着问:“你是?”
      一只温暖的大手伸了过来,“你好,我是主治医师温家明。”
      ******
      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我摸索着在椅子上坐下来。
      “林,这么巧?”身旁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
      “温医生,你在这?”我不答反问。
      “是啊,我看今天阳光灿烂,所以来晒晒太阳顺便看看书。”声音不改轻快,还是一贯的温文尔雅。
      哦,我恍然。难怪刚刚听到一阵细微的呼吸声。
      “你似乎适应的蛮好。”温家明的声音接着传来:“我刚刚看着你一路这样走过来都没有摔跤。”
      这也值得炫耀?我苦笑。不过,也确实是万幸呢。至少,我并没有死于那一场火灾,命大的活了下来。
      纵然双目可贵,但是如果能挽救宝贵生命,牺牲一双眼睛也是值得的。况且,眼睛终究会有办法复元,想到此,嘴角不自觉地往上一勾。
      “又在想什么事情?”温家明轻笑,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回过神,拍拍大腿,“我在想哪,还真是命大居然没被火烧死,老祖宗不是有句老话叫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么……”
      ******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也没想到后福原来是这样。
      眼睛治好了,身体也完全复元了,我却忘记了回家的路了。也即是我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医学上简称为部分失忆症,似乎并不是太严重,但对于现在的我却是一件大大不妙的事情。
      纵然温家明好心带我去了那片废墟。
      ——火灾之后的那幢别墅,里里外外只有一种乌漆麻黑的颜色,十分败落,根本已经分辩不出它的本来面貌,只能从不小的占地面积,以及旁边其它的相同建筑来想象它以前的模样。不过,由此可以猜测出来,以前的我可能会是一个有钱人。
      毕竟能够在这片风景秀丽的风景区里拥有一幢豪华别墅,相信即使不是太富有,也绝对不会穷到哪去,可惜的是现在的我能看到的却仅仅是一片废墟。
      一阵唏嘘之后,问题接踵而来——
      相信谁也不可能对一堆‘残骸’想起些什么吧,所以我十分“幸运”的再次留在了那家医院。
      主治医师却换了人,是温家明的一位堂兄,一个脑科医生。
      也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这家医院是温家的产业。原来温家明出自医者世家,举家上下皆是医生,大到国手,小到内科,应有尽有。
      但成效并不大。实在是大脑的构造太过精密神奇,照说火灾怎可能引起部分失忆,但眼前的我却是一个特殊的例子。接着再治疗了几个星期之后,我出院了。
      “少爷。”接我出院的人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恭敬之色溢于言表。
      他清清楚楚地结清了医院的所有账目之后,便带我离开了医院。
      说实在的,我也不是太喜欢医院。尽管与温家明相处得十分愉快,但是医院确实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消毒水同福尔马林的气味闻了近两个月已经令到我想吐,漂亮护士眼中的怜慕之情也令我害怕,那种眼神总能激起我深藏心底的恐惧——莫明的,想具体的说来又很难表达,就好比没有人会对一匹饥饿的狼盯着猎物的眼神起好感吧。
      坐在车里,面对那么恭敬的陌生人,我浑身有些不自在。
      “管家。”那个中年人自称管家。
      “是,少爷。”平板的声音如同白开水。
      靠!又来了!!我捂着额头呻吟。
      “晕。”
      “少爷……”平板的声音居然有丝丝紧张。
      “没什么事,可能是刚才在太阳底下暴晒过的缘故。”见他紧张,我有些不忍心。
      六月的太阳还不至于歹毒,但对于一个刚刚病愈的人来说就称不上温柔了。本来我是打算找到温家明同他说声再见才走的,可是我找遍了整个医院却找不到他的人,到最后只得拉了个护士姐姐帮忙转告一声。
      趴在车窗上,我有些恋恋不舍地望着车子后面越来越小的影子。虽然不喜欢这里,但好歹也在这呆了一个月,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少爷以后也可以常常过来探望。” 一旁的管家看穿我的心思。
      我淡淡一笑,不由有些惆怅。医院里人来人往的,哪会有人会记得住一个病患,大概过不上三两天就会忘记个一干二净吧。
      “现在是上哪呢?”我转移了心思,也是为了化解车厢中凝重的沉默。
      “夫人特地从美国赶回来了,所以今天是接少爷回大宅子的。”公式化的回答犹如背诵课本。
      “还真是算得准哪,在我出院这天就赶回来了。”我嗤之以鼻地喃喃自语。心中下意识地对管家口中的这个母亲有些不满,儿子失踪一月有余居然不闻不问,换言之即是平时更加是不管不顾了,可还真是个“负责任”的母亲呢。
      “老爷昨天也回大宅子了,今天是老主人特地为少爷举办的成年典礼。”
      余惊犹在,我居然还有个父亲!照这样看来,这位父亲似乎也那位母亲一般呢——一样的不尽职,简直是绝配。
      “老主人又是谁呢?”太多的人物出场,在到达之前我得弄清楚一些事情。
      “老主人就是老爷同夫人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祖父同外祖父。”
      “Oh,my god!父亲同母亲是兄妹??!!!”我吃惊地大叫。
      □□?!眼前只有这两个字眼滑过,头又有些眩晕起来。意想不到我居然是□□之子,可真是令人惊奇呢。
      “老爷同夫人确是兄妹,不过却无血缘关系。”管家似乎也不吃惊于我的失措,十分耐心地向我释疑,显然我住院期间发生的事情他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他们是老主人捡来的孤儿,平时老爷同夫人各有自己的生意要打理,而少爷则是老主人钦定的继承人,自出生以来便在大宅子里成长,由老主人亲自教导。”
      果然是干脆明朗,短短几句话便将我心中所有的疑惑扫除。
      我闭上了嘴巴。该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但却隐隐约约感觉出有哪个地方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车厢立时陷入沉默。
      相对无语。
      ******
      对着眼前的人我有点不敢确认,那张脸瞧来虽然同我有七八分相似,但相比我俊逸多了,年龄似乎也比我大上了五、六岁。
      “亲爱的。”一个狗熊式的热情大拥抱,险些让我喘不过气来。埋在那人胸膛中的我“呜呜”挣扎,年方二八的少年可不想死于一个拥抱之下,那太糗了。终于我挣脱了出来,赶忙猛吸了两口气,原来自由呼吸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你是?”虽然不敢确认,但也朦胧猜到八九分。
      “亲爱的儿子,你不会连你老爸都忘记了吧。”他真是唱作俱佳,表情哀怨地一转,声音也跟着变得委屈起来。
      我苦笑。不是存心打击他,确实是忘记了。
      “小楚,”父亲可怜兮兮地向着身后的美女肩上一靠,双目垂泪欲滴:“他还真的忘记了。”
      美女晃着手中的酒杯,笑吟吟地:“儿子忘记你才是好事,你不是天天念着被这么大的儿子尊称父亲把你叫老了吗?”语气顿挫,她伸过一只手来:“亲爱的儿子,好久不见哦。”
      我伸出去的手停顿在了半空。
      意外竟然一个接着一个,显然这个老天并不想让我太好过。
      我略略口吃:“你们……你……。”父亲母亲似乎比我并没有大多少呢,相信走在街上,绝对会被认为是三兄姊弟。
      用手指指他又指指她,我定下心神。
      “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我的父母,倒像是我的哥姐。”实话实说,绝无拍马之嫌。
      父亲听了我的话,立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楚儿真是乖乖呢,”父亲脸上有丝动人的红晕,“失忆的你可比以前可爱多了……”话没说完,他的惨叫中止了这段话。
      母亲,那个美丽的女人两眼怒火地瞪着他。
      “哎哟,对不起,我说错话了。”父亲的笑脸登时变了苦脸。
      看到母亲的一片维护之心,我有些感动:“别担心,失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有时候,忘记也是好的。”
      这番话出口,连自己也有些惊奇。母亲仍是不动声色,笑容可掬,但却仍然能够隐隐感觉着她眼底似乎有着放松,父亲也恢复了嘻皮笑脸。
      突然,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我回头。
      映入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但慈祥满面:“楚儿。”
      “爷爷。” 冲口而出。
      莫名的,心底熟悉着这个称呼。
      “好孩子。”精目中热泪盈眶,关切尽现眼底。
      一旁的父亲不平的嘟嘟囔囔:“好不公平,儿子只记得爷爷忘记了我们。”
      爷爷两眼一瞪:“亏你说得出口,自己的儿子你有见过几回。一年到头只知道到处考古,把儿子往我这一撂就跑个人影不见。”
      “爸,”母亲见父亲被训有些不忍,拔刀相救:“你也知道阿卢他不是这块料。”
      “得,就你们夫妻俩有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从这些对话中我终于清楚有些事情了,心底叹息着替父母亲解围,怎么着他们也是因为我而被炮轰,总不能见死不救。
      “爷爷,莫生气,身子要紧。”眼珠一转,已想到主意:“今天不是我成年礼嘛,有什么余兴节目?”
      话题显然吸引了爷爷的浓厚兴趣,原本的怒容也变得兴致勃勃起来,笑容更是堆满整张脸,看起来就和肯德基里那个和蔼可亲的老爷爷一模一样。
      “今天的节目可丰富了,为了给你个惊喜,我可是准备了整整一个多月。”爷爷的笑似乎变得有些诡异,似乎还有余下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我恍然大悟,难怪在住院期间无一亲友探望。
      “我同你妈咪更是被催命似的赶回来。”父亲的眼中有着幸灾乐祸。
      “儿子,生日快乐。”母亲的眼中有着怜悯。
      融合三者的表情,我总结出:今天晚上的节目绝对有诡异。
      知道父亲那一环最易攻破,我小心翼翼地套着父亲的话儿,在发现他对酒精绝对没有抵抗力之后,奸计终于得逞……
      ******
      晚风拂面。
      我驾着父亲的车子出“逃”了。
      知道了余兴节目原来全部是由自己独家出品之后,我哪有胆量在那里逗留。
      想起现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父亲,我愉快地吹起口哨,前后不到半个钟幸灾乐祸的人就换成了我。
      得意未维持多久。
      我迷路了。
      一时忘形居然忘记自己根本就不认识这周围的路。
      傻了眼,抬眼只见前方黑暗的公路无边无际的延伸着,就似一只张着的大嘴吞噬着所有……
      ******
      “在想什么呢?”温家明一句话打断我的回忆。
      “没,没什么。”
      他微微笑着,不再追问。
      “每次你想事情的时候,眼睛会变得好迷茫,朦胧得令人心醉呢。”温家明轻轻地说着。这番话显然不是要恶意拆穿我的伪装,而只是为了点明我的伪装上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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