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殇 原来，相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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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
城市的各大报纸出现了整版广告。广告是由三秋的公司刊登的，招募社会各界人士为设计好的组图着色。组图原稿在公司的网页上刊登着。
有积极的人早早去看了图，都觉得匪夷所思。真的只是图，连是为什么东西所做都毫无头绪。没人看出这些图有什么价值，竟让一个公司花费巨额广告费。这也就算了，更莫名的是，图案也有些不对劲。具体怎么不对劲，倒还没人看出个所以然来。
肖潜看着办公桌前不眠不休看成品的人，觉得自己真的脑子有病。是有病，要不怎么会陪他发疯？拿大把钱去做广告，陪他找该死的"K"。真是疯子才会用那么笨拙又白痴且胆小的方法表白！受不了，三秋怎么变得这么不干不脆？自己也疯了……
明明唾弃那种做法，但，他竟和他一起那么期待着。他期待那个"兰积香"的回音。
真的期待。
也许，他的心空了太久，是该装装叫作"爱情"的东西看看。虽然他一直那么质疑它的存在。
让我看看吧，那所谓"爱情"的，奇迹。
积香作为同行，这种轰动的事她当然知道。
可是，她没有去看。
不敢。
她不敢接触三秋有关的任何东西。她怕，怕逃不了。和他的一切，早叫她筋疲力尽。
关于这事的言论，早已纷纷扬扬。积香试着忽略，却终于，情不自禁。她看了，在离截稿时间还有十二小时的时候。
惊呆了。因为她一眼就看出了那不对劲的地方——图案虽然抽象，可是，那分明是春兰，与，秋枫。
春兰与秋枫。
每一张，仿佛叙述着不同的故事。愉快的，悲伤的，甜蜜的，痛苦的，满足的，寂寞的……
她懂了。
下载，打印，着色。
她在枫叶上，着了鲜艳的红——如同，一场火焰的，红。
最后一张了，积香看着眼前的画，似乎看到美丽得犹如童话的结局……
"呜……"积香颤抖的手抓住衣襟，低低发出呻吟。忍一下就会过，忍一下就会过，争气点，这是最后了啊，他还在等她的答案，还有几小时了…………
"这种起搏器虽然贵了点，可是性能很好，二十年绝对没有问题，再长几年也可能，但是一定要在二十五年之内更换。我个人认为，二十年之内最为安全。请千万记得更换。"白衣医生摸着年约五岁的小女孩的头，有些惋惜地对着身前愁苦的父母说。
"夫人，我们不支持您产下这个孩子。像您这种心脏病人，很容易在生产中死亡。请您务必考虑周详！趁还来得及，拿掉他吧。"白衣护士担忧地皱着眉，望着眼前独自来看诊的年轻准妈妈。年轻准妈妈一脸若有所思。
"你不要固执了！生下他你会很危险！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朋友简直要疯了地在眼前转来转去。
"如果，如果我死了，就将他送回我父母那儿吧。毕竟那是他们的外孙啊。"
"你的父母都忍心把自己怀孕需要人照顾的亲生女儿赶出家门了，还会理这个他们不想要的外孙？！"
"是我让他们太失望……"
年轻妈妈看了看所剩无几的存折，算了算对现在的她几乎算是天文数字的医疗费用，再望了望熟睡中咧开甜笑的幼子。再多等两年吧，应该没问题的，医生说可以撑二十五年呢。到时候，能在不影响孩子生活的情况下，存够钱吧。现在，朋友们也有家有室了，花费也大呢。嗯，我的运气一向很好的，可以存够的。
天已大亮。
小无痕起床。没看到一贯早起忙着做早餐的妈咪，心里有点慌。快步跑向妈咪的房间，掂着脚开了门，小无痕便看见妈咪倒在地上。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小无痕高声悲呼，想扶起妈咪，却怎么也扶不起来。呜咽着，小无痕边哭边去打电话，此时他只想到一个人——许叔叔。
"喂，积香？"许澈愉悦的声音传来。
小无痕"哇"地大哭起来，几乎讲不出话："妈……妈咪……呜……快来……"
许澈一惊，勉强自持着："无痕，到底怎么了？"
"昏倒……"再说不出一个字，无痕拿着电话就哭不停。
许澈丢了电话，一边冲出去开车到积香家，一边拨120……
中午。
"对不起。"医生毫无办法地摇头："太晚了。起搏器不仅失效，而且产生了毁灭性的影响……"
许澈颓然倒向墙壁，几乎不能站立："不可能！医生，不可能！！她还好好的！她昨天明明还好好的！！"许澈失控地大吼，惊恐睁大的眼里空白一片。
医生见惯生死，平静得淡漠："节哀顺变。过几分钟病人麻醉会退，见见最后一面吧。"
积香努力睁开眼，觉得好疲倦，好想沉沉睡一觉。
小无痕见妈咪醒来，才只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小小的手想紧紧握住她的，却又不敢，怕握疼了她，只好牢牢攥住一旁的白床单。
积香很累，却不能放儿子不管，她低低道："好孩子……别哭了……"
许澈好容易把情绪整理好进来，见她的样子，泪忽的掉下来。
积香在他掩饰之前，便已看见了。不好的预感和疲倦的身体相应和。闭了眼，将眼泪和情绪统统掩盖。再睁眼，已是轻松愉快的样子了。
许澈连忙擦了泪，硬堆着笑来到病床前。积香还插着输氧管，一只手打着点滴。苍白的唇色让人不忍直视，脸色也毫无生气，眸子有些迷离。
积香不会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她先他一步开口，微微笑着，仿佛安慰他，也仿佛安慰小无痕："我会好起来的……我知道……"
许澈差点又控制不住，深吸几口气，才又牵强地笑着狠狠点头，什么谎也说不出，只能："嗯！嗯！！"
积香看看一双明眸哭成小兔子一般的无痕，舍不得，真的舍不得。无痕怎么办？她若去了，无痕怎么办？父母会要他吗？会好好照顾他吗……
许澈一看她的眼神，立刻明白她在担心什么，也不管会不会露馅，冲口而出："我会好好照顾他！我会的！你知道，我那么喜欢小痕，他就跟我儿子一样……"
说不下去了，许澈再说不下去了。积香微笑着落泪，她感激地点着头："嗯，我相信你……"
许澈……你不是不好，只是出现得太晚……此生的情意，此生的恩泽，等到来生，我定一一偿还……积香忍着泪，微笑，再微笑。这一刻，就让我"爱着"你吧，就让我全心全意，只看着你吧……
许澈也凝视着她，他多想就这么占有她所有目光，她所有心绪，她所有感情……可他不能……不能。他什么时候都可以这么自私，唯独现在不行，现在，不行。这样对她不公平，对她的爱不公平，对，那个人，不公平……
"想不想见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许澈以为自己会妒恨，然而，没有，只有一种从没有过的真诚，平和。
积香一愣："谁？"
"……申三秋。"许澈望着她的眼睛，平静无比。
"不想。"积香移开眼，根本未加考量。
许澈拿出手机，不管医院规定，拨号。
"许澈！你干什么？不要，不要让他来……"积香激动起来。她不想他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许澈难得没有依着她。她其实是想见的，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任性……积香，我了解你，也许比你自己都多……
"许澈，我只想好好看着你……在最后一刻……就我和你……"积香哭了出来。她欠他的，永远也还不清了……
在一旁一直不开口的小无痕，在听到"最后一刻"时，突然明白了。他大哭起来，哭声惊天动地。护士们赶紧过来，积香一狠心，道："请带他出去……"不能让他，看着她死。
护士们却怎么拉也拉不住他。最后只得扎了一针镇定剂，才算了事。
这边，护士们带走小无痕，那边，久待的电话终于有人接起。
"喂？"三秋的声音沉静且疲惫。
许澈瞬间就难过起来，呼吸，再呼吸。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喂？"三秋有些不耐，厌烦的语调。他现在心情十分差，差到见什么就想毁了什么。找遍所有稿件，却没有唯一想找的人。失败了……还是自作多情啊……
"申三秋？"许澈一面压抑心情一面道："积香在医院……你，能不能来看看她？"
三秋一听到医院二字，心都冷了半截，他噌地站起来，睁大了眼："什么医院？！"
许澈说了两句，就将手机递给了一直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满是哀愁和歉意虚弱苍白的积香。
"跟他说说话吧……"许澈不知道她能撑到什么时候，就怕，就怕……递过手机，自己就转过了脸。他不能被她看见他的狼狈。
三秋听完医院名本就要挂，却听见许澈说："跟积香说会儿话吧。"那句话，犹如五雷轰顶——自己都要去医院了，他却还要自己跟她说话！这代表什么，他不敢去想，却不能假装不明白。于是一边没命冲出办公楼，一边细听电话另一头的声音。
"……三秋……"积香的声音哽噎，她还是没能忍住啊……自己在他面前，总变得如此软弱。
"积香！！积香！你等我，"他不住唤她的名，难过得想哭，"你等我！！我很快就来……"
积香一直流泪，道："好……"
三秋一面驾车狂奔，一面对积香说话。彻底的惊慌失措让他几近词穷。万语千言，竟都化作无语凝咽。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他完全无法再思考，出口的言语，他自己都不知在说什么。
积香只是听着他杂乱的话语，脑子里百转千回……他的事，无痕的事，许澈的事，一件一件，一桩一桩，萦绕不去。她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完成，太多的责任没有卸下，太多的亏欠没有偿清……
身体越来越疲倦，她就越来越不甘心——她还想活下去，她想，活下去！三秋的话语就在耳边，她却觉得她和他，始终遥远。她和他，像两个相切的圆，走过身边，就只能渐行渐远，就算相遇，也只有那个点。命运就是重行那样的路线，不会间断，不会改变……
现在，这样的命运，终于还是要结束了么？
三秋终于不再说话了，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还能在这样的时候说什么，况且，他多说一句，声音就更不稳一分……
积香伸手，拉拉坐在床边的许澈的手，像是有话要说。许澈忙倾身向前，将耳朵靠近。她倾尽全力抬起头……
他感觉到了她的吻。冰凉又哀伤。
他惊愕地望着她。她却微微笑。他不想要她这样的吻，像是告别——像是，永别……
想哭。却不能哭，尽管，他知道她知道了什么。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许澈将头偏过一边，将漫出的泪水掩藏在颤抖的肩。
三秋无视一切红灯，一路横冲直撞，甚至将车直接开到了医疗大楼下，车还未停稳，人已经冲出了车外，一面狂奔，一面对着积香喊：“积香，积香！你还在听吗？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积香似乎能感到生命的流逝，不停地，流逝……
“嗯，在听……”积香费力地说出这几个字，泪水似乎也开始不听话。
三秋心慌地按着电梯，两秒后又放弃了，迈开脚步，他竭尽所能地冲向楼梯。
一楼
“积香，我在医院了，你等我！你等我！！”
积香觉得呼吸开始困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三秋一面，一面也好。
二楼
“积香，积香！我快到了，你回答我一句好不好，求你……”不安如海啸汹涌，即使离得那么近，可是他还是觉得抓不到，还是觉得好遥远。
“……秋……”积香连说话的力气都被抽掉了，只这一个字，就已是万苦千辛。
三楼
“……积香，积香……”眼里很涩，心里很痛，他不要这样的结局，不要！！他愿意聚少离多，只要，只要她还活着！
积香脸色更加苍白，指尖，开始冷起来……
四楼
“……积香，我爱你……积香……不要……”三秋哽咽了，他从没如此无助过……命运，何其无情。
身体似乎也变冷了，好冷，三秋，快来，快……
五楼
“积香你说话，你说一个字就好！回答我啊！！”三秋急切想听到积香的回答，她为什么不说话？求你回答我，求你……
好累，视线变得模糊，力气都被抽走了，眼皮好重，仿佛跌入一个漩涡。三秋……三秋……
六楼
“积香，不要啊，你说话啊！！”三秋觉得恐惧，一种不可抵抗的，恐惧，双腿就像要撑不下去似的发软。
积香挣扎着吐出几近不可闻的声音：“三……秋……我……”死亡的预感，越来越真切……
七楼
三秋听到积香的声音，身体撑不住地软了，可是他咬着牙，拼命往积香所在的八楼前进。
“……爱你……”倾尽全力，积香只说出了这几个字。
好想……
八楼
三秋的泪水如狂奔的心跳一样快地落下来，他要见积香……
……见三秋……
三秋冲进门的同时，唯一见到的，是积香正无力地合上的眼睑，和，灰白的脸。
他僵在门口，许澈的哭声，护士医生跑来的声音，手机跌落的声音，全都忽然消失。
眼前漆黑一片，意识消失前，听见有人在喊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