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男朋友是假的》令狐狸

38、03·8 他要乖一些

　　夜已很深了。

　　贺言琛独自站在老旧的路灯下，指间的烟已快燃到尽头，他却一口也没吸。

　　从前没戒烟的时候，贺少爷也从不碰这样的劣质香烟，他其实没有烟瘾，尤其是当血液的味道能缓解心中暴躁时，烟对他已经没了作用。

　　只是如果再流血，姜星看到了又会着急。

　　几个小时之前，姜星用力按着贺言琛的伤口，问他知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贺言琛不敢回答，甚至不也不敢听姜星的答案。

　　姜星按了一下就很快收回手，眼睛有些红，却什么也没说。

　　可在那一刻，贺言琛知道这三年来他处心积虑维持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琛哥。”

　　贺言琛闻言转过身，暗灭手中的烟头。

　　姜星站在屋檐下，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贺言琛快步走过去将人抱起来：“怎么不穿鞋。”

　　“你怎么下来了。”姜星好像这才发现自己光着脚，却没在意，搂住贺言琛的脖颈，“我醒过来找不到你。”

　　贺言琛抱着人上楼回卧室，这是他们从前在荷溪镇的家。

　　“对不起，我只是下楼吹吹风。”他把姜星抱进浴室，打开热水。

　　姜星赤脚踩在瓷砖上，“我自己来吧。”

　　贺言琛看着他接过淋浴头，便转身想去换件衣服。

　　他担心姜星闻到烟味不舒服。

　　“琛哥！”

　　姜星却不知为何扔了淋浴头，用两只手一起抓住他的衣摆。

　　贺言琛微怔，淋浴头喷出的热水溅湿了姜星的睡裤，他连忙将人拉过来。

　　“怎么了？”

　　这一低头，在浴室的暖光下，他才发现姜星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一点颜色。

　　“你要去哪儿？”姜星用力抓着他的衣服，眼里都是仓惶。

　　贺言琛心里一沉，伸手关了热水，又抽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带着姜星走出浴室。

　　“没有去哪儿，只是想换件衣服。”

　　他想让姜星换掉湿漉漉的裤子，但对方一直抓着他不放，贺言琛只好一只手拉着姜星，去衣柜里找别的睡裤。

　　幸好回来之前他叫了人来打扫，准备得很周全。

　　姜星垂着眼乖乖换了条裤子，视线忽然落到某处，拉过贺言琛的手将手心翻转过来。

　　“又出血了。”

　　贺言琛手心被瓦片划破的伤口只随意贴了两个创可贴，根本盖不住。

　　“你刚才在下面做什么？”姜星的语气有些不好，“伤口又裂开了，琛哥，你又伤害自己了。”

　　“没有，是不小心的。”贺言琛握住姜星的手，“对不起。”

　　姜星用力抿着唇，像借这个动作忍耐着什么。

　　“宝贝，怎么了？”贺言琛知道姜星的情绪不太对，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想将人抱进怀里。

　　姜星却侧身躲了一下，贺言琛动作一顿，放下手。

　　姜星还用力抓着贺言琛受伤的那只手，眼泪忽然“啪”地落在了两人的手上。

　　贺言琛几乎是下意识地抚上姜星的脸，想给他擦去源源不断落下的泪。

　　姜星什么话也没说，甚至只发出了一点因忍耐而显得艰难的呼吸声，就这样无声地哭着。

　　明明白天他们才举行了一场幸福的婚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明明姜星只是短暂地离开了贺言琛的视线一会儿。

　　但他们都知道，一切就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聪明如贺言琛，此刻却不知道姜星为什么哭。

　　他不敢去想姜星的眼泪里有没有他这个罪魁祸首，自己是否还有资格给对方安慰。

　　他连问姜星到底想起了多少的勇气都没有。

　　“琛哥。”姜星却只是用力抓着贺言琛，“琛哥……”

　　贺言琛一点点擦着姜星的眼泪，“我在，宝贝，别哭了好吗？”

　　“我只有你了。”姜星的声音很轻，“你别离开我。”

　　贺言琛一愣，很快用姜星熟悉的温柔语气安慰着，“我怎么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的。”

　　姜星仔细地听着他的话，闭着眼用脸颊贴了贴贺言琛的手心。

　　“不要离开我，不要突然消失。”

　　说完他睁开眼，却没看着贺言琛，说的话更像喃喃自语。

　　“求你了，哥哥。”

　　贺言琛骤然僵住了，“星星……”

　　姜星缩进贺言琛的怀里，像是小兽找到了窝，满足地感受着熟悉的气息。

　　他不敢睡觉，只想待在贺言琛的身边。

　　刚才他从噩梦中醒来，贺言琛不在视线里，那一刻姜星甚至感到恐惧。

　　他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在哪一年，好像回到了那个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抓不住任何人的少年时代。

　　命运就是这样爱捉弄人，等有了如此戏剧性的经历，姜星才明白，或许失忆这件事本身就是老天爷对他的怜悯。

　　恢复了记忆，见到了周晢木，然后他换来的是什么呢？

　　是他牵挂着的父亲其实根本没有那么爱自己的事实。

　　周晢木不回来看他，只是因为他其实没有那么重要而已。

　　他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孩子。

　　周星越二十年的执着都好像一场笑话。

　　养子而已，凭什么要求周晢木和姜深爱他？

　　能让他平安长大、有书读，不用流落街头，已经是他们善良了。

　　没有人生来就有义务爱他。

　　所以他凭什么伤心呢，凭什么责怪贺言琛当年离开他呢。

　　他哪有资格苛求贺言琛。

　　他还为了养父和贺言琛吵架、责怪贺言琛，他果然不是一个好孩子。

　　还是做姜星更好吧，姜星什么都听贺言琛的，姜星从不会和贺言琛吵架。

　　贺言琛喜欢的、求婚的、一起举行婚礼的，也是姜星。

　　只要不告诉贺言琛他想起了什么，他就永远是贺言琛喜欢的姜星了。

　　周星越什么也没有，姜星却可以紧紧地抓住贺言琛。

　　就永远做姜星好了。

　　*

　　天刚亮没多久，贺言琛就醒了过来。

　　身旁的姜星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熟，但贺言琛刚一动他就睁开了眼。

　　尽管努力做出困顿的表情，视线却很清明。

　　贺言琛一眼便看出姜星一夜没睡，也知道姜星不想被他发现这一点。

　　“早，宝贝。”他低下头，亲了亲姜星的脸颊。

　　姜星抱住贺言琛躺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带了笑，“琛哥早。”

　　“早饭想吃什么？”

　　“你做吗？”姜星问，“还是算了，昨天累了一天了。”

　　贺言琛起身穿衣服：“虽然我想，但的确没时间做了，你的朋友们一会儿大概会过来。”

　　姜星“啊”一声，才想起叶小船和黎昱西昨天都没走。

　　荷溪镇还是这两年发展旅游业才有了些新装修起来的民宿，没什么高档酒店，宾客中像谢思淳这样的大小姐住不惯，吃过晚餐就走了。

　　季明朔和乔故也有工作，倒是叶小船和黎昱西没什么事留了下来。

　　姜星也慢吞吞地穿好衣服，贺言琛进浴室刷牙，他也胡乱踩着拖鞋跟过去。

　　牙膏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想起了从前贺言琛吻他时的薄荷味，抬起眼帘去看镜子里的男人。

　　一夜过去，贺言琛的下巴上生了一些不太明显的小胡茬，跟每天白日里的模样不太一样。

　　姜星看他伸手，先一步拿了一旁的电动剃须刀。

　　贺言琛自然地低下头靠近，感受到姜星的手抹着剃须膏轻抚在自己的皮肤上。

　　姜星的动作很仔细也很轻，等贺言琛洗完脸，他还盯着对方的脸。

　　“琛哥，可以接吻吗？”

　　贺言琛为他难得的直白主动感到有些意外，但身体已经很快做出了反应，扣着姜星的后脑低头吻上去。

　　是薄荷味的。姜星在心里确认。

　　等两人都洗漱完，贺言琛叫姜星在家里等他买早餐回来，姜星却坚持要一起去。

　　于是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变成了两人在晨曦中散步。

　　姜星和贺言琛十指相扣，用力握得很紧。

　　在荷溪镇，没有人会对他们的关系感到异常，对于从前失忆的姜星来说，这里就是家乡。

　　如今的姜星也是。

　　到了陈阿姨开的早餐店，却发现黎昱西也在。

　　“阿星，起这么早？”正喝着豆浆的男生招了招手，“快来坐。”

　　姜星跟他在同一张小桌旁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去点餐的贺言琛。

　　黎昱西看了看他的脸：“你怎么了，没睡好？”

　　“很明显吗？”姜星摸了摸脸。

　　黎昱西：“挺明显的，有点憔悴。”

　　姜星没接话，视线还盯着贺言琛。

　　黎昱西笑道：“需要看这么紧吗？人又不会突然消失。”

　　说完就自知失言，有些欲言又止。

　　黎昱西虽然也是圈子里的富二代，但跟贺言琛并不熟，他更多的是站在周星越室友——或者说大学期间唯一的朋友的立场，一直都知道周星越的大部分事情。

　　姜星见贺言琛没注意到这边，低声对黎昱西说：“我找过你的事，别让琛哥知道。”

　　黎昱西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好一会儿又反应过来，也低声问：“我之前说的那些有帮助到你吗？你是不是想起来了？因为……”

　　黎昱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昨天好像看到你爸爸了。”

　　“一点点。”姜星选择了对朋友撒谎，“但是，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黎昱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贺言琛点完餐回来，小餐桌对他来说有些逼仄，但他全然不在意，抽了纸巾帮姜星擦拭面前的桌子。

　　陈阿姨端了早餐上来，笑问姜星怎么起这么早。

　　姜星在面对荷溪镇这些熟悉的脸孔时其实有些尴尬，他明明已经知道这些人都是收了贺言琛的钱在他面前演戏。

　　可当对上她们真诚的笑意，他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被她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不，现在他就是姜星，荷溪镇长大的姜星。

　　“因为很久都没有吃到陈姨煎的春卷了，很想念。”姜星笑着说，“想赶紧来吃啊。”

　　陈姨被哄得喜笑颜开。

　　黎昱西已经吃完了，撑着脸左看右看，跟姜星没话找话：“我准备明天回D市，阿星你呢？”

　　“不回去啦。”姜星低着头夹春卷，语气平常，“就待在老家。”

　　贺言琛动作微顿，黎昱西也面露诧异。

　　但他们都什么也没说。

　　黎昱西熟练地转移了话题：“昨天我说要去逛古镇，叶一舟非说要和我一起，结果消息也不回，肯定还在睡觉。”

　　姜星笑起来：“小船最爱睡懒觉。”

　　“可不是么。”黎昱西有些漫不经心。

　　姜星不同阶段的这两个朋友其实有点不对付，他一直是知道的，但两人很少见面，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大约是因为贺言琛在，黎昱西有些不自在，很快就找了借口回民宿。

　　走之前他似乎还有话要对姜星说，但想起姜星之前的嘱咐，也就只道了别。

　　等桌上只剩下两人，姜星才问贺言琛：“琛哥，你不问我吗。”

　　贺言琛说：“你想住哪里都可以，宝贝。明天我让人送东西过来，还想带些什么？”

　　“那你的工作怎么办呢。”姜星轻声问。

　　贺言琛摸摸他的头，“这些都是你不需要操心的问题。”

　　姜星不说话了，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蛋黄。

　　他不喜欢吃蛋黄，吃进嘴里就想吐。

　　如果早餐里有水煮蛋，贺言琛会单独把蛋白夹给他，剩下的蛋黄自己吃掉。

　　这颗茶叶蛋是姜星自己剥的，他知道贺言琛其实也不那么喜欢吃蛋黄，尤其是这种高盐的食物。

　　贺言琛对姜星太好了，就像周星越在上大学之前，贺言琛也是这么好的。

　　姜星让自己别再想了，用轻松的语气说：“我想过段时间把书店重新开起来，刚好再过两个月就有小长假了，应该会有游客来。”

　　贺言琛只是答应：“好。”

　　“店员就不用再招了，我一个人能应付。”姜星碗里的蛋黄已经戳得很烂，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我知道虎子哥是你的得力助手，公司有事的话可以让他去做吗？琛哥，我想……”

　　他想说我们就这样留在荷溪镇吧，我们都哪里也不去。

　　话到这里却没了声音，姜星发了会儿呆，眼神暗淡下去。

　　“对不起，琛哥，我开玩笑的，等送走大家我们就回D市吧。”

　　“你那么忙，我不该任性。”

　　贺言琛轻轻握住他的手将筷子放下，解救了那一碗已经被戳得稀烂的蛋黄。

　　“没有什么任性，宝贝。”贺言琛语气平和，“你说的是对的，蒋正虎可以处理贺氏大多数事情，我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

　　姜星抬头看看他，明显不信。

　　贺言琛带了些玩笑的意味：“你看的那些电视剧里没演过吗？像我这样的大老板，轻易不自己露面。”

　　姜星想了想，确实也是，贺言琛不是陪他在荷溪镇待了两年吗？

　　可又转念一想，两年已经够久了，他已经耽误了贺言琛这么久。

　　“算了。”姜星最终还是放弃，“还是不麻烦了。”

　　他不想在贺言琛面前变回少年时那个总是给对方添麻烦的周星越。

　　他要乖一些，贺言琛才会原谅周星越的出言不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