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男朋友是假的》令狐狸

36、03·6 真相与婚礼

　　之后几天，贺言琛似乎很忙，连续早出晚归。

　　他帮姜星联系上了叶小船，姜星想要和人见一面，贺言琛送他到了一条商业街路口。

　　到了约定的地点，姜星见的人却并不是叶小船。

　　那天记下自己账号里总互动的那人之后，姜星就仔细地观察了对方的主页。

　　抛开这两年的内容，一直追溯到对方的大学时期，和自己应该是差不多的时间段。

　　从字里行间判断出，这个人可能就是记忆里那个和自己说话的室友。

　　姜星注册了一个新账号联系对方，费了一番功夫才让人相信自己就是周星越，并把人约了出来。

　　他走进约定的餐厅时，对方已经到了。

　　黎昱西是个打扮很时髦的男生，在没看到姜星之前，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眉眼间很有少年气。

　　见到姜星后，他的眼神有些不可置信，随后起身迎过来用力地抱了姜星一下。

　　“你家人一直说你失踪，我都以为……”他用力拍了拍姜星，“还知道回来啊。”

　　姜星和他道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黎昱西很快笑起来：“没事，情有可原嘛，你在网上说你失忆了，我还以为是骗子呢。”

　　两人重新坐下，他盯着姜星看了看，“你没事就好。”

　　姜星说明了来意，提起参加婚礼的事。

　　“你叫我我肯定要去啊。”黎昱西用手撑着脸，“不过……”

　　他像是在想着什么，皱了皱眉，很快又摇头笑了笑。

　　“星越，你现在过得好吗？”

　　这是姜星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叫自己，还真的有一种熟悉感。

　　他想自己在大学时期应该确实和这位室友关系不错。

　　“我觉得很好。”姜星垂下眼笑了笑，“我很满足。”

　　黎昱西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说：“好吧，你幸福就好。”

　　姜星用力捏了下自己的手指，“今天来，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黎昱西很果断：“你问。”

　　但姜星却还有些犹豫。

　　从他零星的记忆里能判断，黎昱西是听他说过要去找一个人的。

　　对方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告诉姜星，一旦这个问题问出来，等待他的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他不想带着挥之不去的疑惑和贺言琛结婚。

　　姜星的手指用力得泛了白，而黎昱西也非常耐心地等着。

　　“我是想问——”姜星呼出一口气，抬起眼。

　　当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黎昱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那是一种明显的同情、心疼，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犹豫。

　　*

　　姜星站在路边等贺言琛的时候，不知哪里飘来了几朵云，阳光瞬间便消失了。

　　他抬起头，头顶的云层是灰色的，乌压压地沉下来。

　　手机很适时地收到一条消息，是贺言琛说要下雨了，让找个舒适的室内待一会儿，等他来接他。

　　姜星乖巧地回复过去，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心情好像也被乌云压住了。

　　脑海里回响着黎昱西说的话，感觉头也有些疼。

　　但姜星始终没有停止回忆，将对方的每一个字都拆开嚼烂，一点一点地回想。

　　如他所想，黎昱西不仅知道给他寄明信片的是谁，甚至也知道姜星已经忘记的秘密。

　　这个秘密能解释为什么姜星会对姜深的关怀望而却步。

　　能解释为什么记忆里的姜深并不喜欢姜星。

　　能解释姜星和哥哥的关系并不好。

　　更能解释，不被姜深喜欢的姜星，为什么记忆里仍然有一个在追逐着的“爸爸”。

　　这个秘密能解释一切。

　　*

　　周星越不是姜深的亲生孩子，他和姜知一样是领养的。

　　但是最开始，在周星越还蹒跚学步的时候，这个家里并没有第二个孩子。

　　反而是小小的他有两个爸爸，他跟着周晢木姓。

　　最初的时候，姜深也是很喜欢他的。姜深是有钱人家出生的少爷，条件很好，给周星越的一切都是好的。

　　只是姜深也因为他母亲的溺爱而好像永远都长不大，自己都是个孩子。

　　他会领养周星越，也只是因为想和周晢木有一个孩子。

　　在周星越的成长中，大多数时候都是周晢木在陪伴。

　　他是周星越真正的父亲、长辈、引路者。

　　因着周晢木的原因，姜深大多数时候也能对周星越很好。

　　周星越的童年也有过美好的回忆。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发现周晢木和姜深开始频繁吵架，家里的氛围越来越不好。

　　他们时常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得天翻地覆，而姜深的母亲永远会站在姜深那边指责周晢木。

　　周晢木既要忙于工作，又得应付姜深几乎苛刻的要求，和对方母亲的不断挑刺与贬低。

　　或许是无法再忍耐下去了，在周星越小学都还没有毕业的时候，周晢木就和姜深分开了。

　　周星越和周晢木姓，但给了他这个姓氏的父亲走的时候却没有带走他。

　　起初周星越安慰自己，是因为姜家条件更好，爸爸想让他更好地成长。

　　他觉得至少每周还是能去见爸爸的。

　　但渐渐地，姜深不再允许他去见周晢木。

　　周星越悄悄给周晢木发了很多信息，让他等自己长大，等他能独立了，就能安慰好小爸爸，就能去找周晢木。

　　他会努力长大，给周晢木养老送终。

　　可是他还没有长大，周晢木就消失了。

　　他只给周星越留下一条短信，叫他不要再去找他。

　　从此没有任何人知道周晢木去了哪里。

　　他消失之后，姜深忽然性情大变，满世界地找人，找不到就整夜整夜地喝酒，再也顾不上照顾周星越。

　　周星越想安慰姜深，在小爸爸痛哭的时候告诉他，他会陪在他的身边的，他永远都是他的孩子。

　　即使他在逐渐长大的时光里发现姜深没有那么喜欢他，但幼时的亲近也做不了假，周星越仍然是爱着姜深的。

　　就像爱着他的爸爸一样。

　　在他心里，他们原本就是一家人，密不可分的一家人。

　　可周晢木走后的第二年，姜深又领养了一个孩子。

　　那个男生比周星越还要大一岁，是哥哥。

　　姜深给了那个孩子自己的姓，像对亲生一样。

　　周星越其实是羡慕的，因为姜深已经很多年没有抱过他，很多年没有摸着他的头说过“我儿子真聪明”了。

　　姜知来了之后，周星越才发现姜深真正疼爱起一个孩子来是什么样子。

　　原本周星越是不贪心的，直到上了初中，能够住校了，姜深让他不要再回家。

　　已经不记得是哪一件小事了，他和姜知发生了一点摩擦。

　　只是很小很小的争执，但姜深大发雷霆，把周星越推出了家门。

　　“滚出我的家，我不是你爸爸！”

　　少年周星越呆呆地站在寒风里，不明白小爸爸为什么不喜欢自己了。

　　他去找认识的哥哥，对方摸摸他的头，说一定是姜深的错。

　　“琛哥。”周星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像一只茫然的小兽，“我爸爸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贺言琛对他说：“或许他有自己的苦衷。”

　　就是这样的一句安慰，让周星越深深地记在了心里。他相信周晢木是有苦衷的，是迫不得已才会丢下他。

　　他很努力地学习、好好吃饭成长，希望有一天周晢木能回来看他。

　　只是他还是经常做噩梦，加上学业越来越重，他开始频繁失眠。

　　贺言琛带他去了许多地方散心，想了许多放松的办法，可周星越还是睡不着。

　　他总觉得再多做一道题，再多考一分，再优秀一点，爸爸就会回来。

　　姜深不喜欢他，他让他住在从小长大的家里。

　　但是没关系，只要等爸爸回来了，他就还是有家的，还是有人爱他的。

　　很多个夜晚，放学后的周星越不待在学校，也不回姜家，只是待在酒吧楼上的休息室里做功课。

　　贺言琛靠在一边看他一会儿，轻叹一口气，去走廊上点燃了烟。

　　*

　　失眠的日子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在刚升上高三的某一天，周星越收到了一张突如其来的明信片。

　　那上面的字叫他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即使现在不见面，等到他长大成家的那天，他们也会再见的。

　　落款是他爸爸的名字。

　　周星越高兴坏了，也想回家告诉姜深这个消息。

　　那些年他仍然忘不了幼时姜深对他的好。

　　从那之后，姜深就像着魔一般相信，只要等到周星越结婚的那天，周晢木就会回来。

　　他们都这样相信着。

　　所以即使周星越并不喜欢孟铭，但在姜深的要求下，他依然会与孟铭订婚。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么听姜深的话，都是为了和姜知争夺姜深的财产。

　　都以为他是在用尽手段回到姜家。

　　周星越没有向任何人解释他这些年无望的等待。

　　直到二十多岁，他都在用一切去抓住童年时没有得到的东西。

　　有些东西，总是那么轻易地困住一个人的一生。

　　*

　　可自从爸爸离开后，周星越就从来都没有遇到过好事

　　他与孟铭的婚姻也自然不顺利。

　　“你到底为什么不想我好过？”

　　订婚的宴会上，收到孟铭劈腿的证据，周星越第一时间是感到愤怒。

　　他不难过于孟铭劈腿，他不在乎，可是他为贺言琛的行为感到生气。

　　是贺言琛在他十八岁的时候抛下了他，是贺言琛明知道他最害怕的就是杳无音讯的等待，可贺言琛还是丢下了他。

　　和他的爸爸一样，贺言琛把他丢在了漫长的、孤独的、问不到缘由的等待里。

　　既然如此，就当做从来没有认识过好了。

　　但是为什么，贺言琛又要出来干涉他的私事？

　　周星越茫然无措，委屈到极致就会变成愤怒，他在冰冷的海风里和贺言琛大声争吵，激动得浑身颤栗。

　　“我明明和你说过的，我爸爸会在我结婚时回来。”
　　周星越用力看着贺言琛。

　　他不明白为什么永远都是他在生气他在伤心，为什么贺言琛总是像个他永远都追不上的大人一样，永远那么云淡风轻。

　　为什么总是他在追着别人的背影跑？

　　“你明明都知道。”周星越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为什么还要破坏我的订婚宴。”

　　“星星。”
　　贺言琛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但周星越却听清楚了每一个字。

　　“别再自欺欺人了。”

　　周星越的脸色被吹得发白。

　　他听见贺言琛说：“你爸爸不会回来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周星越喃喃地，忽然冲上去抓住他，“贺言琛，你凭什么这么说？”

　　贺言琛垂眸看他通红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周晢木从来都不想在姜氏仰人鼻息。”他轻声对周晢木说，“那一年贺氏有很好的机会，他找到了我。”

　　周星越一愣，“什么？”

　　“你爸爸，是跟着贺氏的项目离开的。”

　　“他发展得很好，最近一个新项目到了关键期，他不会回来的。”

　　周星越愣愣地看着贺言琛。

　　贺言琛觉得他呆呆的样子像只可怜的小狗，便轻轻握住他的手：“没关系，星星，你还有我。”

　　周星越却猛地甩开了贺言琛的手。

　　他怎么会有贺言琛呢，贺言琛早就不管他了。

　　在这一刻，他对贺言琛的感情几乎要化作了恨意。

　　周星越眼眶通红地看着贺言琛，用力地说：“贺言琛，我讨厌死你了。”

　　贺言琛明知道他的痛苦，却从不告诉他真相。

　　说过要帮他找爸爸，可原来他的爸爸就在贺氏工作，贺言琛却装作全然不知。

　　知道他害怕等待，却将他丢在原地。

　　在知道一切真相的贺言琛眼里，周星越这么多年的执着难道不会像小丑一样滑稽吗？

　　现在又说他还有他，多可笑啊！

　　既然要离开我，就走快一点吧，贺言琛。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愿意为了周星越停留，那就都走吧。

　　“滚。”他冷冷地看着贺言琛，“滚出我的订婚宴。”

　　他已经不记得贺言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

　　直到海风吹得他的十指僵硬，眼泪再也流不出来，周星越才想起船舱内还有没举行的订婚仪式。

　　他不相信贺言琛的话，因为贺言琛已经在最重要的事上骗过他了。

　　他再也不是少年时无条件依赖信任贺言琛的周星越了，贺言琛在他这里不再有信用。

　　一定是贺言琛在骗他，他的爸爸明明还给他寄过明信片，说过会回来的。

　　贺言琛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说不定是他为了捉弄自己，耽误了爸爸回来的行程。

　　一定是这样！

　　周星越深深地吸着气，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他准备重新恢复成正常的周星越，去继续这一场没人赴约的订婚宴了。

　　可在他转身之前，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力量，将他推进了海里。

　　*

　　荷溪镇的初夏很凉爽，是个适合举办婚礼的季节。

　　谢思淳摘下墨镜，昂贵的手提包随手扔到桌子上。
　　“真是开了眼了，也不知道贺言琛怎么找到这地方的，还一住两年多。”

　　“我倒是觉得他挺有心。”季洲坐在她身边笑道，“这里气候和环境都宜居，镇上也热闹，适合阿星养病。”

　　谢思淳说：“是挺热闹的，他就差把好莱坞演员请来了，能不热闹？”

　　季洲笑着摇了摇头，“过去了就算了，今天也是好日子，你做姐姐的总不能垮着一张脸吧。”

　　“少冤枉我。”谢思淳转过头看他，脸上挂起优雅的微笑，“看看？”

　　季洲捏了捏她的脸：“你不去休息室看阿星？”

　　谢思淳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待会儿再去，我妈叫我拍点照片给他看。”

　　季洲问：“阿姨怎么不一起来？”

　　“她倒是想。”谢思淳脸上露出无语的神情，“但贺言琛都不让小舅舅来，要是我妈来了，指不定小舅舅又闹。”

　　“你这个舅舅……”季洲欲言又止。

　　谢思淳道：“别说，大好的日子别扫兴。”

　　她举着手机拍现场照片，动作忽然一顿。

　　季洲转头问：“怎么了？”

　　谢思淳放大手机镜头，皱起眉，最终却摇了摇头：“没什么。”

　　*

　　造型师正在给姜星吹头发，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随后一道兴奋的声音随着被推开的门闯了进来：“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小星星！”

　　造型师放下电吹风机，姜星只来得及站起身，就被对方抱了个满怀。

　　面前的人有点陌生，但又有一点属于十六七岁时的熟悉感。

　　“小船。”

　　叶小船用力拍他的背：“你这几年做什么去了啊！你爸……不是，姜叔叔说你失踪了，我眼睛都快哭瞎了！”

　　话没说完又放开姜星，用力抓着他的肩：“还活着为什么不联系我，你不会搞诈骗去了吧？”

　　姜星有点愧疚，又觉得解释起来说来话长。

　　却又听叶小船叹了口气：“算了，也不怪你，贺哥联系我的时候都说过了，你是生病了，现在怎么样？只要你健康就好。”

　　姜星笑起来：“嗯，我现在很好。”

　　叶小船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番，感慨道：“再见竟是结婚时啊。”

　　“说真的，我有一点惊讶，又觉得在意料之中的感觉。”

　　姜星愣了愣：“怎么说？”

　　“高中的时候你就跟你哥天下第一好啊。”叶小船说，“不过后面你们吵架闹掰了，你家里还给你订婚，我还以为你会和孟铭结婚呢。”

　　他猛地一顿，连忙捂住嘴看看四周：“贺言琛不在吧？”

　　“没有吵架。”姜星说，“嗯，不算吵架吧。”

　　叶小船：“你记得？贺哥说你有些事不记得了啊。”

　　姜星伸出手，对他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叶小船似懂非懂，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还记得你爸爸吗？”他低声问，“我刚才在外面看见他了。”

　　姜星脑海里电光火石闪过，沉默一会儿，问：“哪个爸爸？”

　　好像有个模糊的影子在逐渐清晰了。

　　叶小船却看着他的神情反应过来什么，只能含糊道：“就是你爸爸啊，待会儿你应该能看见他吧。”

　　姜星观察了一会儿叶小船的神情，缓缓点点头，“嗯，好。”

　　*

　　荷溪镇没有适合办婚礼的室内场所，幸好自然风景很好，姜星便选择了在户外办仪式。

　　他原本还惊讶于自己心情的平静，可当看见贺言琛的那一刻，他又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们穿着同色不同款的西装，胸口都别着新郎的礼花。

　　这些日子贺言琛的头发长得有些长了，这天被梳去了脑后，让人能看清他生得算是凌厉的五官。

　　但他在看向姜星的时候，永远都含着温柔笑意。

　　他们的亲友并不多，甚至贺言琛这边只有身为朋友的乔故和季明朔来了，但荷溪镇那些熟悉的面孔仍然坐满了观礼席位。

　　姜星至今仍不知道蒋阿姨是不是真的蒋阿姨、小颖是不是真的小颖。

　　可她们像他记忆里一样，带着热情亲切的笑容看向他。

　　姜星又觉得，贺言琛带给他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些没有开口问出来的问题，这些天欲言又止的犹豫，在这一刻都无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