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要忘记》湛泸承影

7、第七章 镜子里映出

　　出了花街90，夜晚的寒气立刻将他周身包围，他微微弯了身子，粗重地呼吸着沁凉干燥的空气，指上的伤仍然痛得入心入肺，他只好用掌腕处重重按住了胸口。
　　前面不远处吉布终于拉住慕容：“你怎么了？已经没事了。”慕容被他拽住手臂，这次她没有甩开，她停下脚步，仰起脸直直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脸上的焦躁不解，然后，缓缓抬起另一只胳膊，一个耳光重重地煽在吉布的脸上。“你？”吉布被打懵了，捂着脸颊愤愤地瞪着她，“你这算是拿我出气吗？”慕容丝毫没有分辩的意思，挣开胳膊上的禁锢，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去，仓惶狼狈却毫不犹豫。
　　“呃…”胸腔里纠结的痛又开始蔓延，他垂头用力抵住胸口，两颊完全褪去血色，变成让人惊心的青白。“她…她到底想干吗？”吉布才缓过神来，摸着热辣辣的脸颊气急败坏，“喂，她这算是什么？”懊恼之中他只是吼着宣泄着刚刚和在花街时积攒下的愤懑，丝毫没有留意到安熙扬的异样。他微微别过脸来，眼角滑过一丝轻屑，不愿再继续看他上演的拙劣剧情：“还是个男人，就去追她。”明显的底气不足，但是字字坚定，清晰无疑。“什么？”吉布瞪大眼睛，严重怀疑着自己的听觉。放开抑在胸口的双手，他微微抬起身子：“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你不要后悔。”很累了，真的很累了，他不想再跟他废话。短暂的犹豫，吉布决定妥协，他长出一口气，摇摇头：“女人真的是一种麻烦的动物！——我先走了。”看着他匆匆溶进暗夜的身影，安熙扬终于有了些许温暖的表情，至少，他还是在乎慕容的，而慕容，也很在乎他。
　　相较与白日里的车水马龙，夜幕下这个城市像是变了，变得天大地大，空旷辽阔，隐约的喧嚣和细碎的噪声无法充斥那种空得发慌的寂寥。安熙扬坐在马路旁边的一个长椅上，疲累黯然。抬头仰望，月已中天，寥寥星光和霓虹交际在一起，纷繁而花哨。快过年了吧？他静静地注视着黛蓝的晚空。长夜未央，原来就是这样。
　　眼前几盏彻夜的灯光逐渐暗淡在东方微醺的晨曦里，街道，草坪，随着光亮的到临一点一点开始生动起来。随意紧了紧披在身上的紫色流苏，云染缓缓活动着身体，将窗户打开一道细细的缝，晨风渗入，抚过她披散的长发，清凉细腻。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她转身离开窗前。
　　曾经在一个微雪的黄昏里，这个窗口，那盏路灯下，站了一个徘徊的男孩，墨色的深瞳，紧张而乖巧。可是今夜，什么都没有。路灯的光一夜昏然，只在地上投射出一地冷清。
　　一声叹息滑出唇边，连云染自己也是一怔。可是很快，她摘下身上的流苏扔在床上，打开衣柜挑出今天该穿的衣服，洗漱收拾起来。妆毕，如常的精致雅然，并无异处。
　　今天是宋玮昊走马上任的第一个例会，据韩彬说会有一个新面孔随他出现在《漫步云间》。

　　被手机的振动弄醒的时候，安熙扬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那样坐在凳子上睡了过去，抬眼看去，已是天光大亮，街上路人行色匆匆，没有谁对这个坐在路边、些许狼狈的陌生人多看一眼。安熙扬长长吐了口气，手背撩开滑落在眼角的发梢，明媚的光线让他微微眯起眼睛，视线昏花模糊。
　　手机再一次不甘冷落地震起来，安熙扬索性继续阖上眼睛，拇指按下接听键，然后凑近耳边：“您好，我是安熙扬。”“怎么不接电话？我是穆风，有个活你接不接？”简短利落没掺杂没客气的声音，就像当初他介绍他来“花街90”的时候一般无二。“什么事？”他也不和他客套，没有力气也没有必要。“有家公司要拍一组平面广告，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你来串个场吧？”“我？”嘴角隐约露出自嘲的冷笑——就凭这沾染了红酒的头发和灰败的脸色？“还是找别人吧，这个我不行的。”“哎就是摆几个pose的事，都会有造型师和摄影师——哎，哥哥我这次可是急了，你来不来吧？放心报酬不会亏待你的。——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接你。”那边刺耳的刹车声，接着是本地方言的一通咒骂。安熙扬叹了口气：“不用了，我自己过去，你告诉我地址就好。”争执的嘈杂暂停了一下：“那行！十点钟，百汇大厦17楼视通公司摄影部见！”接着又是被按下播放键的聒噪，很快那边切断了通话，安熙扬耳边恢复到最初的安静。
　　“视通？”他懒懒地站起身来，等待意料中的一阵晕眩过去以后，才向不远处一个公共卫生间走去。借着洗手池的水洗了脸，他又大概地清洗过外套上残留下来的酒渍，镜子里映出的人影单薄萧索，他怔怔地端详着，忽然一掬清水淋在镜上，画面瞬间模糊，他也随即转身朝外走去，在马路边抬手招过一辆空着的出租车：“百汇大厦。”
　　到了地方之后，安熙扬才知道这次穆风是真的急了眼才不顾他的拒绝执意抓他顶班，摄影棚里早已一切就位单等他大驾光临了，穆风甚至没来得及问他手上的伤就吆喝着让他上妆换造型，同时灌溉式地给他传达了广告内容平面设计注意事项酬劳回报等等一系列的问题。一番折腾，归置整齐的安熙扬被推到镁光灯下，相机后面的长头发男人苛刻打量之后露出赞许的神情：“穆，眼光不错，他很合适。”
　　“对不起，我请求不要在画面中露出整张脸。”安熙扬的声音从来不会高，但是也从来不会给人留下质疑的余地。
　　“熙扬，你的五官非常完美，我相信…”穆风抢在摄影师之前打圆场。
　　“完全不用。”摄影师一边比量着角度和距离，满口答应下来，“只是这个身影，就能排出我要的感觉，我确定，这会是让我非常满意的作品——我会捕捉到他灵魂中的魔力，那将非常神奇。”
　　这样的盛赞，在安熙扬听来像是在说别人一样，他只接收了第一句的信息，也只是淡淡客气了一句让自己不至于失礼，“谢谢！”
　　虽然整场的拍摄过程非常顺利，可也足足耗去了大半天的时间，从摄影棚出来的时候已是斜阳夕照。重新换回自己的衣服，洗掉脸上的乱七八糟，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安熙扬非同寻常的苍白脸色。穆风送他到电梯口，递给他一个薄薄的纸袋：“今天哥哥我谢了哈，你小子够争气，这些你先拿着，不算是酬劳里的——你的那份钱，我忙完了回头给你送去，年底以前一定清账！”安熙扬勾了勾唇角，轻轻推回：“穆哥，你帮了我挺多的，不用这样。”声音轻浮飘忽，似是累极。穆风硬是把钱塞进他大衣的口袋，抢白：“钱又不是我的，不拿白不拿，你记住我的好就得了，你小子前途无量，我仰仗你的时候你别装作不认识！——话说回来，你是不是病了？脸色难看的像是鬼，封大姐不是不好说话的人，打个招呼好好在家休息几天，别仗着年轻不要命，你等着，我找人送你回去。”说着掏出手机开始拨号。“穆哥，不用了，我没事，你忙你的吧，我回去了。”安熙扬按下电梯的下行键。看着他落落走进电梯，穆风只有苦笑：“你呀，行，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有事再联系。”“嗯。”安熙扬抬手选择了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