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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封尚看着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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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街90”的演出准备室里,吉布他们在随意地和着一些曲子,等待晚上演出时间的来临。安熙扬进去,一眼看到架子鼓旁边多了一个人,小小的个子,纤细的身段,大的有点比例失调的眼睛和一身宽松的哈韩衣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包裹起来的精灵。慕蓉,吉布的女朋友,还在一家本地的艺校读着大三。他温和地笑了笑以示友好,然后脱掉了身上的外套,伸手想去摸贝司。极勉强的几个音,大家诧异地抬头看向他,“熙扬,你怎么回事?”吉布敲了几个鼓点,不耐地点燃一支香烟。安熙扬轻轻叹了口气,索性放下贝司:“今晚我主唱吧,可能暂时这几天都弹不了了,对不起。”
十个指头钻心地疼着,可是舞台上灯光下的安熙扬还是平日那副把张扬内敛在骨子里的淡定,幽暗的光环里,他唱着一支年代久远的英文歌,歌声中淡淡的忧伤和洒脱,跟喧嚣的人群迷离的眼神并不搭调。很少在封尚的酒吧里唱这样的曲子,虽然封尚对他所准备的曲目并不要求从未干涉,可是他知道在她的地方该用什么样的音乐做背景,该用什么样的旋律渲染氛围。很少像现在这样,他把自己的心事放进歌声里,在被所有人忽视的地方,慢慢地讲述,慢慢地咀嚼。灯光声影中很多张早已沉淀许久的脸在眼前浮现,带着各样的表情,最后却都归于云染模样,她那样风致地站在吧台边,手里一杯淡蓝色晶莹的“花流”,她唇边那抹微笑精致而妩媚,眼角却好像闪着一滴风致落寞的泪。指上痛得愈发厉害起来,似乎顺着胳膊一直痛到了心里。
挨到演出时间结束,他把自己关进换衣间吞下几粒白色的药粒。再出来,吉布徘徊在门口似乎是在等他。他裹了裹大衣,藏起已经肿得粗了很多的手指:“有事吗?”吉布搓了搓手,然后故作自然地搭在他肩上:“边走边说。”“你不跟慕蓉一起走吗?”话出口后他感觉到拢在肩上的胳膊僵了一下。“慕蓉....你知道快到春节了,上次我爸住院,也拿了她不少钱,这次,昨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药费又涨了....”“你是不是需要用钱?”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吞吞吐吐的吉布,“我这里还有一些,你拿去用就是了,只是不好再找封姐预支了,她也不是开慈善馆的,上次已经预支过,不好一再麻烦人家。”说着他从衣袋里掏出钱包,布料粗重地擦过他的手指,传来尖锐热辣的痛感,“卡里大概还有不到三千块。”酒吧里昏暗的灯光让他看不清他苍白得有些异常的脸和他微微拧在一起的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张小小的卡片,放进口袋里。安熙扬笑笑,胸腔内一阵不规则的闷痛让他一手下意识按住胸口,手指的刺痛却又瞬间传来,他抽吸了一下,反射般移开手,别过脸难受地喘息。吉布掏出一支香烟,熟练地点燃,然后猛吸了几口,抬头将眼圈吐向空中:“熙扬,我就不说什么了,兄弟我欠你的!”很清晰地看到他的无奈与难堪,安熙扬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悲悯,对他这种生命一望无际的悲悯,然而很快,那股瞬间涌起的悲悯又被羡慕所取代。——有一个值得忍受无奈值得忍受难堪值得忍受困苦的理由,或者说是有一些值得为之忍受的人,一望无际的生命还有着期待有着被期待,难道不值得羡慕吗?“不用这样,我也用不着什么钱,这点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他微微低下头,用长长的刘海遮盖住拧起的眉头,向外面走去,“带慕蓉回去吧,不早了。”
“吉布,快去看看慕蓉,她被雷坤缠住了。”跑过来报信的是个酒吧侍应生,手里还拖着托盘,里面几个酒杯里液体荡漾。“雷坤?”脚步滞住,安熙扬回身望向吉布。他清晰地看到他脸色一下子变成无血色的苍白,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闷出一句:“我去求封姐回来!”说着他掏出手机颤抖着翻找着封尚的手机号码。
外面的骚动隐约可闻,安熙扬犹豫了一下,匆匆向雷坤的方向走去。
周边地带的人们脸上的事不关己都带着强烈的伪装,他们在继续自己消遣的同时用眼角余光时时关注着那个被雷坤纠缠的女孩,直到安熙扬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当中的时候,他们知道今晚这幕剧的精彩指数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慕蓉被几个男人按在座位上,脸上有泪水有愤怒,雷坤隔着桌子仰在对面的沙发上,直直盯着她的脸,玩弄着酒杯冷冷地笑,像是捉住猎物而尚未动口的兽。旁边一个女人用精致的指甲挑起一些白色粉末弹到酒杯里,然后端起来晃动,直到猩红的液体完全吞没了零星白色,然后她很优雅地把酒杯放在慕蓉面前,带着一脸怜香惜玉。“不...”慕蓉惊恐地挣扎起来,周边的人群开始三三两两散去。
一只手伸过来,端起酒杯把酒泼在地上,整个过程突然而连贯,雷坤身边的人猝不及防。“你!”他瞪着面前的安熙扬猛然坐起,“很好!”带着让人脊背森然的凉气,他又缓缓仰了回去,“敢在我雷坤面前出头的人,你是第一个。”“我带她向雷先生道歉,您这样的人物,不值得为一个丫头动怒。”安熙扬轻轻放下酒杯,低着头低着声音。“我不管你是哪里来的葱姜蒜,别挡我的道,我可不是君子!”雷坤慢慢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忽然抬手向他泼去,淋漓的液体顺着他的发梢和面颊滑落,在他脸上留下邪魅的红。安熙扬没有动,甚至没有擦拭:“雷先生是大人物,何必为了我们这些讨生活的人自贬身价。”冷漠的声音,是在求情,却听不出喜怒,听不出尊卑。“你听不懂人话吗?”旁边的女子冷冷横了他一眼,口中凌厉地吐出一个字,“滚!”这次他动了,不是滚,而是又往前走了一步:“雷先生,请高抬贵手,为了我们这种无名小卒坏了您的身份,不值得。——她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得罪了雷先生,还请雷先生看在封尚大姐的面子上,大人不计小人过,发落了这么个学生,也不能让雷先生脸上多光彩,四周的人们也都看着呢,雷先生放了她吧。”像是有人紧紧勒住了胸口,憋闷的痛感阵阵传来,他开始有些气息不稳。
雷坤点燃雪茄,悠悠然吸了一口,夹着烟卷的手指在空中虚点几下:“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在你雷坤眼里,我封尚那么一文不值了?”人未见,声先闻,封尚隔着人层从不远处冷笑着走过来,“我还真不知道,跟你雷大老板要个面子这么不容易啊?怎么?我封尚哪里伺候的不周到吗?”“这么点儿小事还惊动你的大驾,看来你还真是怜香惜玉。”雷坤表情僵硬了一下,起初的盛气凌人开始渐渐瓦解。封尚笑笑,在离雷坤最近的地方旁若无人地坐下来,双腿抬起,交叉搭在桌上:“看来我真是老了,调教几个人也这么不招人待见——雷老板,是不是啊?”“怎么会?你真是会说笑,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敢动他们一个指头啊。”雷坤堆起一脸笑,随手朝那几个男子点点,“别那么没规矩,都该干嘛干嘛去!”“你们都听见了?雷先生说了,让你们都该干嘛干嘛去!”封尚看着安熙扬,目光中淡淡华彩,流露出些许温暖,“还不走?想在这碍事啊?”
像是接到了特赦的圣旨,站在内围人影里的吉布立刻闪身挤到慕容委身的沙发前,拉起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的慕容:“走。”刚刚摸上她衣袖的手被狠狠甩开,慕容兀自倔强着站起来,惊吓之后的慌乱在她脸上还未完全散去便被隐隐的怒气冻结成霜。身边的形形色色好似视而不见,她一言不发地挺直身体大步向花街90的门口走去。安熙扬皱起的眉头微微散开,紧接着又拧在了一起,下唇浅浅的齿痕:“谢谢雷先生,谢谢封姐。”然后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