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要忘记》湛泸承影

8、第八章

　　“穆哥，不用了，我没事，你忙你的吧，我回去了。”安熙扬按下电梯的下行键。

　　看着他落落走进电梯，穆风只有苦笑：“你呀，行，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有事再联系。”“嗯。”安熙扬抬手选择了楼层。

　　电梯门快要关闭的时候，一个绛红色的身影匆匆越过穆风挤了进来：“对不起，借过。”

　　声音熟悉，让靠在电梯壁上的安熙扬心里一沉。

　　偏偏她转过身来，惊呼声脱口而出：“安熙扬？”

　　安熙扬只好抬起头，苦笑一个：“你…好久不见。”

　　千百个问题发酵一样涌出来，她嘴巴张了几张，最后混乱地拍拍额头，指指大厦外面一家咖啡店：“去坐一会儿吧，我有很多话，真的。”说着朝外走去。

　　“楚颜——”他站在电梯口，没动。

　　她回头看向他，额前一绺碎黄的长发滑下来搭在眼角，先前惊喜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掺进一股浓重复杂的悲伤。

　　他抬头的时候与她的目光不期而遇，他看到她昔年简单热烈的眸子如今浸着一层薄薄的泪光，告别的话已到唇边又只好咽了回去：“走吧。”

　　进了咖啡馆，他们不约而同地选了最靠近角落的位置，侍应生殷勤地跟过来，为楚颜拉出座椅，楚颜轻轻甩了一下及腰的大波浪卷发，落座的同时习惯地报出要点的饮品：“一杯Gappuccino。——熙扬你呢？”

　　安熙扬抿抿唇：“给我一杯温水。”胸口的感觉很不好，他现在只希望自己有力气应付完即将到来的这场持久战。

　　侍应生刚一离开，楚颜的问题便接二连三抖落出来：“熙扬，这两年你都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点消息都不给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知不知道方阿姨也在找你？……”

　　一叠声问了半天，她才意识到从一进门开始都是自己在唱独角戏，而对面的安熙扬，消失了两三个年头才又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的安熙扬，只是靠在背椅上，静静看着面前的水杯。

　　——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什么都不打算说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涌出一层水光雾气。

　　校园里清汤挂面的长发变成了时尚的大波浪，精致妆容将她的五官雕琢得更加明丽，冬天必备的白色长款羽绒服也被一件绛红色外套取代，没变的，是她对他一如既往的牵挂和热忱。

　　他轻笑：“不是一直在听你说吗——现在，在跟视通合作？”

　　淡淡的一个问题，回避开她迫切想知道的种种问题，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叹了口气，啜一口咖啡，含在嘴里，一点一点咽下，点点头，“对，我们公司跟视通有一单合作，所以我出差到这里，没想到，会遇见你。”

　　“哦。”问完这一句，他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好说，两人开始尴尬地对坐沉默。

　　“我找你找了很久。”她试图打破沉默，没想到随话语一起出唇的，还伴随哽咽，心头蓦地一酸，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方阿姨，也找过，都找不到，我还以为……”

　　安熙扬垂下头：“我过得很好，挺好。”

　　“你过得好就可以从此消失吗，你过得好就可以全然不顾我们的惦记吗，你过得好就可以完全不跟们联系，甚至连方阿姨你都不会给一个电话，你过得好….为什么会瘦这么多？”她忘乎所以地说着，眼泪滚滚而落。

　　三年前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他突然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她多方打听百般寻找，甚至跑去他母亲那里询问，三年过去了，始终没有他的任何消息，面对空空如也的世界，她甚至连委屈都没法委屈。

　　面对她汹涌而出的泪水，他终是做不到无动于衷：“找不找得到我，对你们而言，是不存在什么区别的，不需要找，好好过你们的生活吧。”

　　“我知道，有些事是方阿姨错了，可是她毕竟是你的母亲，而且，而且她对你，一直都不是无动于衷，从来都没有无动于衷，——还有康宁，康宁一直把你的照片放在身边，她很想你。你真的有那么多的恨，非要把事情做绝，非要弄成这样吗？”她心里堆积了太多的问题，又堆积了太久的时间，以至于真的与安熙扬面对面坐下来的时候，反而是语无伦次。

　　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麻木了，可当那几个熟悉的字眼从楚颜口中吐出的时候，他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胸口的闷痛。陈旧的台词依然犀利，犀利得像是要把他苦心的伪装全部撕开撕碎一样。

　　“她…和康宁，还好吗？”喉咙有些涩哑，他说完这句话，立刻将目光转向窗外，瞳底涌上的雾气渐渐消弭。

　　窗外，阳光尚好，车水马龙，行人熙来攘往。

　　她想说“你自己去问她”，她想说“你自己回去看她”，话到唇边，却变成了淡到寡味的一句述白：“还好，方阿姨的小店还开着，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康宁已经读高二了，女大十八变，挺漂亮的。”

　　她眼里他的身影比起三年前更加淡薄，散发着泠泠的疏离，阳光打在侧脸，呈现半透明的蜡色，那种萧索刺得她心里生疼，眼泪再次点点洇出。

　　他听着，仍然看着窗外，长长舒了一口气——只是吐了一口气，不是叹息，很久很久以前，他就习惯了不再叹息。

　　一切都如同往常一样吧，这样，就很好的，就很好了。

　　一杯Gappuccino早已经冰凉，楚颜端起来，凑到唇边又放下，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要怎么样呢？你打算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不回家，不联络任何人？”

　　安熙扬的目光慢慢回转过来，但没有落在楚颜面上，而是静静盯着面前的透明水杯：“干嘛想那么多，大家不都是挺好的吗？”

　　“安熙扬，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自己？我不懂，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就算你恨着方阿姨甚至恨着康宁，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连我也…”楚颜激动起来，她的心思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没有了遮掩，她不信他会不明白！

　　他当然不会不明白：“颜颜，还是，当作没有遇到我吧。三年能过去，三十年，两个三十年都一样能过去。——如果你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会继续逃掉消失掉，在她找来之前，并且更加彻底——谢谢你！我先走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匆忙，毫不犹豫。——他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安熙扬！”对他，还是一样的毫无办法，之前是，现在也是！泪水就那么的，再次汹涌而下。

　　出了店门，安熙扬的脚下开始虚虚浮浮，如果不是急急走出来，大概谁都会看的出他在摇晃。

　　累了，耳边隐约的确鸣，身上酸软无力，他靠着一株景观树休息了好一阵子，才招手叫来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