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要忘记》湛泸承影

4、第四章

　　不知道什么时候酒吧里开始异常躁动，还夹杂着些喧嚣的吵闹。云染纯属好奇地往喧嚣的中心看去，只看到很多人在晃来晃去的，其他什么都看不到。旁边一个认识云染的侍应生见她张望，很机灵地靠过来：“云小姐，是雷先生在前面，好像是喝高了，本来表演时间结束了，他又跟乐队的人纠缠呢。”雷坤？云染替这个驻唱的乐队叫苦——圈里的人谁不知道这个经营着两家娱乐杂志和一家影视广告公司的“雷老虎”是著名的拿钱砸事的主，难对付指数一直居高不下。正当云染苦笑着摇头叹气时，舞池旁边响起了熟悉的音乐，接着便是安熙扬剔透俐落的声音。他的中气不足让云染在一瞬间清醒了不少，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云染忽然端着酒杯向雷坤坐的方向走去。

　　果然，离雷坤座位不远处的安熙扬正抱着话筒，面无表情地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歌，剔透，却又狂野。旁边只有吉他在伴奏，乐队的其他人聚在一旁。低头不语。他没有看到云染，云染却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苍白的脸色，抿着冷漠的唇。
　　“雷先生，好久不见了啊！”云染笑着向已经带了酒色的雷坤打招呼。雷坤先是斜觑了她一眼，待看清楚是云染，立刻笑逐颜开：“原来是云大主播啊，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请到云主播在这里喝酒啊？”一边说，他还一边四下张望着。云染笑笑，又朝他身边的人微微点头致意后，在他对面的一个座位上坐下来：“这家酒吧的老板是我的好朋友，我闲了也就常来逛逛的。只是今天好运气啊，居然遇见个贵人！”“云小姐这样说可是让我出汗了啊，能与云小姐共杯，是我的荣幸啊！”雷坤堆起一脸的道貌岸然，笑容可掬。云染听了轻笑，招手叫过侍应生：“去拿酒过来，我们好好喝两杯。”之后，又压低了声音交代：“让乐队退了吧。”圆滑的侍应生点头应声而去。
　　封尚听到消息回来的时候，雷坤已经被云染哄得晕头转向了，看到已经没事了，她也没再近前，自己到吧台倒了杯Chivas啜饮。“封姐！”安熙扬忽然从角落里站出来，惊得封尚一怔：“你…怎么还在这里？”安熙扬又往前走了几步，低着头：“封姐，你…云姐，云姐喝了好几杯了。”明白了他的用意，封尚暗自偷笑，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没事了可店里还是催她回来。又抿了一口酒，她笑着瞥了仍然低头瞄着远处的安熙扬一眼：“就那个老东西？云染应付的了！还不用你封姐姐我出马的。——你回去休息吧，没事。”安熙扬听她这样说，抬头想说什么，可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出口。勉强的点点头，淡淡一句：“我回去了。”便抽身离开了。封尚望着他的背影，用修长的指甲轻轻弹着酒杯杯壁，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打发了雷坤，云染已经觉出了几分倦意。吧台边，封尚有些迷醉，懒在那里呓语，见云染走过来，忽然就吃吃地笑：“妹妹啊，你知道么，你欠我的，可是我不想让你还，我想你一直欠下去，越多越好，越多越好！”“….”云染无言以对，“封姐，我们都醉了。”“醉了？呵呵！”封尚朝她晃晃手里的酒杯，“你不会醉的，不会的——走吧，回去了吧。”“封姐…”云染还想说什么，却被封尚一口打断：“云染，妹妹，你比姐姐我幸福，明白么？”

　　打开车门，坐进车里，云染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封尚口齿不清的絮语仍犹在耳，不知道是自己已经醉眼朦胧，还是花街90里灯光昏暗，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从不知悲伤为何物的封尚眼角也有了一丝泪呢？“封姐，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孤单呢？”云染疲惫地阖上了眼睛。
　　“…云姐。”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云染马上睁开了眼睛。眼前站着那个栗色头发的男孩，裹着一件灰色外套，依旧是低垂的头，低低的声音：“今天…谢谢你！”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云染轻轻莞尔，拉过手袋，掏出手机，递给他：“你的手机，想你会用，可能也没空去取，就带过来了。”安熙扬伸手接过手机，放回衣袋，接着沉默。云染笑笑，对于他的寡言并不介意：“我该走了，再见。”“云姐！”他忽然放大了声音，自己一怔之后，又恢复了平日的少语，低声道，“你喝了不少酒，还是打车回去吧，你的车…我帮你开回去。”云染听了，差点笑出声来：“那我为什么不能搭你开的车回去？”“….”安熙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先是一愣，继而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嘴角上扬，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闪着，弹贝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掠过头发，像极了漫画中颠倒众生的少年。云染见过几大把的大星小星，一双眼睛早已经审美疲劳了，可是现在却忍不住感慨：“你要是进了娱乐圈，一定受尽那些小女生的千宠万爱！”男孩脸上的笑意开始有了一丝勉强，稍稍的沉默之后，他继续重申此行的目的：“云姐，不早了，我帮你把车开回去吧。”明明不是酒醉，明明并不多倦怠，可云染没有任何的犹豫，从驾驶座转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她觉得他的话让人不忍心拒绝，也不能俗套地推脱，那么不如让大家一起来把这份温润惬意维系得更加持久一些，在这个喧嚣街头的冬夜。

　　车子在马路两边霓虹投射出的光华里平稳行驶，云染慵懒地靠在座位的靠背上，目光滑向窗外，马路两边一栋栋居民楼灯火阑珊。“万家灯火”，云染一向很喜欢这个词，中国的文字与其他语言最大的不同，就在于那一个个古老而新鲜的方块组合起来，单单字面就会形成不可言传的美感，比如“相濡以沫”，比如“与子偕老”。万家灯火，不是一个人的幸福，包容着众多零星的寂寞，当一个个家里透出融融暖意的时候，这个城市才是恬淡而美好的。夜色把那份幸福逐渐烘培到最好的火候，然后在平淡中，在繁星下，城市将悄然入眠。

　　难得身边的人有着这样的安静沉默，这让云染也难得地沉静下来，心情似乎很久没有像如今这样，“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随性，慵懒，现在可以用来形容自己的，一律是很奢侈的字眼。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了？云染已经不记得。

　　直到车子突然地刹车停在路边，尖锐的刹车声和车体的震动才让云染从自以的恬然中瞬间清醒。安熙扬伏在方向盘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从鼻间唇角泻出。胸口已经断续了一夜的闷痛突然变作一种尖锐的绞痛翻搅起来，熟悉却又难熬的窒息感也趁机作祟。安熙扬紧紧抱住方向盘，借此支撑着整个上身，额头抵在手背上，沁出的冷汗不久就把额头和手背洇到湿滑。疼痛和阵阵晕眩让他不知所措，除了忍耐，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不….”为什么会是现在？！他努力想抬起头，他想去看云染的表情，他想知道这个时候云染是怎样的神色，简直都快后悔死今天要送她回家，可又不全是后悔，他突然那么希望看到她脸上的那中…心疼。心疼？是心疼吗？自己是可以这么说的吗？胸口又是一阵绞痛，“嗯….”汗水涔涔沁出。

　　一只手抚在了背上，温热轻柔。“…云姐..”“别说话。”云染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随后，温热的掌心换到了安熙扬的额头上，“你还烧着，今晚不该逞强。”那抹被期待了很久的气息开始在他身体周围弥散，伴着后背上云染舒缓温婉的抚揉，胸口入心入肺的锐痛竟渐渐归于平静，虽然还是闷得让人发晕，可比起刚才，已经是缓解了很多。

　　安熙扬一手悄悄按上胸口，慢慢调整着呼吸直起身子，可是现在可以抬起头来的他却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勇气，他迅速甚至是有些慌张地扫了一眼身边的云染，而后重新低下头，仿佛是在靠头发遮住面颊来遮掩满心的慌乱不安，云染深亮的眸子让他再没勇气去对视，虽然那一瞬间，他也依稀是看到了一丝关切的温暖。

　　他抬头一瞥的瞬间，云染也看到了他潮红的面色和汗湿了的前额，均宪吃疼时，那种带了包容、隐忍还有些许委屈的眼神一下子映入脑海。不经意间，便让一声叹息滑出唇边。她依然感觉到，身边的，这也是个倔强的….孩子！

　　“好些了吗？下来歇会儿吧，别在车里闷着。”云染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下了车来，轻轻替他打开了这侧的车门。

　　夜风随意地扑在身上，凉沁沁的。车子刚好停在了珠江桥边，望去，面前便是一江繁华。残月半弯，正落江心，整条江都笼上了一层白蒙蒙的月色，晃荡着细碎的银光。于是江面似乎更加宽舒、明丽了，象一幅蒙着一层水蒸汽的长镜，而两岸的高楼、大厦、树荫投下的倒影，则是镶在镜框的花边。与珠江相拥而行的滨江大道和沿江大道上，如盖的绿荫丛被灯光折射，氤氲成一片幽幽的绿光，仿佛在细语母亲河的温柔与恩赐。江风飒飒，长堤上漫步着相恋的伴侣，晚归的人们，整个城市就在这样静谧的夜色中沉醉而去。云染心里开始一种细细碎碎的痛，许多个不是节日的夜晚，她也曾这样漫步于江边，带着年少不知愁滋味的笑，带着一身的清丽与欢然，只是那个时候，身边是有均宪的。后来….自己有多久没有驻足在此，观望珠江醉人的夜色了？“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时是寻常，谁知光华流转间，已是旧日不在了。

　　看到云染略带慵懒地倚在了江边的护栏上，望着江水沉默不语，安熙扬跟着也下了车子，跟上前去，呼吸着江边微湿沁凉的空气，来纾解胸口的不适。他很感激云染什么都没有问，他知道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子。第一次这样大胆地直视她的侧脸，她的眸光与星光灯光辉映在一起，迷离而晶莹。在这难得的静谧和沉默中，他们也难得地靠近在一起，近到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没有了陌生的尴尬，熟悉得像是认识很久很久一般。

　　她听到了他的口哨声，是一首似乎已经很久远的英文歌，伴着水韵听来，清脆而明快。直到一曲终了，她才开口：“身体一直没有好吗？”泠泠的声音并没有打破这种融洽。安熙扬眉角微微挑起，淡淡一笑：“没什么事，可能最近有些累了。她点点头，不再追问什么，而在短暂沉默之后，她微叹：“明天，搬过来住吧。”说完，她微微一笑，转身走向车子。“….？”安熙扬一愣，“搬过去？”云染站在车门口，轻轻嗤笑：“封姐说的要租房子的人，不是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