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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上一次见到雪时是钧宪刚刚带她搬进这栋房子的时候,回想起来,也是好几年了。云染索性熄灭所有灯光,裹了件披肩,上了阁楼。雪夜的冷风吹过,云染不由裹紧了披肩,长长的流苏拂过,恍若当年钧宪口气吹过耳边时的旖旎。冬日的雪色难得,映着万家灯火,华丽而清绝。这夜,这城市,这样宁静。有多久,未曾在这样的时间坐在天台了?她自己也记不起。

      记得以前自己很喜欢在这个天台上种花的,种各式各样的植物,有开花的,也有不开花的。有朋友送过一盆玉蝴蝶过来,青翠的叶子浪漫的名字很是讨人喜欢,她把它宝贝得像是自己的寄主植物,连钧宪也打狗看主人地对它礼让三分。可惜过了没多久,那株享受过人间千宠万爱的玉蝴蝶居然很不争气地魂归离恨天了。被钧宪笑话到无地自容,云染特意上网查了相关资料才知道,本来玉蝴蝶可以活100多岁,可是她给它浇了太多的水,所以,它反而很快就死了。从那以后,她就从顾钧宪那里得了一个很唬人的名称:蝴蝶杀手。

      记得那年的平安夜钧宪有应酬喝多了,凌晨一点才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里,还没等将脚上的皮鞋换成拖鞋,便遭到了自己蓄谋已久的以沙发抱枕为武器的一通进攻。钧宪一边躲闪一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圣诞礼物讨饶,可云染早就是满心委屈,不依不饶的耍赖终于惹恼了一身疲惫的钧宪,他一声不吭地摔门而去。房间里一下子空下来,空荡得寂静。虽然电视机和音箱的声音都被调到最大,可那种空虚的寂寞像是发酵了一般,肆无忌惮地膨胀、充斥,直到她开始呜咽抽泣。可当她终于拉开门准备万里寻夫时,却惊讶地发现,钧宪就坐在楼梯上,听到云染开门时,他无奈地给出一记苦笑:“气消了?允许我进家门了?”

      云染以为自己都忙得忘记了,忘记了那些零零碎碎的纷纷扰扰,可像现在一样万籁俱寂夜深人静的时候,所有点滴记忆便统统复活了,清晰得就像是昨天。原来,一切根本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包括人,和思念。

      快到“花街90”的时候安熙扬才发现自己竟然又一次把手机落在了云染那里!暗自嘲笑着自己的失常,他快步走进准备室,开始为稍后的演出做准备。老实说,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与她有这样一部分交集,她端着酒杯晃在自己面前时他以为他和所有圈里的成名女人一样,风情而放浪,倨傲而凌人。然而当他宿疾发作,心悸难受的时候,她居然会像个邻家姐姐一样出现在他身边。直到现在他还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额上留下的细腻,还能感觉到她的火腿煨蛋透出的醇香,还能感觉到她沁进骨子里的超然和自我。

      “熙扬,还愣什么,快些换衣服啊,时间快到了!”乐队里的键盘手吉布见他举动迟缓心不在焉,不禁急着催促,“今天本来就不早了,就别发愣了哈。”“哦。”安熙扬如梦初醒,来不及再细想许多,加快了换衣服的速度。

      晚睡晚起几乎是云染一贯的生活状态,在前一天颇为疲累的情况下,云染一觉足足睡到了翌日中午。看看今天没有安排,云染也便懒得起床,顺手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让午时的阳光驱散房间里浓浓的倦意,然后就只是拥着被子坐着发呆。外面已经看不到一丝雪的痕迹了,只有些许的阴湿在证实着昨夜的一切不是幻觉。

      如果不是手机突然响起,云染认为自己一定会继续这样发呆下去。闪烁的屏幕上显示出来电者的名字——是中骋的韩台,犹豫了一下,云染接了:“韩姐?”“大明星,昨晚宴会完了你就逃跑,最近忙什么呐?”电话那端传来韩彬永远不知道疲倦为何物的飞扬声音。云染轻笑:“是韩姐比较忙啊,我没事就躲家里了,也没有什么好忙的。”“说正经的,中午没事吧?我发现一家日式餐馆,味道你一定喜欢!一起尝尝去?”韩彬那边传来了引擎发动的声音,云染猜她应该是在车上了。“韩姐请我,我就是有事也要推掉啊——可是咱们先说好了,就咱们姐妹说话,外人在场,我可胆小哦。”云染谈笑间,直接堵住了韩彬带她认识朋友的可能。而恰好这次韩彬的意思,也是要单独和她聊天:“那一个小时候,咱们滨江大道见喽。——你可不要打扮太漂亮,把我衬的那么老哦。”“韩姐找我吃饭,该不会就是为了嘲笑我的吧?”云染熟练地寒暄着,同时起身到衣柜前开始挑拣衣服.
      一向习惯了把自己扮的优雅风致,虽然只是和朋友一起吃顿午饭,云染还是仔细地搭配了衣衫,并画了个淡妆。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云染开始有一种错觉,或许三十岁的女人也还真的不算老呢。

      足足吃了有一个多小时,云染才总算明白韩彬约她出来的意图,虽然作为不错的姐妹,她们两个出门逛逛街做做SPA也是常有的事,但是以韩彬的性子,云染总能一眼看出她用意何在。就说这次,原来只是希望云染能够去给她一个朋友的酒吧开张礼捧捧门面。虽然身处圈中,可是云染的特立独行也是众所周知的,她总是巧知进退地把一切周旋的恰到好处,该应酬的不会少,可能不去的也绝不出现。这次韩彬当个正事亲自邀请,云染知道怕是不好推脱了:“韩姐,不就是让我去多喝一杯么,什么大事啊,值得这样的?有免费的酒喝,我怎么能不去呀?”韩彬的脸就在她很给面子的话里笑成了灿烂。
      吃完饭,照例的是逛街,流花路上人流熙来攘往,不知道怎么热闹才好。韩彬从来是个会享受的女人,精致得像是用钻石雕刻出来的。一会儿的功夫,云染只买了双鞋子,她就刷掉了一个包包,两件外套,一条裙子和一套化妆品。云染笑着摇头:“韩姐啊韩姐,我什么时候有你这么好福气,被人供的像个菩萨呀!”韩彬也笑:“你这丫头,你要是想嫁,那追你的钻石王老五还不从这排到珠江去?”笑了过后,云染却忽然觉得心里就那么清晰的一痛——如果顾钧宪还在,那么自己又何尝不是被捧在手心的宝贝呢?不防手包中陌生的铃声忽然响起,倒是打断了云染的胡思乱想。略略定了定神,她记起该是那个名叫安熙扬的男孩的手机。

      封尚一向自在成性,不在酒吧的时间比在的时间还要多好多。因此云染看不到她也并不觉得稀奇,自己找了个昏暗的角落坐了,点了“花流”,静静听着远处乐队的演唱。凭声音听得出,今晚唱歌的不是安熙扬。他的气息虽然要比安熙扬来得沉稳厚实,但是声音里却没有他的干净剔透,因此反而显得朴拙晦暗,没有灵气。花流入口辛辣回味绵长,配着这原创的驻唱歌曲,倒是让人觉出几分醉意。
      记忆中,钧宪倒是真的在这里唱过一首歌,唯一的一次。记得当时是云染帮一个姐们约了顾钧宪在“花街90”见面,那个姐们的事对她们两个而言都不简单,可是以顾钧宪的身份出面便就轻而易举了。可是当晚她俩枯坐了很久很久,把大学的糗事从头到尾数落了个遍,钧宪还是没有出现。她急了,拨他的手机,居然是关机。她在姐们客套的“不介意、没关系”声里恍惚打发了朋友,便坐在酒吧的角落,怎么都不肯离去。现在想来,云染承认当时的自己是孩子气的,甚至还带了些刁蛮。第二天的下午,顾钧宪一脸焦急地在花街90找到仍然还坐在角落里的云染,她还那样坐在那里,不说不动,更不理他。顾钧宪知道这次惹大了,应付封尚离开以后,便在一旁赔小心:“丫头,手头上突然出事了,不是故意的!”云染不理。“丫头,我请假陪你玩几天,行吗?”还是不理。“丫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吗?”顾钧宪无可奈何了。
      终于,云染咬着酒杯,含含糊糊吐出一句:“手机怎么不开?”顾钧宪就像被特赦一样,忙回道:“….不小心,从桌上掉下去,摔坏了。——老婆,不生气了好不好?”“谁说的?!”云染白了他一眼,继续不理了。
      左赔不是右陪小心的,直到了晚上十二点多,花街90到了最热闹的时候,云染才悠悠地又开了金口:“想老婆原谅你?”顾钧宪不敢怠慢地点头:“要骂要罚都好!”“我又不是泼妇,骂什么?”她白了他一眼,“去,我要你唱歌我听!”“就这么简单?”顾钧宪的歌唱得很不赖,就算在花街90也是拿的出门去的。云染继续拿眼横他:“我要听《聪明的一休》。”她说得水波不兴气吐如兰,顾钧宪却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呵,老婆,不能….回家唱么?”“不行!”云染气哼哼地,“不唱就不唱!我不稀罕了!”说着提起包来就要走人。钧宪一把拉住她,苦笑:“唉,丫头!真拿你没办法了!——我唱,唱完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云染站在他面前做睥睨状:“那只代表我肯原谅你了!回不回家?再说吧!”钧宪知道她这个样子不过是在耍耍脾气,其实心里已经不气了。他起身搂过她,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行,听丫头的!”说完,就去了前面交涉唱歌的事。不大一会儿,整个“花街90”里就回荡起了“(ははうえ)さまお元気(げんき)ですか”的歌声。云染怎么都忘不了当时酒吧里那些人的表情,更忘不了钧宪唱完歌走下台时的表情,每次想起来,她都有想喷饭的冲动。钧宪故作平静状地走到她身边,糗糗笑着低声道:“老婆,气消了?咱们走吧回家吧?”“不能!跟我走吧!”云染先他一步向酒吧外走去,借此掩饰已经憋不住了的笑。
      一路沿着霓虹走下去,钧宪就跟在身后,云染心里说不出的惬意,那种被晚风荡涤了琐碎的舒服和安静一直是她喜欢的。只是在这种恣意里陶醉着,她才在很久很久之后发现钧宪走的很慢,似乎,有些不对劲了。“喂?是不是不想陪我走?你可以先回家的!”云染装出满心不屑,冷不防钧宪从后面赶上来搂过她的肩抱着她,在她耳边倦倦地说:“老婆借一下力,胃疼。”云染这才感觉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钧宪,你没事吧?怎么不早说?”她摸着他的手,知道他疼了不只一会儿了。顾钧宪苦笑:“我敢说吗?我家老婆生气呢,说了不是找骂么!”
      回到家后,他便蜷到沙发上。云染给他端水过来,才看到他疼得脸色唇色都是苍白。心疼不过,她脱口而出的都是抱怨:“你怎么搞的?这么大人了不会照顾自己的吗?”他只好继续赔笑:“没什么,是这次的事赶得太急了,当时真的是顾不上你了,别生气了。”“到底出什么事了?”云染追问。顾钧宪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摇摇头:“是合同的事——都过去了,已经安排好了。”“嗯。”云染这才微微放心下来,忽然想起什么,又继续敏感地追问:“你手机到底是怎么摔坏的?就只是从桌子带到地上那么简单?”顾钧宪开始打哈哈,抱着云染把头埋在她怀里:“老婆我累了。”云染知道老公不老实了,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去收拾一下客房哦。”钧宪一听就急了:“染染,我胃疼,你还真忍心啊?”“谁叫你不老实呢!”云染狠狠斜了他一眼,顺手又拭去他额前的一些汗水。“好,”顾钧宪无可奈何,硬着头皮坦白:“昨天就胃疼,和他们谈事情时疼得特别厉害,本来事情就麻烦,手底下几个人又在这个节骨眼犯晕,不是这里不对,就是那里错了,把我气得够呛,然后…”“然后就把手机摔了?”云染又气又心疼,顺手给他一抱枕:“你呀!——吃药!”

      她本想回忆到这里就够了,本来不想想起那些后来发生的事,可是思绪就像是不受控制的洪流,就那么任性地把那一切都生生想起。杯中的花流依然在舌根激起泛泛的苦涩,好像是吞进眼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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