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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他原本就是 ...

  •   风很凉,刚好驱散酒精带来的热度。一个人走在午夜街头,可以恣意泪流,风干,再润湿,笑后,继续哭泣。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直到云染发现自己已经平静到了麻木,哭到了没有眼泪。四周的建筑物已经有些陌生了,只有天空依然阴沉。抬头望着夜幕,她在心里祈祷:“钧宪,圣诞快乐!”

      当目光重新回到地面时,云染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安熙扬。——他靠在路边的一株景观树上,很费力地吐,待到近了,她才发现他吐出秽物中夹杂着丝丝暗红,诧异中,她居然上前扶住了他因难受而微微颤抖的肩:“你。。。。需要去医院吗?”

      闻声抬起的脸竟像是蜡雕一样惨白,只剩两颊上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不断渗出细密冷汗,沾湿了鬓角的发丝。借着云染的搀扶,他腾出手拭了拭嘴唇,勉强应道:“不用,过会就好。”

      透过并不厚实的大衣,云染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结实,清晰的骨感让她立刻想起病重的钧宪,心疼和怜惜油然而生。忍不住,她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滚烫的热度伴随他明显的颤震一起传来。“你。。”他本能地想推开她,可胸口一阵闷痛泛起,他捂住在原处。胃部又是一阵翻搅,难以抑制的呕吐欲再次直顶咽喉,几口胆汁伴着暗红的血丝吐出后,他难受地咬住了下唇。

      云染不由轻轻拍着他的背部,替他顺气,直到看他松开紧咬的牙关,缓缓睁开眼睛,才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吗?你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话语中的心疼和不舍,也没有细想那种关心是因为眼前的安熙扬还是因为故去的顾钧宪。

      他轻轻摇了摇头:“还好,不碍的。”

      “你住在什么地方?我送你回去。”云染已经感觉到他身体越来越多的重量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我。。。”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认识封尚后,由于一时没有合适的房子,安熙扬一直住在花街90的演出准备室,可现在,要开口让眼前这位名声显赫又高高在上的女主播送半死不活的自己回花街90吗?

      久久得不到回应,云染干脆一咬牙:“你到我住的地方去吧,先凑合一晚好了。”说完便抬手拦车,丝毫没有留给安熙扬推脱的时间。

      安熙扬索性由她去了——一阵一阵的晕眩,一阵一阵的心悸,他知道自己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歇一会。

      出租车在午夜寂静的大道上一路平稳飞驰,一刻钟后,安熙扬已经人在云染家里了。

      半搀着他进了家门,云染才想起家里只有一张床,她和钧宪的大床。她心里一痛,不由得停住脚步。安熙扬虽然身子难受,可意识非常清醒,一眼看出房间摆设是独居样子,而云染又在客厅停住,便猜出多半是不方便。他开始挣脱她的搀扶:“我好很多了,谢谢你——我该走了。”
      “你别逞强了!”云染能感觉到她握着的他的手还在不断渗着冷汗,眼前重叠过钧宪吃疼强撑的身影,她不再犹豫,当下扶他走进自己的卧室。

      端水喂药的过程熟悉而又陌生,望着因药力透出而渐渐睡去的陌生男子,云染如坠梦境。轻轻拭去他额上渗出的细汗,又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臂放入被中,她开始放纵自己当他是钧宪,放纵自己享受照顾他的感觉,让早已枯死的心得到一点点虚幻的安慰。

      与钧宪在一起的六年时间里,悲喜参半,可是不管是逍遥快乐还是痛彻心肺都因钧宪的故去成为刻骨铭心。她的痛,她的悔,她的不舍她的留恋,日日夜夜点滴堆积交叠,时时刻刻侵蚀着她残留的灵魂和寂寞的岁月。故作潇洒和冷若冰霜都无法成为她的解药,回忆的网纠缠住她每一寸身躯,让她无所遁形。

      天意蒙蒙见亮,重新覆上他的额头,云染觉到手上传来的热度已经不那么吓人了。阳光唤醒沉寂的一切,包括跌落梦境的心,她起身慢慢活动着稍感麻木的双腿,开始准备换衣化妆——上午九点举行的中骋年度发布会照例是她主持。

      两年的蜕变足以使人脱胎换骨两年的蜕变足以使人脱胎换骨,此时的云染除了眼际还带着因睡眠不足而留下的淡淡痕迹之外,已经找不到半分黑暗的影子,而是一如既往光鲜亮丽地出现在发布会现场。

      虽然她的服装发式相较在座隶属中骋旗下的知名艺人没有什么特别,甚至不如她们前卫华丽,但云染有云染的味道,她懂得用含蓄内敛的装扮将自己的风韵优雅勾勒得恰到好处。举动行持温婉含蓄,让人如沐春风.

      ——就连第一次见她的香港娱乐界大亨乔丹尼也忍不住竖起拇指:“水一样的女子,谜一样的女人!”

      云染听了,只是在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淡淡道一声:“谬赞。”任由身后一干小星在相形见绌中自叹弗如。

      奉命应酬完发布会之后举行的答谢酒宴,天空已经染上了一层暮色。

      云染抬腕看表,发觉竟才刚刚下午四点钟,再看天空,原来是天阴沉下来了。

      没有夕阳的缱绻,整个城市显得苍白。一阵冷风吹过,云染本能地裹紧了外套——温度比昨天更凉了。

      带着一身冰凉的空气和麻木的疲惫回到家里,云染没卸妆就把自己扔进沙发中,懒得洗澡也懒得换衣服,只是半磕着眼睛打盹。

      安熙扬见过屏幕上妙语连珠的云染,见过酒吧里一心放纵的云染,他没想到那个风光无限的女人也有眼前的一面:

      像一只波斯猫,在卸去了精致优雅后,缩在自己的小窝里昏昏欲睡。不需要忍受无聊的抚摸,不需要乞讨施舍的垂怜,所要的仅仅是身下那个软软的垫子,维持一点点让梦香甜的舒适。

      他忍不住返身回房间取了一挂薄毯,轻轻盖在闭目养神的云染身上。

      云染并未睡熟,一惊之下立刻翻身坐了起来,看到面前的安熙扬,才猛然想起昨晚自己还收留过一个男人,一个还病着的男人。

      “我。。。 ”发觉自己的失态,云染尴尬之余开始故作镇静地整理早已乱掉的衣服头发。

      “你。。。”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安熙扬也微微脸红了,还好一阵咳嗽很是时候地到来,暂时掩饰了两个人的窘况。

      云染暗骂自己怎么会把他忘得无影无踪,以至于在家还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大大咧咧

      ——以前钧宪在时,她总是喜欢穿着睡衣在家里晃悠,她说有床有自己的男人还有舒服的睡衣那才是家。后来的后来,床在,衣在,只是人不再回来。

      “你,我以为你走了。”她起身给自己到了杯水,一气喝下,来冲淡口内的酒气。

      三瓶威士忌虽不致让海量的云染醉倒,但到底也使她有了几分醉意。

      手又下意识地抚上胸口,忍过一阵心悸,安熙扬才低声回应到:“你把门锁了,我打不开。”

      锁门?云染想起临走前自己用钥匙多拧的几道。——确实,门被锁死了,他从里面是没办法打开的。

      “谢谢你——我该走了。”云染沉吟的功夫,安熙扬已经穿好了外套,预备离开了。

      他的脸色仍然很苍白,神情虽然不似昨夜那般痛苦,可也还是一脸的倦怠,微干的嘴唇,低垂的眼睑,——她心底重新泛起一阵心疼和怜惜,握住杯子的手微微颤抖了。

      他换了鞋子,开了门,咳嗽着向她点了点头,作为告别,然后转身跨出了房门。

      看着他走出房门,开始下楼,她竟莫名紧张起来,“。。。。”只是喉间动了几下,她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尽管他是个安静到可以被忽略不计的人,可他的存在仍然给空气增添了一丝温度。

      他离开后,房间里迅速恢复原有的空寂冷清。云染重新倒回沙发里,阖上了眼睛。“家徒四壁”——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想起这个词,但她觉得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真的很贴切。

      房间里的光线慢慢变得昏暗起来,隔着客厅里没有拉下窗帘的落地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华灯初上,不知何时,点点银白的雪粒也开始随风飘散。雪花是这个城市的稀客,每个冬天每个圣诞人们都会营造出雪的气氛,来点缀城市的节日。可真正有雪花拜访时,却很少有人能够愿意停下来,静静看一看白色,看一看素洁。

      云染没有开灯,她缓缓起身踱到窗边,带着一点倦倦的慵懒斜倚在窗栏上,静静注视着雪粒的纷飞、坠落。随手推开窗,将胳膊伸出窗外去接那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珠粒,冰凉的点点悄然吻上她的掌心,然后在温热中倏然消失去了,只剩下一点点湿湿的水气。她的唇角泛起一抹不经意的笑容,虽然仍是倦倦的,慵懒得像没有睡醒的妃子,可她的确是笑了,而且是代表愉悦的笑了。

      看到楼下路灯旁那个身影时云染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她索性将窗户全部推开,隔着稀疏的雪幕,她清楚地看到了他同时扬起的脸,墨色的深瞳,带着一点冬天的冷然。他没想到会恰巧与她对视,脸上的犹豫一闪而过,慌乱中重新垂下头不安地在原地踱了两步,不知该走还是该留。下意识地搓了搓早已冰冷的双手,安熙扬长舒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预备离开。“站了这么久,就这么走掉吗?”背后泠泠然的声音,有着几分戏谑,也有着几分柔软,云染站在他身后,很随便地裹着个披肩,雍容而妩媚。安熙扬心里陡然一紧,没来由地开始慌张,他没有回头没有回话,只是原本就迈出的脚步失去了该有的方向。“就这么走吗?真的就这么走了?”云染挑起一抹嗤笑,随手逗弄着半空的雪珠。安熙扬不得不收住脚步,迟疑了片刻,他低声解释:“我......我把手机落在楼上了。”云染释然,继而又追问道:“那你怎么不上去拿?”安熙扬仍然是迟疑了一会,仿佛每句话都是在心里彩排过一遍才说出唇的:“我以为你睡了...不方便。”
      “以为你睡了。。。”云染下意识地重复了这句可以觉得很暧昧,也可以觉得很平淡的解释,脸上的挑戏不复存在。“我走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安熙扬一直没有抬头,故作平静地说完结束语,他急于离开的脚步慌乱而仓促。“既然等了这么久,不如跟我上去拿手机,省得下次麻烦。”云染突然开口留他,淡淡的口吻,淡淡的疏离。

      安熙扬再一次停住了脚步,闷闷地应了声:“也好。”

      踏进云染的公寓,一股混合了淡淡馨香的温热空气立刻将安熙扬裹了个严严实实。云染刻意忽略掉他仍然苍白的脸色,装作漫不经心地倒了杯水递给他:“下雪了,还挺冷的呢。”安熙扬沉默着接过水杯,借着水温暖和着僵得有些麻木的双手。云染退下披肩,转身进了厨房:“顺便在这里吃点东西吧。”见他不正常的脸色和硬装无事的隐忍,她心底不由泛起些许酸涩——那些日子里,钧宪隐忍了那么多身体的难受和自己给他的刁难,却依然温润如旧不着半点痕迹。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外表冷漠、内心倔强的小男孩总能在最无意间勾起她心底深处的怜惜和温柔,那种感觉,像是在补偿,在赎罪。云染怔怔地想得漫无边际,手里切着的山药开始变得“形式各一”,之后刀子也趁机欺上了她的纤指,殷红血丝渗出的同时云染吃疼地扔掉了手中的刀子。安熙扬几乎是在听到声响的同时一把推开了半掩的房门,来不及掩饰的紧张讶然张扬了一脸。“......”云染有些赧然,抽了张纸巾胡乱拭着渗出的血丝:“很少自己煮东西.....手生了。”自从钧宪离开以后,这灶火怕是没点过几次。
      安熙扬见只是割破了手指,放下心后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脸微微一红,他闷头过去捡起被云染扔掉的菜刀:“我做吧。”云染有些惊讶:“你会做饭?”现在的孩子有几个能颠锅拾灶的?更何况是个玩音乐的男孩子。安熙扬没回答,利落地将山药切成丁后,将米、百合和切好的山药一起放进砂锅,用细火煨上。云染的心情随着渐渐氤氲起的水气开始变得温暖起来,她开始努力地寻找家里的食材,乃至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

      虽然金华火腿只有半根,云染庆幸还能翻出仅有的几个蛋来配它。带了些许卖弄的成分,她娴熟地掂锅掌勺,没过多久,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蛋汁火腿的香味。安熙扬自嘲地轻笑,原来她真的能下厨,原来她真的没有那么...风情。

      窗外的雪还在零零星星地飘洒着,多多少少为这个城市的夜晚增添了几缕白色。遥望一袭江水倒映两岸点点灯光,伴随点点白絮不断沉入,愈加波光潋滟,清远溢寒。夜深愈凉,客厅落地窗上的玻璃由于室内外较高的温差而沁起了一层雾气。见他似乎胃口不佳,对自己精心烹调的食物吃得不多,云染并不十分勉强,只是泡了杯六安递到他手中:“身体好些了吗?”安熙扬有些拘束地低头回避着她的目光,“没事的,谢谢、、、”早就看出他的腼腆和内向,云染并不把他的回应当成回答。给他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她缓缓踱到落地窗前,似乎在欣赏着雪中夜色:“这个冬天挺冷的,难得有雪——该给自己加件厚衣服的。”

      “嗯——晚上还有演出,我该走了。”他喝尽杯里的茶水,将空杯洗净放回原处:“谢谢你,打扰了。”

      她对他的告辞无动于衷,一直很珍惜很关注外面难得的雪粒,只是用听觉确定了他的离开。他原本就是个沉默的人,年轻的,孩子气的,和所有喜欢唱歌、希望成名的少年没什么不同,只不过生了副好嗓子、好外形,而已。饮尽最后一点冷掉的咖啡,她给了自己关于那个少年的结论性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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