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要忘记》湛泸承影

1、第一章（1） 这就是花流

　　珠江的冬天没有雪，只有一种浸浸的凉。顾钧宪走了以后，云染才体会到，原来“凉”的感觉比“寒冷”、“冰冻”更要冷得多。

　　平安夜的晚上依旧没有雪，做完《漫步云间》的直播已经是凌晨了。沿着珠江畔漫无目的地逛着，云染惊讶于自己心里的平静，安静地就像面前的江水一样，不起任何涟漪。

　　月色有些偏红色调，江水反映两岸霓虹，粼粼闪闪的，很好看。曾经好想有人和自己一起看这江景，看船只漂过江面，听不远处珠江桥上驶过的火车声，遥望对面繁华的广州城。

　　岸的那边是繁华的，岸的这边是宁静的。

　　云染沿着江水，拐上珠江桥，又沿着铁路走回到繁华的广州城，没有想过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回去，不想在平安夜里一个人厮守大得发空的房子，不想对钧宪的喃呢得不到任何回应。

　　身旁不断有拥抱的男女出现又离去，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羡慕或是留恋，拥抱是什么感觉，爱是什么感觉，如果不是在节目里对这些字眼的空洞的涉及，她恐怕自己连怎么写都已经忘了。

　　不知不觉间，云染发现自己又转到了“花街90”的门口。

　　自从钧宪走了以后，她再也没进去过。

　　两年了，她无数次从门口经过，无数次在恍惚和寂寞时走来门口，却从来没有走进去的勇气。

　　“钧宪，你还会在这里吗？”眼角泛起一点泪光，云染呆呆望着闪动的霓虹，一时无语。

　　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怎么不进去？”很熟悉的声音。

　　云染不用回头也知道她是谁，封尚，花街90酒吧的老板，一个过了四十还照样游弋于男人群中的不老女人，也曾经是顾钧宪的好朋友。

　　云染笑笑：“好久不见了。”“平安夜了，给个面子，让我请你喝杯酒吧。”封尚难得熄灭了之间的香烟，手很自然地搭在云染肩上。

　　云染忽然真的很想喝一杯：“不知道花街90的花流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花流”是这间酒吧很有名气的一种酒，有点淡淡的蓝色，味道也淡淡的，甚至在喝完后舌根还有点浅浅的苦，以前和钧宪来这里，她总是喜欢要一杯，慢慢品味。

　　封尚好像想了很久，才扑嗤笑出声来：“傻妹妹，花流可是我的招牌！”

　　云染也自嘲：“看来什么都可以忘的。——封姐破费，请我喝杯花流吧。”

　　走进花街90，喧嚣的音乐声和人们的尖叫吵嚷立刻把云染包了个严严实实。幽暗的吧台，迷离的灯光，除了躁动的狂欢的人群失去了往日的低颓之外，一切都还和两年前一样。

　　云染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静静注视着调酒师挥舞着手中的酒杯。封尚对另一位调酒师耳语了几句，他便起身跳了几种酒勾兑起来。

　　不大会，一杯淡蓝色的花流出现在封尚手里。她勾着酒杯来到云染对面，把酒推给云染，然后习惯地点燃了一根雪茄。

　　云染静静呷着一如当年的花流，封尚缓缓吐出几个烟圈。

　　远处舞池里传来乐队的歌声，撕破人群的喧闹倾泻而出，虽然激越而高昂，但是不难听出主唱的声音干净而天然。云染微微朝舞池的方向侧了身，可惜除了晃动的身躯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花流还是以前的味道吗？”封尚和云染说完话，便吸了口雪茄，并把烟气向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轻轻吐去。

　　云染假装看不见，随意呷了口酒：“封姐的生意还像以前一样好呢。”

　　只是钧宪不在了，也不会再在了。

　　云染还在大学念书时，花街90就已经很有名气了，不但许多小有名气的艺人会在此表演，而且一些业界高层也会不时光顾。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她和几个朋友抱着“潇洒走一回”的心态第一次踏入了“花街90”。当时钧宪坐在角落里，听自己兴致突来冲到池中唱的一首原创歌曲。

　　一曲终了，云染也看到了钧宪赞许赏识的目光。认识的过程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他把她当后辈悉心调教，她把他当大哥放心依赖。

　　那个时候的云染是相信爱情的，所以他们之间八岁的年龄差没有造成任何障碍，在她眼里，年龄是他的魅力，是他的气质，也是他实力的证明——三十岁就坐上中骋传媒的总监之位，不是随便谁就可以做到的，甚至不仅是通过努力就可以做到的。

　　他带她入行，教她生活，给了她现在的一切。

　　忽起的更加尖锐高涨的呼嚣让云染从回忆陡然跌回现实——是乐队的演出结束了。

　　云染自嘲地笑，本来以为往事太过陈旧自己早已忘掉了，没想到所有的所有都还那么清晰，甚至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不曾模糊。

　　她端起面前的残酒，和着滑落的泪珠一饮而尽。

　　“对了，你还住在白云山吗？”封尚忽然想起来什么，问云染。

　　云染点点头：“还在那里，也没打算过搬。”封尚听了很高兴，凑近过去，低语道：“帮姐姐个忙吧——我有个弟弟正找地方住呢，你有没有出租房子的打算？”

　　云染一怔：“租房子？”

　　结婚时买的房子虽然不是豪宅，但也算得上是不错的房产了，两百平的面积，复式结构，还有个小小的阁楼。

　　钧宪在时她整天跟在钧宪屁股后面转，“家”对她而言只是有钧宪在的那小小一块空间。

　　而现在一个人面对那一片一片的空白，除了在外面游荡着逃避空洞外，她只会买大堆大堆根本用不到的东西进行填塞。

　　把某个房间租出去，这对于根本不缺钱的云染而言，几乎是个笑话。

　　可现在讲这个笑话的人是封尚，钧宪的好朋友，知道钧宪会不舍得她孤单的人。

　　云染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尽量保持着平静：“我想想吧，回头我尽快给你回电话。”

　　早就知道云染不会轻易允诺，封尚并不介意——固执和坚持已经在云染的灵魂里根深蒂固了，可是为钧宪，她不能让她就这么作茧自缚，点滴枯萎。

　　她回身叫过一个侍应生，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应生点头去了。

　　云染看在眼里，不明白却也不多问，只是将空杯推给调酒师：“花流，再来一杯。”

　　跟着那个侍应生一起回来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云染只斜觑了一眼，便当他是不存在。

　　偏偏那个年轻人也是一样的冷淡，只低声叫了声“封姐”，对云染视而不见。

　　封尚递给他一杯薄荷酒，笑着向云染介绍：“我前阵子挖到的台柱子，主唱兼贝司手安熙扬——刚刚唱歌的就是他们乐队，专业的评价下，怎么样？”

　　云染有点惊异，她没想到刚刚的歌声音就属于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他的穿着举动根本就没有歌声里的狂放与霸气，也没有一般主唱歌手的沧桑和世故。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模样，但他身上透出的清爽和淡漠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降低了云染一向的戒备。

　　“这位就是中骋电台的当家主持云染，你们圈子里的风云人物哦！”封尚的介绍词并不夸张，现在的云染已经今非昔比了。

　　安熙扬终于抬头扫了云染一眼，可很快他又重新低下头，没有任何恭维，甚至连问候都没有。

　　云染并不介意——也可以说她并不在乎，她只是笑笑向封尚说到：“封姐的眼光还是那么好，其实你可以不用开酒吧，我觉得你开个造星公司更会红得一塌糊涂！”边说边将条酒师递上的“花流”送到唇边，极有风韵地啜饮。

　　骤然加于舌上的辛辣让她脸色一变，勉强咽下口中的液体，云染不悦地把杯子退给调酒师：“你给错酒了！”

　　在云染眼中，调酒师调错酒，如同主持人在新闻联播时播出八卦娱乐，是不能被原谅的。

　　“没错。”封尚静静注视着云染略带愠怒的神态，依旧笑盈盈的，“这才是我的招牌花流。”

　　尽管早就习惯喜怒不形于色，云染听到这个解释后，还是把惊讶张扬了一脸。

　　“封姐？”她不明白。

　　“花流其实是一种很烈的酒，入口辛辣刺激，甚至有人会呛咳，可这酒有时特别的回味绵长，力道过了，便有淡淡的酸和微微的苦泛上来。喝过一杯花流，再喝什么酒都会觉得没有滋味。”封尚晃动着杯中蔚蓝的液体，平静地解释。

　　原来这才是花流！云染试探着尝了一口，口中激越的辛辣夹带着狂野的香醇，百味陈杂，如同万花争艳一般。的确，饮过如此雄烈的酒，便是再有什么名品也要黯然失色的。

　　“可是。。。”云染不明白，为什么认识封尚这么多年，到今天她才端出真正的花流。

　　封尚自然明白她的疑惑，只是往事并非只有云染不愿提及，她的笑容泛起一丝苦涩：“钧宪胃不好，第一次喝这酒就胃疼了整个晚上——这酒太烈太过劲了——后来我就让调酒师专门调了一种不那么刺激的，酒精含量也很少。刚认识你时你还是个学生，一点酒量都没有，所以钧宪带你来时，我也吩咐他们给你这种酒。。。”封尚咽住不说了，半晌后又重新笑得花枝乱颤：“傻妹妹，可别怨姐姐骗你钱啊，呵呵！”

　　“呵呵，那现在我要多喝两杯补回来的！”云染也很配合地笑起来，似乎很开心尝到了真正的花流。

　　这就是花流，喝过了，哪怕醉得一塌糊涂，也是甘之如饴，再也忘却不掉。

　　安熙扬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偶尔掏出手机发条短信，剩下的便还是沉默地坐着。

　　云染忽然想逗逗他，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件事来放纵和发泄，像封尚一样。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朝安熙扬晃晃：“小弟，我请你喝一杯怎么样?”

　　安熙扬没有抬头：“谢谢，不用了。”

　　云染嗤笑：“这么好的嗓子！老天这是太偏爱你了！——你知道么，你可以用声音迷住很多女人，很多很多！”

　　安熙扬微微偏过身，似乎不想听云染再说下去。

　　云染索性走到他面前：“我能捧你，你信不信？一个人想红，光有实力是没用的，你懂吗孩子？”她凑近他的脸，继续挑戏。

　　冷不丁他抬起脸直视着云染——一张精致得几乎完美的脸，秀气和英气并存，刚刚好的五官组合，还带有一丝西方人的洋味，像是从卡通里面走出来的男主角，让不谙世事的小女生尖叫疯狂理所应当。

　　然后他自己取过发愣的云染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我没打算红，云大明星的好意心领了！”说着他起身把空酒杯放回吧台，顺便对封尚告别：“封姐，我还有事，先走了。”

　　云染呆住了，半晌才哈哈大笑着回到封尚身边：“封姐，我居然被一个小孩子耍了~你没把我教好啊，呵呵！”

　　封尚努力弯了弯嘴角，可是这次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她熄灭手里的雪茄，轻拍着她的背，附在她耳畔：“囡囡，你喝多了。”

　　囡囡？她笑得更假更起劲：“封姐你少来！想给我云染暖床的男人能从这排到珠江！我自己知道这辈子我是比不上封姐你了，可我也没输给过别的女人！”

　　封尚听了这明显自虐的话，反而展开了一贯的风情，朱唇中吐出的声音变得温婉而魅惑：“云染我告诉你一件事——顾钧宪已经死了！你最好记得你最后答应过他什么，活着时你欠他的，所以我会替他看着你，看着你兑现你的承诺！”

　　脸色瞬间惨白，云染脸上夸张的笑凝固了。

　　白色的病床，白色的脸，尽管生命已经快要做到尽头，钧宪还是一贯温暖柔软的笑对云染。“囡囡，我不放心你，你。。。该怎么办？”

　　他已经气息微弱，简短的话要消耗大量的体力，可他还是努力的保持着话语的连贯和预期的平稳，不愿意，不愿意生命终结时留给最爱的人的是奄奄一息的憔悴，他要永远是她风度卓然的丈夫。

　　“我会好好的，我一定会——”这是最后的承诺吗？

　　隔着眼泪，云染看到钧宪满足地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就好，我要睡了。。。。睡了。。。”

　　凭仗着黑暗的掩护，云染终于泪如雨下：“我喝多了——封姐再见！”说罢顾不得抹去泪水，云染匆忙逃离酒吧，逃离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