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IRISZ

7、第七章 天宫赴宴

　　我叫芯儿。

　　原本是玉簪花神身边的一个小仙娥，后来乐胥娘娘见我手脚伶俐，便把我要了去，成了她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女。

　　服侍乐胥娘娘比不得待在玉簪花神身边的日子过得轻松。从前，玉簪花神从不压着我们这些个下人的性子，遂在她宫里的时日总是极自由的，也不必担心会受什么罚。然而，乐胥娘娘是个端着架子还甚是挑剔的主儿，任何规矩都严整得很，绝不允许有一丁点儿差池。

　　近些天来，因逢着天君寿宴将至，天宫里头很是忙碌热闹，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庆祝景象。乐胥娘娘乃天君的儿媳，自然也是不敢怠慢的，更是频繁地差遣我们布置准备着，搅得我一时焦头烂额，日日都疲惫不堪。

　　不过，若说对这天君寿宴我倒也不是没有任何一丝期待的，比如我听说西海水君此番将携自己的爱女毓灵公主一道前来。这位毓灵公主的美貌据说同“四海八荒第一绝色”——青丘狐帝的小女儿白浅平起平坐，亦是个冰肌玉骨，倾国倾城的佳人。再比如，曾与天君的六女——扶阳公主，有过一段过往的山阴族首领冥寂也得了天君的特赦，从被圈禁的东荒瑞微山来了九重天。

　　不过，最令我兴趣盎然的还是远古掌乐司战的墨渊上神与他座下的十七弟子司音神君也会一同赴宴。传闻此二人虽为师徒，却关系异常亲昵，这位墨渊上神极是呵护他那爱徒。司音初初拜师时，墨渊上神便将万年难以一遇的法器——玉清昆仑扇，赠送与他。彼时，令天庭上的诸神一片哗然，引来颇多非议。可墨渊上神对此毫不以为意，全然不畏惧人言。

　　寿诞当天，九重天上神乐飘飘，龠舞笙鼓。那每逢喜日佳宴便会请出的“福礼钟”整整敲了八十一下，寓意着九九归一的无量圆满，亦传达了天君愿与六界同庆的宽宏气度。浑厚庄重的钟声回荡在天宫的角角落落，似在彰显着不容侵犯的天族皇家威仪。

　　天宫内，人流如织。各路仙家均冠髻周正，着了隆重艳丽的盛装出席。只见，庭间到处言笑晏晏，众仙互相行礼寒暄，气氛极是和乐融融。

　　“墨渊上神！”只见走在前面的乐胥娘娘突然矮了矮身子，行了个礼，恭敬地说道。我连忙也跟着低下身，垂了头去。

　　“不必多礼。”一道沉稳清冷的声音传来，与这热闹喧嚣的庆祝气氛似有些格格不入。

　　我稍稍抬了抬头，偷偷摸摸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人。

　　这着一身靛蓝色襜褕长袍，身形挺拔的男子看来就是墨渊上神了。他长得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我以为必定是个身材魁梧，方额阔口的粗犷男儿。没想到这墨渊上神面容清癯，薄唇细目，神色也是寡寡淡淡的，一点儿也瞧不出竟是位神姿威武的远古战神。

　　他旁边的那个应该就是他座下的十七弟子司音吧。这少年生得一副俊俏的好皮相。眉清目秀，朱唇贝齿，澄澈的眼神中似乎还透着些女子般顾盼流连的气息。他伸着个脑袋东张西望地到处瞅着，似是对这天宫充满了好奇。

　　再仔细一瞧，两人站在一起竟也十分相配，不免叫人生出些什么别的遐想来。从前，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不曾见过。今日，这真见着了，倒还确有那么几分传闻中的影子。

　　金碧辉煌的天宫大殿之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列小仙娥轻移着莲步，摆动着袅娜的腰肢，在一曲《云霓》中时而低眉垂手，时而轻甩云袖，翩然地舞动着。

　　曲毕，一名白眉苍髯的男子领着个碧衣的妙龄姑娘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杯，扬声说道：“西海水君叠邑携小女毓灵公主，祝天君福体安康！祝四海八荒长治久安！六界和平共处！”

　　原来这位就是毓灵公主了。我急忙凝着眼，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她肌如凝脂，气若幽兰，举止端方，身姿也极是柔媚。可我竟然觉得方才墨渊上神身边的那小徒弟倒是比她还美上几分，尤其笑起来的时候，甚是明眸善睐，像是漫天的星子撞进了他的眼底。可见，这传言到底是传言，若是青丘狐帝的小女儿白浅也长得如同这般的话，那这四海八荒第一绝色的称号也不过尔尔罢了。我在心里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

　　“想必这位就是墨渊上神的十七弟子，司音神君了吧？”酒过三巡，天君忽的望向居于上席的墨渊上神和站在他身边的少年，笑眯眯地说道。

　　“正是小徒司音。”墨渊上神略一点头，淡淡说道。

　　“小神君年纪轻轻，便得墨渊上神如此照拂，看来定是天资聪颖，将来必会成为我天族栋梁啊！”天君的目光细细地在少年的脸上转了一圈，似是无限期待地说道。

　　“天族栋梁不敢当，但司音愿为这四海八荒的安宁竭尽自己的绵薄之力。”那少年一低头，拱了拱手，抱拳说道。

　　“好，果然是墨渊上神教出来的弟子！”天君鼓了鼓掌，开怀一笑，余光在那少年手中的扇子上停了一停，旋即满脸慈祥地看向少年，缓缓说道：“小神君，你愿不愿意留在天宫，在太上道祖身旁历练历练，早日为我天族大业效力？”

　　“我…”,他皱着眉，挠了挠脑袋，一脸为难的样子。旋即深呼吸一口气，抬起眼，坚定地望着天君，拒绝道：“不愿意。”

　　大殿上传来悉悉索索的窃窃私语声，我瞧见众仙们一个个均摇晃着脑袋，满脸极不认同的神色。

　　“为何？”天君似是十分意外，他惊讶地问道。

　　“我…”这次，少年尚还在犹豫着自己的措辞，他的话便被打断了。

　　“司音神君乃是我昆仑虚的十七弟子，我既没有逐他出师门，我与他便是师徒，断没有再拜一师的道理。”墨渊上神的声音不高，却极掷地有声，甚至隐隐含着些警告的意味。

　　“墨渊上神，本君并不是这个意思。本君是看重您这位爱徒，盼他能早些学有所成，便可早日委以重任。”天君摆了摆手，急急解释道。

　　“那么天君您的意思可是，留在我昆仑虚，就无法早日成为栋梁之才？”他挑了挑眉，冷声问道。

　　大殿上一片鸦雀无声，静得连穿堂而过的微风都仿佛在耳边呼啸鼓噪着。形形色色的目光不停地在墨渊上神和天君两人身上来回地梭巡。

　　天君亦是愣了一愣，一时有些语塞。他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拿起了手边的酒杯，道：“是本君唐突了，还望墨渊上神不要见怪。来，我敬上神一杯！”说着，便仰着脖子，先干为敬了。

　　那少年感激地笑着望了一望他身旁盘膝而坐的挺直身影，而这位自打进了天宫就没露出过什么笑模样的墨渊上神竟然也朝那少年弯了弯唇，回以淡淡一笑。

　　该不是眼花了吧？我赶紧揉了揉眼睛。再一抬眼，那笑容虽已逝去，可他的眸中却分明比方才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亮色。

　　再次一同见到这二人是在这少年，哦不，应该称她为白浅上神的大婚之日。

　　她着一袭绛红嫁衣，肩如削成，腰似约素。她紧紧地握着身旁她的深爱之人，天族太子夜华。

　　她侧过脸，寒星般清亮的眸中满盛着动人的柔情，对着他轻轻地翩然一笑，皎若日出朝霞，灿若十里桃花。而他，亦是无限缱绻地回望于她，丰神俊朗的面容上熠熠地生着光。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我竟看得有些呆了。

　　她缓缓地跪了下来，皓腕微抬，恭恭敬敬地为端坐于圈椅上的她的师父——墨渊上神敬了一杯茶。

　　眼前这般孝悌的画面，让我突然觉得彼时的自己实在是荒唐，竟然觉得她同她师父才是相配的。

　　礼成以后，乐胥娘娘命我去一趟一揽芳华，问问新人是否还需要备些什么用物和吃食。我将将走出大殿没多久，天空竟然零星地飘起了雪花。

　　路过葳蕤宫后头的那片桃林的时候，忽听得几缕缥缈的琴音传来。我不禁心生纳罕，现下所有的仙家们正在大殿上同新郎官儿太子夜华庆贺吃酒，这里不该有人啊。

　　我敛了仙气，偷偷地走到近处，躲在假山后头瞄了一眼。

　　是墨渊上神！我皱了皱眉，愣了一下。

　　他背脊挺直地坐于亭中，忽的停下了手，骨节分明的长指扶在丝弦上，收住了仍微微颤抖着的琴音。

　　细雪纷纷地覆上他清隽的眉目，他空茫地望着这片于白色天地中仍灼灼盛放着的桃林出神。

　　我的心“咯噔”了一声，像是朦胧间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忽的，一股朔风平地而生，呼号着卷过地上的积雪和花瓣狠狠地抛将上去。顿时，空中惊起斑驳一片。

　　他摊开了手，一片芳菲悠悠地旋转着落进他的掌心。一抹淡淡的笑意在他的脸上逐渐地转浓，缓缓地荡了开去。

　　我站在雪里，突觉得一阵清寒入骨。这天儿还真冷啊，我拢起双手，朝手心里哈了口气，想着待会儿忙完了乐胥娘娘交代的事情，得回房去添个暖炉才好。

　　思及此处，我转了身，匆匆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