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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龙诚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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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年前,前朝符皇帝曾开设教武堂于洛都西侧的峡城,命明兵法者教授诸将。秘书监朱云谏曰:“陛下征伐多年,所向无敌,如今国内安定,宜稍偃武事,增修文德。乃更始立学舍,教人战斗之术,殆非所以驯致升平也!”皇帝乃止。
近年来,北方鞑靼部族频繁入关掠夺,边关摩擦不断,军民死伤无数,大量新兵被紧急推上前线,训练不足乃至上阵左右不分,军中急缺中级军官。为解此患,我朝高皇帝在洛都城南兵营附近新开武威学堂,只为培养军阵良才。学堂开设后,朝中各级将领都纷纷找关系托门路以求子女就读。跟文臣子弟都要进太学院不同,这些军二代们普遍的特征就是不爱读书,指望他们考状元那比砍掉鞑靼大首领的头颅还要难些,这武威学堂乃天子钦办,学成之后必然前途光明,报名自然是十分火热。
非富即贵二字,用在武威学堂的学子们身上,原本是没错的。就在学堂入学报名的时候,来登记的学员们个个锦衣怒马,富贵逼人,若不是早有严令不允许带随从入学,估计现场早已有无数队伍吆五喝六。可惜龙诚和林贤杰就是这学员中的两个例外。
林贤杰作为家中独子,肩负林家复兴的重任,因此父亲林安不惜花费,又依托自己多年做官的关系,才把他安插进了武威学堂。好在林贤杰从小懂事,学业上一向刻苦努力,在文科武科均排列第一名,得到学堂老师的一致推荐,有望毕业直接进入禁军系统,也不枉家族对他的期待。
而龙诚,则是独一无二的异类。
他不像是个军人,反而像是一位老练的商人。
这也并不奇怪,他的父亲龙兴盛开了一辈子酒楼,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早早失去爱妻后,龙兴盛已经没有再成亲的念头,反正传宗接代任务已经完成,他索干脆让小龙诚坐到自己柜台旁,一起收拾生意。家中亲戚来他的店里喝酒时,看到父子二人一声不吭的坐在柜台旁敲打算盘,莫不为之惊讶。
也有好事之人问过龙兴盛:“为什么不让儿子去读书考取功名,而是待在店里做事?”
他毫不迟疑回答:“开什么玩笑?你知道现在雇人有多贵吗?!”
龙兴盛基本不做家务,每次都是丢给小龙诚,还美其名曰“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不过也偶有例外的时候,有一天龙诚回到家,却发现家务竟都已经做完了,只见龙老爹手持拖把依靠在门边,面带慈祥的微笑,对着他说:“儿子,今日你就不必做家务拉,好好歇息歇息,生日快乐!”
当时小龙诚激动难耐,眼泪“唰”一声就流了下来:这是什么父亲?居然连儿子的生日都能记错!
生日礼物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龙诚自小就没见过,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他老妈送他的一条命,到现在还一直在用。
就这样,到龙诚成年时,他前期的人生都在喧闹的酒馆中忙碌度过。虽然龙诚一直缺少同龄朋友,经常一起玩耍的都是大自己七八岁的跑堂伙计和后厨大叔,但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后,他反倒很能随遇而安。只是在空闲的时候,他喜欢一个人待着,静静的看从地摊上借来的旧书,也喜欢听老人讲从前的传奇故事,尤其对“封狼居胥”的传奇名将——景桓侯更是兴趣浓厚。
景桓侯本姓霍,十七岁少年从军,他人生虽短,但立下战功无数!霍将军极善谋略,带兵不拘古法,初次出征即率八百骁骑深入草原数百里,把鞑子骑兵杀得四散奔逃。在与敌酋左贤王的大决战中,霍将军大破敌军主力,杀敌近十万人,直取狼居胥山,并在此山举行了祭天礼。经此一战后,鞑靼心胆俱裂,远遁极北荒原,再不敢祸害中原,我华陆百姓才得以休养生息百年。只可惜天妒英才,虚岁二十三的霍将军突然在军中发病去世,皇帝为之沐浴三天,追谥为景桓侯。少年每次听到此段,都觉得心潮澎湃,恨不得自己也能跨马杀敌,又摇头叹息那名将易折。他心思都放在无敌骁将大杀四方的场景里,只喜欢听那金戈铁马的高潮部分,自然是听不进老人嘴边喃喃自语那些所谓“功高震主”的后续补充了。
一天,龙诚无意中从酒楼客人的闲聊中知道了武威学堂即将开学,读书全部免费的好事,便兴冲冲找到老爹要报名。龙兴盛本想让他继承家业,做个安定无忧的富家翁,远比沙场拼杀强得多。但他拒绝了几次,都抵不过龙诚坚定不移的要求,也只好找人打听。哪知道他多方探听后才知,上这学堂虽是费用朝廷全包,但进门费却是天价!不少富家子弟报了名都是石沉大海。虽说自家经营酒楼多年,生意又一向不错,攒下的家底颇丰,但就算全砸进去也仍不够。看着龙诚每天茶饭不思,只喜欢缠着常来酒楼的国子监理事张大人盘问那入学事宜,龙兴盛一宿未眠,终于艰难的做出了决定:卖掉酒楼!
张大人虽只是从五品,却正好负责这武威学堂的报名,这段时间宴请不断,日子过得颇为滋润。当然了,那些真正有门路的权贵子弟,都是带着朝内大员的条子来报名的,自己这小官权利有限,只能等确定有空额再私下运作。好在洛都高官虽多,适龄入学的子女也就那么多,大部分又不喜军武,都盯着太学院的路子,留给自己操作的空间还是有的。
令他没想到的是,居然家里开酒楼的龙诚也想进武威学堂。他心知官场规则:你这样的布衣子弟就算进去又能如何?读完了也分不到那真有油水的官职上去,八九不离十就是被发配去剿匪,整天在大山沟里跟那些泥腿子拼死拼活而已。
因此当龙兴盛那老头偷偷摸摸给他报出一个茶水费数字的时候,他面无表情的拒绝了,某家富户可是开的数比这个还高,我都没吐口,不要以为在你家喝了几次酒就跟我熟识,这官场上的规矩可是不能乱改的。
龙诚也知道这张大人乃是入学之关键,今日见他来,特地交待后厨精心准备了好酒好菜,让张大人吃的摇头晃脑。龙诚殷勤的站在一旁侍候,嘴里也不闲着,如潮的马屁有如江水一般连绵不断。
“这壶竹叶青好酒,那可是只有大人这般人物,才配得上品尝啊!前两天户部的牛某人也来店里喝酒,我就随便拿了个新酒给他,居然也称好酒,真是可笑!此等粗鄙之人,虽能靠关系上位,那眼光品味却是差劲的很!本店虽有好货,那也是为身份尊贵且兼备文学大家风范的人物所备,普通人就算识得这好货,那也是拿钱也不给尝的!”
不动声色间,龙诚便把记忆中张大人最厌恶的几个政敌贬低了一遍;眼见他喝得高兴,又开始称赞其文采过人,吧张大人曾经写下的几首破词拿来跟李白比肩,说就算那诗仙再世,也得承认张大人的文采不输自己。张大人刚开始也听的不置可否,心知是吹捧讨好,只是抵不住龙诚有理有据,搬出每句诗词逐条分析对比,渐渐也觉得李白虽诗做得有名,但在作词上自己也未必差的太多。再喝下几口美酒后,头脑微微发热,更听得龙诚所言颇有道理,今日之词比那李白旧诗已然改良进步数百年之久,那李白见到自己便跪下认大哥,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心醉神迷间,张大人只觉得龙诚这小子越来越顺眼: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眼光见识,确实值得大力栽培!酒足饭饱之后,龙兴盛又凑上来,低声报上一个新的茶水费数目,他总算勉强达到心理预期吐了口:“行吧,看这小子也是块材料,我认作远方堂侄,去跟管事大人通融通融,这最后一个缺额就留给你龙家了!”说完施施然离去,全然不理背后行礼的龙家父子二人。
眼见入学之事已成定局,龙兴盛心中也打好了算盘:眼下吧这个大酒楼盘出去,换一个位置稍差的普通酒楼,只要自己的班底还在,就凭我多年的人脉经验,不出五年,生意还能恢复如初,届时儿子也已吃上官饭,从此再无忧患。
哪知天意弄人,这些年他生意虽越做越红火,但置换产业尚属首次,居然被一叫孙宝营的奸商用手段欺诈,原本写好的契约上巧妙的隐藏多处伏笔,最终交接酒楼时,孙奸商找足借口东扣西扣,实际给付的银两竟然不足约定的五成!龙兴盛大呼上当,一纸诉状告上衙门,却被判契约有效,此时再去找生意上结识的几个官员疏通,却因龙诚入学耗费甚大,手中银两太少根本打不通门路,真是叫天天不应,只哀叹官民自古不同心,人情冷暖只为钱。
最终,龙兴盛手中钱财竟只够置办一间破烂的小客栈而已,连洛都中最普通的小酒楼都买不起。此客栈没有饭厅,只有六间陈旧客房,所赚银钱勉强够龙家父子二人开销,多余人手自是养不起了。从此,龙老爹就没有再笑过,每天阴沉着脸坐在那灰暗的柜台后面,就连桌子上的灰尘也懒得擦拭,幸好龙诚每日从武威学堂下课后,每晚人多的时候殷勤接待各路客人,否则这生意眼见是要开不下去的。
龙诚懂事极早,自知此事源头出在自己这里,心怀愧疚,又不知如何补偿,只能埋头为家中多帮忙而已。后来他又不知从哪捣鼓来一本发黄的旧律例,每日反复翻看,还没等三个月这老书就已被翻烂,但仍是于事无补。每晚睡觉前,龙诚都要暗自咬牙对自己说:“总有一天,属于我龙家的东西,我一定要亲手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