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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长情(二) ...

  •   南与归当然不能告诉他是他自个摔成了这副惨样儿,被阿槐扶起,他还惦记着往外冲。
      没跑上几步就被落在身后的阿槐叫喊住,“小公子可是要去菡萏楼在墨大人?恕我直言,墨大人这会儿可不大能见人。”
      急行的脚猛地一滞,他当即转了回去拽着阿槐的衣角不放,急切追问,“哥哥怎么了?”
      “墨大人这阵子可惨啰。”阿槐握着南与归的双肩,强硬的将他推到桌案前坐下,施施然道,“小公子可知你昏迷了几日?”
      南与归踌躇不定,“一日?”
      阿槐摇头,伸出手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错啦,应是三个昼夜。那么问题来了,小公子可知在这三个昼夜中南山,菡萏楼发生了何事?”
      南与归学着他的模样摇头。
      阿槐便深叹了声,“这事也有些古怪——那日自从给我娘看完病,墨大人的一双腿就废了,虽眼下被灵丹妙药接回筋骨,可到底是凡人躯壳,南百慈说兴许会留下些许障碍……说来也奇怪,那日菡萏楼里到底发生了何事?一个个进去时满面沉重,出来时闭口不言,吓得我差点以为我那便宜娘亲性命不保,驾鹤西去了……”
      南与归诧异,“那日你不在楼内?”
      那日他来去得匆忙,还未及推开门扉就听谭云鹤的诬蔑之词,踢开门后怒火焚心,什么心思都放在墨方衡身上,只依稀记得眼角余光掠过内室深处时,床沿边上坐着两个人影。
      原以为是南乔木与阿槐这两个亲兄弟,现下细想,其中一人背影绰约纤细,分明是女子姿态,而够格伏在辛朝衣床前服侍之人,唯有红缨。
      阿槐捧着脸颊,噘着嘴,漫不经心道,“她嫌弃我,我为何还要上赶着挨骂。保不准哪个时辰醒了,一睁眼看见我在床前晃悠,还不得又气昏过去。再说了,就算没个我,还有哥和红缨在。对了,小公子你给我评个理,这几日红缨见我一次打我一次,边打边哭,我究竟什么时候又招惹上她了?”
      红缨揍阿槐是按着规矩来,三天一小揍,五天一大揍。前日里阿槐伤着了,红缨难得体谅停手休憩几日,眼下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地儿,日日追着阿槐比剑,下手不分轻重,迫使着阿槐叫苦不迭。
      南与归默然摇头,刚醒自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使红缨如此作为。
      阿槐瞄了他一眼,摸着下颚提议道,“我也不为难公子。不妨这样,公子且与我说说那日菡萏楼究竟发生了甚?哎我也不欲听甚样的要事,公子不若告诉我你为何昏迷多日,又是甚样的烦心事恼了公子,我兴许也能给你出个好点子。”
      南与归身形微晃,服下清心丹才安稳住跳动不安的心魂。他细细回想那日邯郸楼所见所言,良久后嘴角微动,艰难起唇道,“……我做了件错事。”
      阿槐困惑,“嗯?”
      辛朝衣仍旧不省人事,犯下大错的几众弟子被掌法修士拖了去,由长老追查毒物来源。
      连城之毒为何出现于随身配剑之上,弟子们不知。几人皆是不学无术之徒,长老将几人的住处与这几日去过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仍旧一无所获。
      追查无果而言,反倒是辛朝衣被重伤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盖因那几个不孝徒将人抬去菡萏楼时并未避讳行人,去往菡萏楼必经弄瑶台,整日里在弄瑶台晃悠的修士何其多,不出半日此事便传遍岸上南山上下。
      此事未了,偏偏又被众人亲眼所见昏迷的南与归被长老抱出菡萏楼,紧接着身为南山支柱的墨方衡簸着腿从菡萏楼出来料理事务,惊掉一地的眼珠子。
      无人知晓那日菡萏楼发生了甚,南与归与墨方衡又遭遇了甚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掌法长老祭出训龙鞭镇压住满山躁动不安之辈,菡萏楼与东亭更是派人严守。
      幸而阿槐人缘遍南山,知己随手得,加上那张与南乔木□□相似的面容和腰间配着的猖吾亦做不得假,守亭的修士请示长老后才将人放入其内。
      南与归缓缓将那日门外听闻之言与踢门后墨方衡被迫下跪一事道出,因谭云鹤言辞中掺杂污言秽语,他讲到那处时便顿了下,不知如何说出口。
      哪料阿槐自小山野长大,混迹市井勾栏,听过的恶语无八百亦有上千,甚样的烂词脏字他都能张口就来。
      南与归甫一停下,他便接上,还自顾自的添加上几笔污浊阴狠语调,使得南与归更是难以接口而言。
      南与归倾诉完只觉胸膛一颗红心惶惶不可安,一双明眸紧盯着沉思不语的阿槐,仿若正身处学堂之上被先生点了名儿的慌乱学子。
      思量片刻,阿槐终是轻启薄唇,“小公子,这事还真的理应责怪于你。”
      南与归紧拉的一根弦崩坏,满眼的泫然欲泣,整个人如同霜打的黄花菜般凄凉悲戚。
      眼看就要哭坏了,阿槐忙道,“小公子听我一句真心话,这话我不敢敢其他人说怕被人诬蔑不敬,这话唯独跟小公子说,你可要为我保密。不过在说这话之前,我得跟小公子说另一句真心话,你听了可别生气恼人……”
      “这话便是——比起小公子,墨大人更像岸上南山的宗主,由他执掌南山更是万心所向。”
      他道完后,眯着眼小心谨慎的瞧了对侧的南与归一眼,见他面上平平淡淡,对方才的一番话毫无反应,便无语的仰起头将手举高遮住脸,继而无奈叹息道,“公子啊公子,你——为何不怒?”
      南与归歪头,面露不解,“怒什么怒?”
      阿槐见他双眸清亮,不像是昏沉着头,眼下是真的丝毫未曾起怒,便道,“小公子,我且问你,是否有人曾当着你的面说出这般的话?”
      南与归毫不犹豫的点头,“有的。”
      阿槐双目一凌,“有多少?”
      南与归想了想,“记不清了。”
      得到这个答案,阿槐深吸一口气,劝告他,“这便是墨大人为何不惜伤身损魂下跪立血誓的缘由。小公子且告诉我,你是否也觉得这番话在理?”
      南与归隐隐意识到方才的寻问似乎甚为重要,一时间语塞难言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老实回答,“……说的他们都是实话,我……
      话音未落,便被阿槐抢了去。他拍案而起道,“公子你也真是气死人不偿命——你为南山宗主,可心里从未拿自己当宗主看。除了依附墨大人,你竟是毫无可觉之处,这副模样莫说墨大人,便是我这个后来南山的山野小子也知晓该怒,怒其不争,怒其无意……偏偏小公子你置若罔闻,令人生恼。”
      阿槐虽来南山的时日短,但架不住他一张舌灿莲花的巧嘴,将无论是后山女修亦是错君山男修都哄得心花怒放,就连长老中的一两位亦是日日欢喜不已。因而他在南山可谓极善人缘,谁都愿意与他说上几句,不出三两月,他便将该知晓的传闻与谈资收集一箩筐。
      墨方衡的身世在南山可不是秘闻,他略一打听便想通了其中关键。
      他嘴上说着恼怒,手指却轻点着南与归的额头,继而道,“长老长老,一山之长,一宗之老。都是些胡子拖地的老人了,在老人家心里最在乎甚?名望?权势?钱财?统统都不是。他们最在乎的无非是两字儿——后人呀。”
      南与归一愣。
      阿槐顺势打开桌案上木盒的盖子,从里拿出一套人偶,书生小姐货郎剑客应有尽有,与最初送与南与归的那一套木偶相似,却更显精致灵巧,只是唯有一点美中不足,所有的人偶皆没有点上眼睛。
      摆好木偶后,阿槐从腰间乾坤袋内随手取得一支笔,笔尖沾了墨。
      他得意洋洋道,“古有张僧繇画龙点睛,今有我南绎木刻木点人!来来来小公子,让你见见我新学来的木炼。”
      笔尖一一轻点木偶的空白的双眼,南与归不由屏住气息。
      不过须臾,无地起风幻化作一小股旋儿搅着人偶转了几圈,再看时,桌案上兀的出现几个小人,那些小人的样貌服饰与方才的木偶一般无二。
      南与归讶异的目瞪口呆,阿槐好个得意的推了推其中一小人的后背,催促着,“去,拜见你家老爷去。”
      他指着的“老爷”是个留着花白胡须的老者木偶,正端坐在阿槐备好的袖珍木椅上,而他催促之人是一稚童模样的小木偶。
      阿槐甫一松开手,小木偶便慌不择乱的逃进老木偶人的怀里,只露出半张脸露出来,怯怯生生的不敢出来。
      阿槐挑眉邪笑一声,朝着南与归道,“小公子要不要戳他脸蛋试试?可好玩啦。”
      南与归狐疑的看向他,不知此举有何目的,可即使不晓缘由,那小木偶嫩嫩生生的胆怯模样像极了后山女修姐姐院子里圈养的花脸猫崽。
      他愈瞧心愈痒痒,在阿槐再三勉励的目光下,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戳了一下小木偶的后背。
      估摸着是被人戳着实在不舒服,小木偶抖着身子愈亦费力的往自家老爷木偶的怀里躲去。
      南与归戳了几下,他便往里缩了几毫,直至再也缩不进去了,它竟是一委屈,双眼绯红的断断续续抽噎起来。
      也就在它哭出声的一瞬,还未收回手的南与归突觉指尖刺痛,紧接着一道巴掌大的黑团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
      他甫一回神,眼前乱花一闪,还未看清袭来的是何物,那来势不可挡的黑团便被阿槐抓在手心里。
      “小公子你怎的就不会提防人呢?”阿槐叹道,“就算人没防住,怎的一尊拳头大小的木头就能伤你身?你的眼睛到底在看望何处何人啊?”
      一瓶伤药被阿槐扔了过来,南与归张手欲接时才发觉脸颊亦是一阵刺痛,抬手撩去,发觉眼角至百会穴处有一道深可见血的伤痕。
      在白玉瓶身上映出他如今的样貌,突见那处已渗出血,观其伤痕走势,疑似被锐器划伤撕裂而致。
      南与归在自己脸上摸到半脸的血,双眸眸光从手上移到阿槐紧握的活木偶身上,好不容易看清木偶手上似是拿着泛光的绣花针模样的物件,又瞧见桌上上离开老木偶庇护无声嚎哭的稚童木偶,和身侧丢失配剑急得团团转的剑客木偶。
      他忽的叫了声,“啊?!”
      阿槐一手拿捏着那尊不死心还欲往下跳的老木偶,一手拿起被南与归忘在一旁的伤药白瓶,用嘴咬开瓶盖,倒出一枚药丸抵在南与归脸上的伤痕处,顺着伤痕的边缘滚了一圈,那道尚在张裂的伤口渐渐停住溢血。
      他将剩下的药丸塞到南与归手里,示意他自己涂抹,空闲下来的一只手拽着老木偶换了个姿势,心有余悸道,“这物件方才对准的可是公子你的眼睛,的亏晚了一步让我给逮住了。若是让它得逞,小公子,你这只右眼可就别想要啰。”
      南与归面露惊恐,拿着丹瓶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抖。
      阿槐又道,“这种东西往日里可是胆小怕事得很,谁都能欺负,就算把它手脚拆了也不敢吭一声,唯独在将欺负人的手段使到那尊孙儿的身上时,它闹腾得厉害,简直是一点就炸。前日里也是这般刺瞎了一名师弟的眼睛,幸亏最后将人救了回来,双眼也已好了,小公子莫要担忧。”
      “说莫要担心亦是作假。公子啊,我非金贵之人,家中亦无家国宗门继承,不晓得在宗门内你的身份是如何的尊贵超然,可我有一双眼,因此能看见后山那一众的长老先生们看着你的眼神可不像是在看一个孩童,而是在看一个日后可以撑门拄户的大人物。”
      他直视着南与归紧缩的瞳孔道,“南山不光是你的,更是后山诸位长老花费百年千年打拼下的珍贵之物。他们要在南山继续活下去,为子孙后代谋得一席之地,便决计不会将南山交给他人。墨大人已是长老们万般妥协后才容忍下的人,若是小公子再口无遮掩说出那般话,只会使长老与墨大人间不再相融罢了。”
      “所以——”
      他用手指清点老人偶,那挣扎不休的人偶宛如被摄去所有的神采般掉落在地上,被砸的粉身碎骨。
      “人偶尚且知晓护后辈,何况善恶难辨各怀心事的活人。倘使小公子将人逼急了,最终刺向小公子的可不就再是这把小剑,墨大人也不再是断掉一条腿就能被放过了。”
      阿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为了墨大人,为了你,还望小公子日后莫要太亲近墨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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