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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长情(一) 谭云鹤:忒 ...

  •   辛朝衣身受重伤,被人救回时奄奄一息,好个狼狈不堪,不忍直视。
      南与归紧拽着墨方衡的手臂,要死要活拼命闹上良久,才被告知来龙去脉。
      辛朝衣此番重伤与谭云鹤相关,那日她本是偶然路过错君山。
      谭云鹤居住错君山,那的男修大都是几位长老收下的徒弟。有几分作为的人,被墨方衡安置在南山担任职务,修为不高办事又差的人便被安置在南山山下的城角乡野负责零碎小事。
      而在众多长老中,唯有谭云鹤长老的几个徒子徒孙最无能。
      南与归也听过谭长老几个徒弟的恶劣事迹,打家劫舍他们不屑,奸-淫-掳-杀他们不敢,无才无能无德,又仗着谭长老的余威欺压良民。好几次被方圆几里的百姓联名上报岸上南山,都被人暗中抹平。
      大奸大恶算不上,小奸小恶样样都会。几个不孝子弟算是岸上南山的毒瘤之一,偏偏无人能轻易动他们,皆因几人背后站着一个谭云鹤。
      前日又有人上报岸上南山,说是几个邻里乡间的几个个姑娘不见了踪影。敲了官府的鸣冤鼓,几户人家仍不放心便纷纷来岸上南山请仙家出马。
      可官府与仙家间存有界限,仙家只管邪祟妖魔,凡尘琐事都归官府所接管。按理而言,此类案件是官府处理,就算有仙家看见了也会斟酌一番后再决定是否能协助。
      那几户人家估计是救人心切,怕晚救一步消失的姑娘就会遭遇不测。敲了官府的鼓,他们又爬上岸上南山。
      好巧不巧,好恨不恨,半道上他们遇上腰戴南家令牌的几名修士,正是谭长老的几个徒弟。
      几个孽子仗着凡人不识仙家谱,接下百姓上奉的钱财,许下找人的承诺,抬脚就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对着农户互相搀扶着啼哭远去的背影指指点点,嘲讽不断,嘴里没吐出个像样儿的词。
      却不曾想,几人坑蒙拐骗的全过程不慎被路过的辛朝衣看见,那一串污言秽语更是止不住的脏耳,令她怒火中烧,横眉立目。
      辛朝衣横剑身前,欲给几个教训,不料向前阻拦时被几名孽徒用仙器法宝偷袭,划破了脖颈。
      几名修为浅薄的弟子就算是侥幸伤了辛朝衣,身为长老修为高深本不碍事。辛朝衣亦想着先将人擒住压去菡萏楼等待发落,偏偏剑还未举起,身形猛的一晃,双眸一暗,竟直挺着面朝地倒了下去。
      几人见势不妙,手慌脚乱的将人抬去菡萏楼。
      南与归飞驰至菡萏楼,远远见楼外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挤着缝钻了进去,半开的堂内跪着五六个紫衣修士,正头上顶着桶水,平伸的手臂上垒着砖石,双膝弯曲却未着地,膝下摆着一只瓷碗,碗内盛着一花骨朵儿的碗莲。
      显然他们已这副惨样跪了许久,额角冷汗热汗淋淋不止,面色苍白胜雪,瞧上去即将飞升得道。
      众人背后还各站着掌法修士,谁双膝碰着碗莲一角,或手臂脖颈弯曲少许,就将手持的铁鞭甩出去,抽得人鬼哭狼嚎,一派人间烈狱惨样。
      南与归一脚跨进房门,急匆匆的往内室奔去。
      途径跪着的几人时,他放缓了脚步,乘人不备,一脚踹在那人弯曲的膝上,一人一脚,挨个踹了个遍,丝毫未留情面。
      那些人本就下盘不稳,猛然被袭击,一个个狼狈的摔在地上,又被身后的执法修士抽了个惨痛不已。
      南与归找到内室,还未进去就听屋内有百舌之声,身形兀的一顿,放在门扉上几欲推开的手也随即放下,他将耳朵贴了上去,细细聆听。
      屋内有重伤的辛姑姑与诸位长老,有墨方衡与南乔木,亦有老者严词狡辩的愤恨之言。众说纷纭间,南与归只听到几个模糊的词——“连城”“毒”“伤”“命不久矣”。
      法器上有剧毒,毒物源于连城。
      连城善暗器毒物,世间少有人可解。
      墨方衡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亦只除去四分,堪堪护住辛朝衣的命脉,剩下六分被几位长老连手剔除,保全了性命,却也深创修为,伤身坏魂。
      偷听墙角之事南与归第一次做,他也不知偷听完后该直接进去还是待在内室外避免长老们商议对策,合谋续命灵方。在诸位长老焦虑之声中,有一人正歇斯底里的吼叫怒骂,掺杂的骂言说辞不堪入耳。
      南与归被那撕心裂肺的怒骂吓得一阵一阵的心憷,浑身抖三抖,本欲往门扉推去的手又撤了回来。
      这一撤倒是将门扉推出一条微不可见的细缝,屋内的言语更清晰入耳,南与归更是将愈发愤恨之人的言辞听得一清二楚。
      那人破口大骂,怒火几欲掀翻横梁柱,“你个外人敢对我无礼?!我为南山打拼数百年,前后三代宗主哪一个不得对我和颜!你算个什么东西!占着代宗主之位还想暗度陈仓,谋夺宗主宝座?!真当我南山无人,要你这个腌臜玩意儿、狼心狗肺的畜生鸠占鹊巢、人面兽心!!!”
      他许是气急了,喘了几口又呵斥道,“呸!你生母就是个自甘下贱的骚-货,有母必有子,你也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骚-货!!啊,还跟我扯仁义讲道理?你配吗?配吗?你不配!果然当初就不该让若水把你带回来,直接淹死得了!我最后警告你,墨方衡,你——”
      砰——!!!
      门扉被南与归一脚踹开,他也不知哪来的胆量,踹门前心中无名火蹿得心疼头昏,踹门后昏沉的难带恢复一丝清明。
      室内,墨方衡正垂着头听谭云鹤教导,门被踹开时他正对着门扉,抬首还未看清来人是谁,一道浅色黑影就钻进自己的怀里。
      始料未及之下,他被黑影撞得纤细的身子往后倾去,待回神后,他的手已不由将怀里的人揽住,惊诧着,“盺儿?”
      南与归赖在他怀里仰首看去,他人小个矮,墨方衡垂首时眉目被阴影挡住大半部分,看不太真切,却见未被阴影遮住的唇角处有道裂痕,淡薄的下唇亦有深陷的咬痕,已见了少许血迹,看上去像是紧咬压迫所致。
      几位长老为辛朝衣疗治剔毒,一时间忘了在门外加固禁制,显然对突兀而至的南与归惊了一跳。
      南与归还未开口,离了他三五步远的谭云鹤当即上前拉扯他双臂,竟是欲将他直直从墨方衡身上撕下来。
      只见他怒目圆睁,恶言恶语脱口就道,“宗主!你快离了那畜生!他狼子野心!心狠手辣!!他留在你身边就是为篡夺宗主位!!!他——”
      谭云鹤撕扯着南与归的衣袍,一心想将人带离墨方衡远远地,却不料话未道尽就被勃然起怒的南与归跳了起来,拍开他伸去的手,满脸凶神恶煞的瞪向他。
      方才在门外驻步偷听,南与归已是怒火焚心,直至扑进墨方衡怀里,闻到熟悉的清淡花香,他才稳住心魂,恢复一丝半毫的清明。
      谭云鹤拉扯他时本不愿理会,谁知愈不搭理听到的话愈亦污秽,只叫他紧绷的理智撕裂成碎片。
      急火攻心下,他一时忘了自身所在何地,所见何人,所求何事。
      他只知自己的嘴似乎不再隶属已身,自己的头早已被烈火炙烤无法思量,自己的心已然消逝于熊熊怒火中。
      ——“哥哥就是南山的宗主!这个宗主我送与他有何不可!!!?不准你诬蔑——”
      咚!!!!!
      那声怒言还未道尽,只听身后一声巨响,南与归意识到了什么。
      他回首,望见的却是墨方衡猛然下跪的身影。
      他愕然,“哥哥?”
      墨方衡跪下时并未有预示,从站着到跪下,他未曾弯腰屈膝,那声下跪的声响不同于以往的沉闷,反之清脆到令人听到膝骨折裂分离的响动。
      在场的人除尚年幼的南与归外,皆是修为高深善仙医丹药之人,知晓方才墨方衡并未使用仙家道法,而是以凡尘之命折损已身,均在那一瞬心知肚明一件事。
      ——这双腿怕是要废了。
      墨方衡将头抵在地上,叩拜磕头,碎裂的双膝微微颤抖,衣袍下已有殷红血液渗出。
      连磕三个响头,他却不欲抬首,头抵着地,郑之又重道,“南家救方衡于危难间,于我有救命之恩情,活命之教养,方衡决计不会背叛南家宗门、背叛盺儿!”
      他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勿提义父对方衡的生身之恩,此情令方衡羞愧难当,只能刃血相还,剔骨立誓。”
      ——“若我墨方衡有朝一日辜负南山列祖列宗,辜负诸位长老的悉心栽培,我,墨方衡,愿受五马分尸、尸骨无存之刑。”
      “死后不堕地狱,不入轮回,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徘徊于阴阳两界,受万刃刮骨之刑,血海侵魂之苦,万劫不复,不得善终。”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方衡此生无斗米之才,只愿能辅佐盺儿振兴南山!”
      “待盺儿成材之日,便是我墨方衡以偿夙愿之时,我自会辞去代位之职,绝不会另存他念。”
      “天道作证,道义为见,血誓立言,若有逆反,天诛地灭,永无宁日。”
      南与归怔怔的盯着那道跪拜在地的身影,他虽生而愚钝,可仍听得出那一连串恶咒厌语里没几个好词。
      偏偏那所咒所厌所说之人是墨方衡,至爹娘陨落后撑起岸上南山半边天的墨方衡。
      不知为何,许是未料到墨方衡会立下此等恶劣血誓,亦或许他言语间坚定决然令他胆颤,南与归看着他,双眸内只剩下那道被血迹侵染的人影。
      他第一次知晓,墨方衡的身影也会是遍体鳞伤,满目疮痍,而不是永远的仙风道骨,宛如谪仙。
      “哥哥?”他滞愣半响,再开口时,喉间如剑难咽,声若细蚊着,“你在作甚?”
      ——“你跪下作甚?”
      南与归伸手想要将他扶起,口里仍旧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语着,“哥哥快起来,盺儿护你,刚才的话是玩笑对不对?不能作数,你不要这样……哥哥……”
      他的手还未触碰到墨方衡,颈间突兀传来一阵痛楚,紧接着头陷入晕沉混沌,那一句安慰之言还未道尽就双眼一黑,浑浑噩噩不知今朝何夕。
      在即将陷入昏迷前,他恍惚间看见墨方衡终于抬起了头,只是那张的面如冠玉的脸被额角渗出的血迹模糊了眉目,唯记得那双满载星辰的眸子在那一瞬失去了所有的流光溢彩,唯剩平淡死寂。
      南与归这场昏迷持续了三日,这三日他一步也未曾踏入红枫林,只身游荡在黑漆的竹林中,喊叫无人听,弛纵无人遇,就连哭泣亦是枉然。
      嗓子在嘶吼中磨损,双腿在寻找中断裂,在他不停歇的追寻中,他看见了早已逝去的双亲,望见了躺在宗族禁地冰棺内不知生死的兄长,最终他注视着陷入黑水泥潭中的墨方衡。
      他站着却像是跪着,污秽吞噬完他的半身,上半身岌岌可危。
      他背对着南与归,星辰微光投向他的背脊,将那道清瘦的身影拉得极长,黑影蔓延至无岸边际,将前方的道路拉入黑天墨地的深渊极地。
      ……
      再次醒来时,南与归距上次去菡萏楼已有三日之久,劈他脖颈的人显然是在场时的某位长老,他毫无兴趣去刨根问底知晓是谁下的暗手。
      反倒是在心魂清亮后,他连忙下地穿鞋,急不可待的冲向门扉。
      然后,他甫一打开门,就撞上一个人。
      那人显然也是刚准备推开门,却不想门由内而开,一个小人儿扑到自个儿腿上,甚至还被撞得往后倒去。
      那人忙叫了声,“小公子当心!”
      他喊得再快,也不及南与归摔得快。只见那睁眼开刚能下地走上几步的小人儿,已然自前而后跌倒在地上,一屁股栽倒在地上,结结实实发出一声重响。
      阿槐一只脚跨过门栏,一只脚停在门外,左手搭在配剑剑鞘上,右手提着一个木盒,朝着摔得仰面朝天、鼻青面肿的南与归错愕道,“小公子谁人欺负了你去?吱我一声,我让我哥揍他个半身不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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