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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岸上婆娑(二十) “当岁老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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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未曾见阿槐,听闻他练武场翌日后就寻去菡萏楼,当他提着食盒抱着剑走进东亭时,南与归正躲在床上蒙着头试图让自己入梦。
他近日总不能安然入梦红枫林,起初是猜测梦境出了差错,后又想着是否寰二爷嫌自己腻歪了些……猜来想去,南与归总觉得还需多尝试几次,万一是熟睡时仪态不佳不能入梦的缘故平白误了他入梦怎办?
盖着被褥辗转反侧,无闻一道清亮嗓音自门外响起,止不住的撩声喊道,“小公子!可在屋里?我哥让我给你送点心来了!在不在呀?吱一声!”
一听“点心”二字,南与归一个激灵从褥间翻了出来,跳下床,蹬蹬蹬跑去打开房门。
阿槐刚走过院门,瞧见房门打开,高抬起提着的食盒,又高杨了一嗓子,“小公子——哟,你怎的不穿鞋!?”
方才下地急未顾得上穿鞋,南与归不在意。他自幼嬉皮打闹惯了,光脚算甚?听辛姑姑说他更幼时,洗浴时总围东亭乱跑,来来往往见过他寸丝不挂的修士不在少数……如今想想,真真是臊得慌,恨不得钻地缝里藏一辈子。
阿槐走进内室,将食盒放在桌案上,来到床沿前捡起黑底白背的鞋子,蹲下身替南与归套上,边道,“我那蠢哥哥当真是根木头。小公子你决计不知他干了件何等的稀罕事——他将旁的女修送他的点心转手给了红缨,偏的还一脸无辜的叫红缨多吃点。哈哈哈公子你说,他是不是天生就是个薄情郎?”
他笑完了乔木,起身拍掉衣襟下侧的尘土,舒坦坐下,伸手打开食盒上的盖子,甫一掀开一条缝,一股沁人心扉的清香溢出,不出须臾弥漫东亭。
南与归双手一扬,欢喜高喊,“芙蓉糕!”
阿槐不遗余力的赞道,“这芙蓉软糕是我哥给红缨的赔礼。他多做了些,菡萏楼和娘那都有。小公子快尝尝看。”
见南与归食得香甜,他捏起一块芙蓉软糕,撑着下颚,露出一缕苦笑,“这糕点可难做了,我无论怎样学都学不会。我哥又是个精细的人,什么都要用最好的,连糕里的花汁都是一盅取一滴,熬的糖水若是不满意全倒进我嘴里……小公子你瞧,我牙里都快长虫了。”
南与归边嚼着糕点边仔细上下看他,的确与初回岸上南山时相差甚远,倒不是瘦了累了憔悴了,反倒是脸颊圆润不少,将过去瘦骨嶙峋的身子骨补回七八层。
只是,南与归的眸光轻飘飘的往他捏着糕点的手一瞧,可不得了,阿槐的那双巧手不知糟了什么罪,老茧心茧不提,却是多了不少大小不一的伤痕,似剑伤似刀痕,近看颇有些怵目惊心。
这下他糕点也没心情啃了,眨巴着眼,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阿槐的手背。
阿槐后知后觉的瞧见了,将糕点扔进嘴里,鼓鼓囊囊着脸颊,将双手交叉举高放到烈日底下,再反过来手背对着脸,歪头朝他问道,“小公子猜猜这是甚?”
南与归摇头,未了迟疑着问了句,“不疼?”
“疼啊。怎的不疼?可疼可疼了!”阿槐咧嘴一笑,“可这些都是我哥给我的,就一点也不疼了!”
谈及南乔木,他又精神抖擞的滔滔不绝起来,“小公子我跟你说哦,前几日我去找了墨大人说要学炼器,墨大人可看好我了,给我秘法典籍不说,还给我介绍了几个炼器的得道高人,赞扬我必定会超越我哥,成为惊天动地的奇才。”
他叹了声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话可算不错。我就觉得这世上除了我哥,就墨大人最懂我心。这般想来,曾我惧他恐是被那身尊贵气质吓软了腿,眼下就不会了……”
见他将话愈扯愈远,南与归连忙扯住他衣角,将那满脸憧憬崇拜的人扯回神魂,他不由提醒着,“你的手是怎的弄成这幅模样?”
“哎,小公子你且慢点听,我这不讲到这点来了嘛。”阿槐将腰间别着的配剑往上提了,直提到胸前,耀武扬威似的耍了个剑花,眉飞色舞道,“公子瞧,这是我的配剑,我给它取了个雅名,你猜猜看是甚——猖吾啊!”
“我自决计炼器,如今先生未找到,不好厚着脸皮继续游手好闲,可不就得劳苦点,找了我哥比剑去。昨儿他教了我一套剑术,今儿就被我追着比划。可他兴许是觉得那套剑术不可能一夜学成,是我为取悦他说了谎,比划时下手就重了些,想给我个教训——可冤枉死我了,那套剑法不见得有多难,我看一遍就会,何须再等几日练给他看?”
阿槐天资聪慧,文能过目不忘,武有仙剑法器护身,又是个难得举一反三的主儿,只可惜他惯来藏拙,深知显露不如藏私,除去南与归略知一二他的能耐,墨方衡独具慧眼的察觉出七八分,怕是连南乔木也还不知他的深浅。
天资高,悟赋性,聚灵符阵加以猖吾仙剑,南与归知晓阿槐未来定是不得了的奇异人物。他自心欢喜,不免多问了句,“阿槐还未跟乔木说实话?”
若是南乔木知晓他的神异之处,必定愈加看重,兴许会更放纵与他。
“哪能这么快啊,我还要给他一个惊喜。”阿槐耸肩一摊手,悠哉悠哉道,“公子你且着细了想,我若是为人强势,我哥可就不会对我这般嘘寒问暖了。”
“弱者固然可耻,可又弱又笨的人是被世人盖了戳的值得同情关怀。且我与他是双子同生,于公于私,他对弱小又可怜无助的我只会倍加上心。”
南与归困惑的望向他,咋想之下,心底总觉得“弱小又可怜无助”之词用在阿槐身上有些怪异,可又总是说不上何处怪异了。
阿槐继而道,“待他心软得不能再软时,我再折个吉日告诉他。那时他必定红霞染白玉,薄唇擒弯月,眸光点星辰,欢欣鼓舞不自拔……兴许还会与我欢饮一宿,不醉不归,拍着我的肩说‘当岁老矣,汝伴吾身,生死勿弃’。”
这短短数字,他说的轻且慢,如云恋星河,似风挽尘雪,仿若一触即碎的空中楼阁,又像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
可念不可触,可触不可及。
偏偏眸中又藏着一缕期翼,在烈日炎炎下闪耀流光溢彩,点燃世间万千光华。
南与归扯着他的衣角,复问,“‘当岁老矣,汝伴吾身,生死勿弃’,何意?”
“当我们老的不能再老时,我仍伴你左右,生则同生,死则同穴,这份情谊无畏生死。”
阿槐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指点了点小孩的额角,端正神色道,“小公子,我劝你一句,若是有人同你说这般的话,你若不喜也勿要顷刻否口而言。要知晓,能说出这番的话,若非孟浪之徒,必心存执念。前者游戏人生不足为惧,后者连说出这句话都费尽一生胆量勇猛。”
南与归仰头看他,“阿槐是前者,亦或后者?”
话音未落,阿槐倒是先仰天大笑,眼角甚至有水泽溢出。他指着自己的鼻梁,嬉笑不止,“小公子瞧瞧,可瞧仔细了,你看我有那份胆量说出那般的话?”
南与归眯着眼上下左右的仔仔细细找了遍,老实摇头,“无。”
阿槐也不嫌弃他这副死板模样,唇角擒笑道,“我是没胆量说出这番话,怕还未开口,就被红缨剁成了浆糊。我呀,在等我哥对我说这句话,哪怕就一个字就能让我乐开花。”
南乔木能否说出那样的话,南与归不知。他知晓的是红缨每每腆着脸收敛一身娇蛮,圈着南乔木的手撒娇时,想听的无非也是两三句情话心语而已。
偏偏她所求之人是个榆木脑袋,不懂女儿情,不晓闺阁意,总是有意无意对那满腔长情视若无睹。
要那般不通情之人说出“当岁老矣,汝伴吾身,生死勿弃”之言,难度可谓比天高比海远比崖深。
南与归叹了声气,用着不隶属于孩童的举止,拍着阿槐的薄肩,想着勉力慰藉,言些话语告知他此事极难,难于上青天。
唇轻启话未脱口,就听阿槐兴趣盎然道,“小公子,且问你件事——如今谁人炼器最出神入化?”
炼器需机缘赋性,墨方衡曾言阿槐两者皆有,是不可多得的奇才,可到底是根基薄浅,修炼一途需甚上心。他被带回南山数月,虽有跟随南乔木练剑法,摸懂了初浅的灵气道法,然于炼器一道仍是迷途羔羊。
南与归猜测他是想寻一先生教导已身,好事半功倍。
细下思索良久,他握拳拍在掌心上,朝满心满眼期许盯着他的阿槐道,“先生说如今炼器最好的是玄苍九峰的摘器峰主云霄子,天赋道意,虚岁舞象之年就继任摘器峰主,听闻玄苍的那位仙人还曾赐他仙器道法……不过听闻玄苍九峰不收非徒之人,阿槐不能去。”
阿槐亦不想离了岸上南山,道,“小公子你莫要戏耍我了,玄苍我也曾听过。那地儿可远了去,我想去也不会去。且再劳公子想想,就在这南山之上炼器修为最好的是何人?”
谁料他话一落,南与归的面色便蓦然暗了半分,“最好的是谭长老……阿槐不找他好不好?”
阿槐微怔,收敛笑意,摸着下颚不解道,“为何?莫不是那人曾欺负了小公子?”
“并未被欺负。”南与归摇头,却再未多言语。
阿槐见他低沉不已,又揉了一把头,将人揉得直东躲西藏,恼羞不已。
南与归相熟岸上南山所有长老,唯独除去谭长老。若是在南山众人中挑出令他心生胆怯之人,谭长老必在其内。
谭长老名为“云鹤”,人如其名,前半生如云中飞鹤畅翔九天,后半生如潭中老鹤腐朽殆尽。
他本孳孳不倦的辅佐上任宗主南若水,宗主可成家立业后欲挑选修真世家的妙龄女子送去成就佳缘。却不想南若水并未心仪世家女,甚至在被谭云鹤紧追不舍的催促下,起了逃匿心思,撑着一把红油伞逃家去了。
也因这次躲匿逼婚,南若水于南冥邂逅安念雪。
彼时的安念雪带着被家族抛弃的幼弟,以女子之姿护幼弟万全法。
她遇见南若水之时,刚将一群打家劫舍的贪狼饿虎之徒打断腿,本是憔悴不堪的眉目上被飞溅的血沫渲染成红梅点漆,俘虏了偶然路过的南若水一颗红心。
一见倾心,二见倾魂,三见恨不得拉着人私奔。
从此,一路相随,一生相许。
生同衾,死同穴。
南若水历千辛,尝万苦,终抱得美人归。却不想将心上人带回岸上南山横遭劫难,那“劫难”便是当初执掌南山刑法的谭云鹤。
谭云鹤一心想要南若水迎娶宗门大族女子,瞧不上被赶出家门流落凡尘的安念雪姐弟,频频出险招怪术,就差以血明志天道立誓。那可真是云中一鹤亮双翅,只为棒打鸳鸯侣。
甚幸,谭云鹤再强势,也抵不过南若水相思一剑劈深潭,严词厉语叱云鹤,风雨夜跪还恩情,不撞南墙不回头。
当时岸上南山除去谭云鹤外全都暗允了这桩婚事,谭云鹤一人之力难回天,只得含恨看南若水十里红妆娶娇妻,锣鼓喧天迎念雪。
南若水迎娶安念雪后,谭云鹤称病闭关修炼,直到安念雪诞下麟儿南家长子南与卿后,才磨磨蹭蹭着从闭关的石门后出来。
南与归怕他,一是从年迈修士闲聊时得知此人不喜娘亲,还曾试图拆散双亲良缘。
二是,自幼南与归就未见过这位长老几面,听闻近几年犯了旧疾,灵丹妙药难治愈,唯有时时闭关寻机缘。
唯独见过的几面正巧是谭云鹤闭关出来,赶上墨方衡召集长老于菡萏楼商议事务。在南与归残留的回想中,那是位身形消瘦,微有些许驼背,面上续着褐色长胡子的华发老者。
阿槐告别南与归后直径出了东亭,南与归坐在凳上,捧着芙蓉软糕细嚼慢咽。
好不容易咽完最后一口,还未喝口茶润喉,就见方才离去的阿槐去而复返,手上的食盒不知甩到何处去,面上神情凛若冰霜,宛如寒冬。
他冷声道,“我哥不在院子里,红缨也不在,有人说看见他们去我娘的院子……”
——“我娘……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