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岸上婆娑(十九) 凤栖丹:生 ...
-
天魔将自身血液分与常人吞噬,那人身上便会带着部分天魔血脉,就能拥有天魔一半的天赋与修为,也因此被世人称为天魔后裔,唤名“半天魔”。
半天魔与天魔相比更显凶残暴躁,无法无天。天魔为魔,半天魔为半人半魔,宛如极暗的夜染上一缕半丝的血色霞尘,远比纯粹的黑夜愈亦癫狂不详。
半天魔是天魔的瑕疵品,他们性情比天魔本尊更无常变幻,若言天魔是理智的疯子,和颜相谈亦非不可,反之半天魔就是毫无约束的疯子,喜怒哀乐经不起推敲。嗜血杀戮占尽半天魔的心智,无法解脱,不得挣扎。
四域皆言天魔为大患,除去天魔秉性惹人侧目惊恐外,每逢天魔出世总会有成千上万的半天魔一同出现。他们中曾是凡尘百姓不通仙途,或修炼不顺郁郁不得志,甚至于天妒英才欲更上一层者……成为半天魔无需血脉地位修炼几许,只需天魔赐下一滴血,人人皆可获得无上的赋性修为,超然的宗师极位,和千秋万代的功德名利。
更令人胆颤的是只要拥有天魔血脉成为半天魔者,可以血脉祖辈相传,无论斗转星移,亦或白驹过隙,藏在诸人血脉中的天魔血仍旧会存在,只待彼日苏醒。
天魔千年出一个,而在此千年间存活着、藏匿着的半天魔盈千累万,星罗棋布。
南与归歪头困惑着,“他们不知天魔是坏人?为何还想要天魔血成为半天魔?”
寰二爷郞笑道,“傻小子,你要知晓这世间天资聪慧者必定是少数,多数的人既无天资有无家世,穷其一生碌碌无为,更有人眼比天高命比纸薄,整日里想的不是勤苦修炼得天道教诲,而是投机取巧偷懒耍滑。”
“这样的人最是恐怖可骇,只要给他们一个向上爬的机会,他们就会抛弃良善不顾一切的顺着竿子踩着众人爬到顶端。天道人伦礼义廉耻,在他们眼里远远比不上天魔的一滴血。”
南与归道,“二爷,你讲的东西和先生讲的不一样。”
寰二爷就问,“先生讲的甚?”
“先生说是天魔蛊惑世人,天魔不详本就不该存在,若他不出现世人就不会遭此横祸,先生要我们见天魔既诛之,可……”他低下头将稚嫩的两根手指搅来搅去,吞吞吐吐着,“可听了二爷的话,我竟不知这般作为是对还是错……”
当今岸上南山唯有他一人是南家嫡亲,墨方衡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强硬要求他以宗主之职入已身,以宗主之责入修行。
南与归对他言听计从,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前阵子他上学堂前,墨方衡曾言要尊师孝道,南乔木找的先生皆是德学兼备能人才士,南百慈更是怀揣一颗谆谆教导心,不把学堂内的稚童教导成才誓不罢休,是以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寰二爷捏着他鼻子,甩了甩,“你听先生的还是听我的?”
南与归思量片刻,,心中一杆秤渐渐移了位,道,“听二爷的。”
“这就对了。”寰二爷好个得意,“身为我的人就要听我的话。若是不听,可要受罚。”
南与归,“什么罚?”
寰二爷“嘿嘿”一笑,兀的伸出手挠向小孩的腰侧,惹得小孩在他怀里笑得眼角夹泪,整个人滚来滚去,没个消停。
南与归边躲边笑,抽空喊道,“二爷二爷,你什么时候可以走出红枫林?我想在梦境外见你。”
红枫林再好也是梦境一角,是虚是幻,始终不是真实。南与归想见寰二爷,不止是梦境内,而是梦境外,甚至于岸上南山之上。
他想见他,仅此而已。
这让抱着他嬉闹的人猛地一顿,寰二爷哭笑不得,“我虽贪恋林中所遇,可总是被困着也不是解困之法。且让我想想——依我如今的修为尚且勉强,再等一阵子,待我神魂恢复了三五层,便能从踏破梦境。”
他冲着怀里的小孩眨眨眼,神秘道,“不过三五层的神魂与修为只够我附身他物,至于附身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是死是活,是美是丑,是人是魔,皆不可知。且神魂不全之人连自己是谁也想不起。小不点儿,若是到那时,我出了红枫林,兴许连自个是谁都不知,你可还认得出我?”
南与归想了不想的点头回应,“认得出。”
“当真?”寰二爷挑眉,显然不信。
南与归便抬起手伸出小指,眉眼弯弯道,“二爷,我向你保证,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认得出你。来,拉钩钩,我决不食言。”
红枫林枫亭下,红霞缭绕繁花散落,南与归举起小指,满心满意期待着那人的应允。
那人看着他,鎏金的双眸内满满当当尽是他的身影,须臾后被高高举起的小指被缓缓拉住。
——“好。”
他歪头邪笑,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若你认得出我,我便答应你一件事。你认出几次,我就答应你几件事。”
——“我亦不食言。”
南与归清晨晓露醒,醒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一只纤细白暂的手正撩开他眉眼前垂下的长发,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就见墨方衡正双眸含笑的望着他,柔声道,“盺儿一夜好梦,梦里可曾有哥哥?”
那只手立即被南与归抱住,蹭来蹭去,蹭过瘾后委委屈屈的噘着嘴,“哥哥……”
“看样子是没我了,哎,盺儿真是个坏孩子。”墨方衡玩笑着捏着小孩的鼻头甩了甩,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玉瓷瓶,打开瓶口下斜倒出三枚泛着朱红光泽的丹药,圆润的丸子在手掌间滚了半圈,稳稳停在掌心聚在一起。
“凤栖已炼成,一鼎三生,绎木那只需一颗就好,这剩下的两颗就让盺儿随身带着好不好?”三枚丹药是所取之材、所炼之鼎皆是极品,墨方衡天赋道意,随意炼就的丹药都不是凡品,可想这三枚丹药恐能与顶好的仙家道法相提并论。
他继而道,“凤栖丹取自凤凰涅槃之意,垂死之人服下尚得一线生机,外敷内用皆可。且这丹有个稀罕的传闻——凤栖丹若是和真仙血脉、凤凰珠、冥主令一同献祭有倾倒乾坤,替天改命的神异之效。不过能与真仙血脉一同献祭的凤栖丹决计非我手上这枚,盺儿放心带着就好,若是哪一日我不在了……”
“哥哥!”南与归伸手捂住一张一合的嘴,死皱着眉头,“竟说胡话。我要生气了。”
“哈哈哈哈盺儿果真是个坏小孩。”墨方衡握住唇上的手掌捏了下,“随我去静室看绎木。”
静室内寂寥无人,连软毯上的被褥也是一尘不染,一看便知久未有人睡过。南与归略一想,猜到南绎木必定是闲不住心,提剑跑了出去。果真出了静室往练武场寻去,远远瞧见繁花弥漫,霞云遮掩之下有两道模糊的人影在跳来跳去。
那两道人影眼熟极了,一人着白衣蓝衫,一人着灰衣劲装,两人各持一柄薄若雪丝的修白长剑,剑光波澜间映衬出二人的面容,相似九分,唯有一份区分于神色间。
白衣的南乔木,灰衣的阿槐,前者神情无奈,攻势缓和有序,若无旁人的放着水,时不时还要避免散落的剑光伤着后者。阿槐身上无伤,面上却着实狼狈了些,拿捏不住进攻之势,堪堪躲避着,脚下漂浮,一派强撑之相。
又撑了几息,阿槐一个不留神儿。手中长剑被南乔木撩开,整个身子踉踉跄跄向前抖了三抖,最终跟脚打滑,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估摸着是摔得比较狠,阿槐刚一回神眼角就溢出泪珠,在眼眶里止不住的打转,眉眼一搭,鼻头一抽,竟是抱着剑就地打起滚来。
边滚边喊疼,“疼疼疼疼!!!不练了不练了!!打死我也不练了!”
练武场上并非独有他二人,围观者多是后山女修和错君山借地修炼的男修,散落在练武场上,皆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朝他嚷了回去。
“别啊,且再让我们瞧瞧侍长的剑术!”
“你还算不算男人?!说了要和乔侍长打上三天三夜,半柱香不到就认输,丢脸丢脸!”
“乔侍长可愿与我走上一场?”
……
叽叽喳喳间各种繁杂之音皆有,阿槐不为所动的坚定赖在地上不肯起身,仿若地上有千百两黄金白银引诱着他。南乔木长剑入鞘,弯腰朝他伸出手,面露担忧,“可曾撞到哪了?让我看看。”
阿槐就势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抱上他大腿,将脸埋了进去,“我手疼脚疼心疼……”
话音未落,那一串“疼”就被人群中凌空飞来的一人打断。
“滚!!!”
那人一袭烈焰红衣,如碧空一簇红莲徐徐绽开,翩然而至,一脚就踩到阿槐脸上,将人踹了出去。
红缨踹完人后迅速躲进南乔木怀里,伸出双臂将心上人的腰身抱住,一张美艳眉目咄咄逼人的瞪着在地上滚了三五圈才堪堪停下的阿槐,恶狠狠道,“没断奶的小崽子,滚一边去。谁准你抱他的!?”
阿槐撑着长剑从地上爬了起来,揉着被踹疼的头,想也不想张口就道,“谁又准你抱着我哥不放?姑娘家在意一点闺阁名声可好?成日里黏糊男人算哪个意思,你难道就没手没脚,还是说你的手脚都长到我哥身上了?得了吧,就姑奶奶你这番尊容,摆出来给外人瞧,若是把人恶心死了谁管埋!?”
这话毫不留情面,红缨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偏偏想不出反驳的话。阿槐多年混迹市井乡野,浑话脏话攒了一大筐,南山众人谁也不能在他口上讨到便宜。红缨虽自幼非文弱之辈,可也频频在他诸多歪理下失了态。
见二人又将是一番唇枪舌战,南乔木连忙圆场劝阻。围观众人没看够热闹,又甚是在意近日在南山出了名不相互服软的两人,自然不愿放过,扬手起哄着,“红缨给那混小子一点颜色瞧瞧——哎!侍长你别挡着!红缨一见你手就软了……”
诸人就见红缨提剑追着阿槐,面露凶光。南乔木挡在她面前,苦笑连连。他背后的衣襟被阿槐拽得死紧,偏生藏匿之人不安分,扯着他的衣裳左摇右晃,瞅准时机甚至还用剑穗逗弄红缨,惹得红缨怒火中烧。
他拦了一阵,眼角余光兀的扫到人群外有两道一大一小的人影,眼熟极了。
南乔木惊愕的叫了声,忙弯腰行礼,面上神色尽数收敛,恭敬道,“墨大人,小公子。”
话音未落,围观之人中亦有瞧见了二人,纷纷转身行礼。南乔木一手偷偷拉扯红缨的衣角,一手按住欲开溜的阿槐,歉笑着,“方才闹得厉害了些,让大人看笑话了,我自请罚……”
“无碍。我可不知南山还有不准修士间玩乐打闹的规矩。”墨方衡看向阿槐,对他招手,“过来。你的丹药炼好了,这个时辰服用尚好。”
“多谢大人。”墨方衡从菡萏楼静室破关而出,就意味着丹药亦成,南乔木自是欢喜不已,连忙将蔫头耷脑的阿槐推了出去,催促道,“快谢谢大人!”
阿槐磨磨蹭蹭的磨了过去,哀婉的叫了声,“多谢……”
“怕甚?我又不是妖魔邪祟。”墨方衡让他伸出手,掏出瓷瓶将里面的凤栖丹倒进他手心里,又从乾坤袋中取出朝露壶,让他就势服下,“这丹药加上聚灵符阵能助你脱胎换骨,日后若是勤加苦修,你的将来定不可估量。可你且谨记一条,那把剑随身戴着,剑毁人亡,你的命数皆在剑上,离不开它。”
他纯纯一番教导,直叫阿槐听得简直乖巧的没脾气,让走东不跑西,让伸手不踢腿,服药亦是不敢胡闹,握着朝露壶偏过头一饮而下,与方才跟乔木红缨撒泼耍赖的地痞流氓样儿截然相异,看得围观诸人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墨方衡叫他伸手,阿槐便伸出一只手让他诊脉,至始至终低垂着头,仿若地上有甚的稀罕物可以让他盯出一枝花来。
墨方衡边按住心脉边道,“听闻你近日苦思赋性仙途?”
“啊?啊……我不想学其它的,还在想。”阿槐不敢收回手,只能伸脚去踢练武场上的石子。踢了会儿,他终是鼓起勇气,向上掀起一块眼皮,澄亮的双眸内缓缓浮现出一张面如寇玉的脸。
那人唇角微勾,温润浅笑道,“那不如试试炼器。”
“你体内有凤栖丹加持,仙剑护身,若是炼器必事半功倍。我且听乔木说了,你自幼与木有缘,落魄时当过木匠,走木炼的道比旁人多三分机缘,更易寻得天道教诲,获天赋道意。”
诊完脉,他缓了口气,“已无事……我方才的话你考虑几日,考虑好了来菡萏楼寻我。”
墨方衡又朝南乔木说了几句,待在练武场转悠一圈,教导了几位修炼不佳的修士,最终牵着南与归的手施施然而去。
走出练武场,南与归偏头向身后望去,阿槐还站在原地,低垂着头,双眼盯着自己的手。直到南乔木走来与他搭话,他才慕然惊醒,随即又与提剑追来的红缨打闹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