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踏青偶遇 我抬头静静 ...
-
一连两天，除了去给长辈请安，我都闷在屋里给纸鸢上的牡丹图案上色。五格的风筝求二哥给画了，每天来瞧我画得如何。
到了上香的日子，我早早的起来，在嫣梅的巧手下收拾了好半天。沁竹拿着靶镜替我照了，薄薄一层刘海覆在光洁的额前，乌黑浓密的秀发梳成一条长辫子，发尾扎着点翠梢蓝的蜻蜓坠角。镜中人亭亭玉立，玉颜光润，秀眉纤长，双眸晶莹明净，再换上海棠红银鹊穿花旗袍，水红色绣花平底缎鞋，简落爽利，正适合外出。沁竹把昨儿收拾好的一包东西和画好的纸鸢塞到嫣梅手里，抱怨道：“姑娘真偏心，去外面玩这样的好事就不想着点我！”从青花绣墩上盈盈站起，我灿然一笑说“别怄气了，回来一准给你带好东西。”
还没出后院大门，一个锦衣玉带的小子撞了进来，“大姐姐，你收拾好了没有？马车都候着好一阵子了！”原来是五格！眉目清秀，玉色宁绸箭袖袍子外面套了件水蓝色一字襟坎肩，脚蹬宝蓝色千层底小靴，越发显得俊秀可爱。口里囔囔“我的好姐姐，快点啦，快点！”他拉着我急匆匆的向大门走去。
乌黑油漆大门前，几辆翠幄雕花马车正停在外边，两位侧福晋和嫂子伊苏打扮得珠围翠绕站在一袭秋香色软缎大褂的额娘身后，额娘正和二哥富昌说着话，三哥富存跟老管家指点车夫把上香用的东西小心放到车后。
给额娘和几位侧福晋请了安，又给嫂子和两个哥哥见礼。大嫂库雅喇•伊苏（满语，意思是青素缎）今天打扮得分外光彩动人，亲热的拉着我的手，嗔怪我这两天怎么都没有去她屋里说话，我向她告了罪。侧福晋瓜尔佳氏用手里的帕子爱怜的掸着五格衣上的灰土。“老二，今儿个你阿玛上朝里去了，家里的事就交给你和管家了。”额娘郑重的交代，二哥则垂首连连答应。
交代完一切，额娘走到前头的马车旁，搭着贴身的费嬷嬷上了车。我和大嫂坐了中间的车，两位侧福晋和五格登上后面一辆。嫣梅和其他贴身的丫鬟仆妇跟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灵光寺出发了，府门前管家及众多下人垂手弯腰恭恭敬敬相送。
“月莹，才几天不见你越发的好看了。”伊苏一双明眸顾盼生辉，声音轻快而真诚。将我的辫子顺到身前，轻轻抚摸着发尾的蜻蜓坠角。我飞快地垂下羞红的脸，随即又抬头，嫂子伊苏进门已经一年有余了，眉眼间有着勃勃英气，大红彩绣独枝玉兰花旗服衬得她肤如白雪、整个人神采飞扬、明艳俏丽。“有嫂子你好看吗？”我调皮的朝她眨眨眼。若说容貌我没有嫂子出色，当初伊苏嫁过来的时候，可是让那些来闹新房的人赞不绝口的美人。在众多的叔伯姐妹中，不乏容貌在我之上的。我自小乖巧懂事、斯文有礼、聪敏伶俐，反倒博得了族中所有长辈的喜爱，阿玛更是疼爱非常。头年春上，已开始让我帮嫂子学着料理家中事物。伊苏将手里的帕子一甩，满脸红晕，“人家和你说正经话呢！”我笑盈盈的，静静的靠着车右璧不答话。“我们有一段日子没有出府来逛逛了，你看这人还真不少呢！”伊苏掀开车里窗帘的一角朝外看。
顺着窗口的一角向外看去，大街上热闹非凡。沿街两旁有肩挑车推沿路叫卖、走街串巷的，也有支棚搭摊的，各式各样的铺子多得看花了眼，买什么的都有。饭庄酒楼前挂着“闻香下马”、“知味停车”的各式招牌，不时有穿着华丽的人进出往来。年轻的姑娘媳妇穿红戴绿站在胭脂铺和卖珠花的小摊前，苏杭的胭脂、手绢拿起又放下，试了试白的手串又试绿的手镯，再簪朵红花让同伴看看。几个才留头的小子咬着手指杵在烧饼炉前，盯着隔壁包子铺里热腾腾白生生的大包子，铺子门边红纸黑字贴着“大肉馒头”。挂着“瑞云堂”牌匾的书肆里是密密的摆满了书的大书架，柜上精明的小伙计在让着几个读书人看笔砚；一个穿着灰布大褂的小伙子提着刚抓来的药从药铺门口出来，迎面麻溜地给一架着红木鸟笼满身肥肉的男子行了个大礼，鸟笼里的那只蓝脖儿脆生生地冲着他说了句“富贵吉祥！”。
“这鸟儿倒是乖巧的很，只叫错了人。咱府里的那几只怎么就没这个眼力见？回头也让小六子给教教。”伊苏眉开眼笑的对我说。“要是能常出来瞧瞧就好了。”
每月一次的出门上香是府里人人盼望的好日子，嫂子更是难得出门。伊苏从小在盛京家里假充小子养大，嫁进府里来，远没有了在家的自在。每天两次给公婆晨昏定省，一日三餐要站着侍候，早晚还要送上洗脸水和洗脚水，头一年甚至吃饭时都没有上过桌。待作为“姑奶奶”的我，也是小心谨慎，尽力讨好，不敢有一丝差错。大哥常年带兵在外，她一人在府里应承各色人等，料理家务，平日里也不能随意出门，未免有些寂寞，真是难为了她。幸而她的阿玛是阿玛在盛京任上的好友，阿玛额娘对她很是喜欢，当自家女儿般疼爱，将府里许多事都交予她料理，额娘已不太管府里的事了。我也爱她热情大方、爽朗真诚，常到她房里与她说话聊天，和她亲近。想到自己不久也要像大嫂一样为人媳妇，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嫂子在府里闷得慌吧！明儿，我日日到你屋里去叨扰，你可别厌烦我！”我假作一本正经反说她。“你这话可是当真？别又是哄我的罢了！”伊苏顿时面色一喜，转而有些不敢相信……我俩坐在车里一路说着女人间的话，不知不觉到了灵光寺山门前。
伊苏准备下车，边整理衣裳边说：“这马车忽忽悠悠地颠得我脑门疼，还是骑马好！”嫂子稳稳地下了车，早已候在一旁的嫣梅赶紧伸手来扶我下马。五格早就从车上跳下，在寺门前左右观望。因着平日里都要在书房念书，不许出门，出来了就见什么都新鲜。伊苏走到额娘身边，伺候着额娘，额娘摆摆手示意不用，她立即退下来同我一处跟在额娘身后。
灵光寺也算得京中的大寺庙，额娘爱清静，我们挑选了个人不多的日子，因而寺门前只有稀疏的几个女香客。寺里的主持云空大师亲身前来深施一礼，额娘匆匆还礼问安，三哥忙着安排等会的法事、布施和回府的事宜。我和伊苏向云空大师施过礼，
随额娘来到正殿中上香拜佛。眼前高大的佛祖塑像双眸微合，面带微笑，慈悲和蔼，不由得人心生亲近，满怀虔诚地深深叩拜。额娘、侧福晋、嫂子和我轮流在各处跪拜拈香，连五格也不列外，由他额娘领着老老实实地磕头。
在普贤菩萨像前拈过香，抬头静静的仰望着菩萨的眼睛，里面一片安然祥和。正转身准备往右边殿去，一眼看到一个月白湖绸长衫的少年颀身玉立在殿门前，幽幽地凝视着这里。身上套着件玫瑰紫锦缎巴图鲁背心，一双黑缎面千层底掐云皂靴。棱角分明的脸，眉目俊朗，薄唇微抿，态度淡然清寂，骨子里透着坚毅傲然，显得尊贵端凝。难得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幽深，宛若夜空中星芒闪烁，没有人能知晓其中的深意。见我也望着他，那少年深深的看了一眼。我心头一惊，仿佛有道星光掠过，不知是羞涩还是恐惧，感到自己的脸一片火热。哪有女孩家这样盯着人瞧，伊苏看到还不被笑话了去，我忙别过头去看伊苏，见她刚才并没有在意，也不敢再回头，匆匆离开了。那道星光似乎紧紧地帖在身后，又好像冷冷的流过心底。
这时的我并没有察觉佛祖已经将自己和这个看似冷然清淡的少年牵到了一起，甚至将和他祸福与共四十多个春秋。
在前殿拜完佛，云空大师将我们让到后殿禅室喝茶，偌大的禅室里清洁雅致，几把乌木椅和两三张小几，香炉中还燃着三枝檀香。
伊苏悄悄拉一下我的衣袖，轻声说：“月莹，你许的什么愿？”。我端起刚送上来的云林茶吹了吹，稍稍尝了一小口，将豆青色小盖钟轻轻放在乌木茶几上，羞涩一笑，不肯说。“自然是求佛祖保佑阿玛、额娘福寿康宁，保佑咱们全家平安吉祥！”坐在上边的额娘吩咐跟在三哥将带来香油、银两舍给寺里，把府里抄写的经文到佛前去焚化，又请主持大师送几本经书带回府。我看着还有一阵子才能完，于是走到额娘面前，“额娘，您不是答应月莹，今儿到灵光寺近旁逛逛的吗？您看我可是把纸鸢都带来了。”额娘宠溺的笑道：“就知道你的记性好，去吧！让你三哥跟着，我这里有老申头伺候着就够了。”
到了灵光寺的后山，我和五格正兴致勃勃的放风筝，伊苏骑着匹枣花马慢慢小跑。伊苏的阿玛也是武将，从小喜欢骑马，自来府里好长日子没有畅快的骑过马。我求着额娘让她来陪我，好容易哄了二哥把自己的马牵来让我骑，又找借口将他支开，方便伊苏骑马散散心。和马熟悉了，伊苏一抽马鞭，人和马一路往山上飞奔而去。
碧蓝的天空中，我的牡丹春燕纸鸢和五格那只石褐色鹰形纸鸢越飞越高，越靠越近，没多久两只纸鸢缠在了一块。五格急得使劲拉了几下手中的线，眼看着那鹰倒是重新飞起来，牡丹春燕就直直的往下坠，落在了前面树林中。
我让嫣梅跟着去找，没走多远就看到桃红色的牡丹春燕正挂在一棵绿莹莹的老槐树顶上。“姑娘，这可没法子了，咱再另外想个辙吧！”嫣梅有些泄气。我略站了站，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可想，不愿多生是非，就往回走。
五格看我们空着手回来，自告奋勇的要去捡，只见一个天青色贡缎长袍玉白色坎肩的少年走过来。后面跟着个奴才模样的小子捧着那牡丹春燕，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紧随在少年身边，像是护卫。那少年面如冠玉，身材修长俊美，风度翩翩，形容和在普贤像前见到的少年颇有几分相似。
他缓步走到我们跟前，略微拱手道：“刚才见姑娘似乎想取回这纸鸢，我看这纸鸢上的牡丹颜色艳丽，春燕鲜活，定是姑娘手笔。就让下人帮着取来归还原主。还望不要见怪！”
五格立刻上前道“这正是我姐姐亲手画的，多谢你帮我们寻回纸鸢！”
嫣梅从他身后的下人手中接过纸鸢，我默默地的行了个蹲安礼表示谢意，轻声说“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既是如此，在下告辞了。”转身离开了。我含笑大方施礼道“有劳公子，恕不远送！”
那少年刚走，伊苏回来了，问想不想也跑上一圈。我总觉得今天这里好像有些不寻常，拉过五格嘱咐他不许把刚才的事告诉任何人。伊苏回来不多会，三哥来说佛事已经做完了，我们跟着回到寺里。额娘见我们平安的回来了，便和云空大师辞行，路上让三哥带嫣梅去买了玩交绳的彩线给我，顺便带些蜜麻花、蟹肉烧麦。
一行人回到府中，先给阿玛请安，额娘看大家折腾一天也乏了，就让散了各自回屋。沁竹见到蜜麻花和蟹肉烧麦高兴坏了，说是要留着明儿再吃，一个劲儿问嫣梅见着些什么好玩的，我这心里总是有些隐隐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踏青偶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