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深闺无忧 窗外的碧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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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年，暮春三月，内大臣费扬古府内一片春意融融。
窗外的碧桃花开得正浓丽明艳，斜斜的一枝，还带着昨晚的雨意，仿佛纤手欲随轻柔温暖的春风拂动一旁少女的发丝。乌喇那拉•月莹倚着乌木雕花窗望着窗外一树盛开的桃花出神，少女明洁秀丽的面庞与娇嫩欲滴的粉色花瓣相互映衬，更显得人颜若朝华、清新婉丽。
“姑娘，刚做好的樱花糕，您尝尝看味道怎么样？”我屋里的大丫鬟沁竹端着一碟樱花糕，挑起青竹细帘正偏身进来。
屋里檀香木雕花滴水大床挂着藕荷色花账，床上是水红绫薄被和夹纱枕。中间墙上一副硕大的寒林墨梅图，下边一张黄花梨透雕花卉纹案，案上摆着镂金镶宝三足鼎。靠在什锦格子的南窗上望着那支桃花，我一身水绿色宁绸云纹牡丹团花旗装，袖口上绣满紫藤、蝴蝶。头上戴着蝴蝶发簪，面如润玉，清眸似水。
嫣梅接过那碟子樱花糕放在紫檀木炕桌上，“您素来身子弱，仔细闪了风！”我回头嗔笑道，“知道了，我的嫣梅大管家！”嫣梅和沁竹是我屋里贴身的大丫鬟，沁竹活泼聪慧，嫣梅稳重，敏锐而灵透。看一眼那淡淡粉红色软和的樱花糕，味道一定很好，拈了一块尝尝，真不错。我正要夸奖一番，沁竹说这糕是大嫂子房里的丫头教厨房做的。“等会子回来再吃吧！昨天就没见到大嫂，咱们去她屋里玩会。”吩咐沁竹跟着，回头让嫣梅把那黄莺儿喂了。
沁竹扶我出了东厢房，“姑娘，前儿您又偷偷去骑马了吧！大家闺秀的猴在马上不怕人说？”我略微一笑，“哪里就叫人说了去了！咱们满洲女子可不比那些汉人小姐，在家见得客，出门能跑马，没入关前紧急的关头女人还能帮男人们打仗。哪像汉人女子深宅大院绣楼深锁，从不见人。”
沁竹有些迟疑，掐着手里的淡绿绢子，“老爷怎么就没让您和少爷他们一处多念几本书？前几年，书房里教书的先生还在老爷面前夸您读书比二少爷他们强多了。上次书房没人，您在那里转悠了多半天，我才多一句嘴。您要真想去，求求老爷福晋，老爷那么疼您，没有不答应的！”。
顺着抄手游廊往书房走，我随意寻了处坐下，沁竹忙用手里的绢子垫好。扶着她的手缓缓坐下，我轻声说：“阿玛和额娘自然会答应，岂不知那些个侧福晋背地里又得一阵嘀咕，没得叫阿玛为难！”略停了一停，才悠悠接道“再说了，我也不指着成个什么女才子，略识得几个字也就罢了！”“那我就更不懂了，您干嘛还要去书房呢？”沁竹正低着头，睁大了眼睛一脸不解。
廊子外边的老榆树苍峻遒劲，枝桠上星星点点都是刚发出来的嫩芽，明亮的阳光下仿佛滴滴嫩绿的露水挂在枝头，密密麻麻，像是披着件用贡缎制成的绿衣裳。一只大尾巴燕子倏地一下掠过，就再没有了痕迹。
我一手扶着廊柱，隐含笑意地说：“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圣人没说不能看些别的打发时间啊！我也不去考状元，也就看点史集闲篇罢了。听阿玛说，去了的太皇太后就是我们满蒙女子中的第一才女！不但识字，还读过《三国》、《史记》很多汉书，所以智谋深沉，才略过人。才能辅佐三代帝王成就我大清万里锦绣江山，是古往今来第一的女中英豪！”沿着廊子往前慢慢走，“且不说这个，先帝的孝献皇后董鄂氏也是熟读诗书，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就连当今皇上的先皇后佟佳氏也能吟诗作画……”
沁竹笑着插话，“您说了这么多，不是太后就是皇后，难道您将来也想要做皇后不成？”不等她话说完，我一下背过身去，伸手要打她，佯作气恼。“好你个死丫头，连我你也打趣。这个话岂是能浑说的！若叫人听了去，没得一顿好打，看我救不救你？”沁竹边躲边连连求饶，“我再也不敢了。姑娘，我再也不敢浑说了，您就绕了我吧！……”我用帕子掩嘴一笑，说“看你还敢有下次！”沁竹乖巧的福了福，又高高兴兴跟着我往前院而来。
才穿过花园，就看见一贵妇着绛红色红杏万年水缎袍，风仪端雅，身后跟着两个下人逶迤而来。我紧着走了几步来到了她面前，优雅地行了蹲礼。“给额娘请安！”一头扎进她怀里。沁竹也赶紧施礼，“给福晋请安！”。
额娘摆了摆手，仔细拂了拂我鬓边散了的发丝，露出腕间翠绿莹透的翡翠镯。“免礼吧！你这丫头，又想去哪闲逛？跟额娘回屋去。过了五月就满十二了，就要嫁人的大姑娘了，还这么痴缠着额娘。”心里闪过一缕担忧，又满腔羞涩，悄悄按下心里的不安。我从额娘怀里仰起头，脸上的笑容谄媚又无赖，撅着嘴，摇晃着她的胳膊。“额娘，人家还小呢，才不要嫁人！难道额娘不喜欢月莹，不想多留月莹些日子吗？”
“你和星辉都是额娘的心头肉，哪里会不喜欢呢！”额娘一脸宠溺，万分甜蜜而又有些无奈，扯着我的手往回走。“你虽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但总归要嫁人的。要规规矩矩的，别整天就知道玩！明年就要选秀了，你阿玛和我也舍不得，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额娘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眼里流露出不舍。“额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光宗耀祖，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将来嫁一个疼你敬你的人，额娘就满足了！”我凝视着额娘的眼睛，无法分辨里面的究竟是幸福还是忧伤，轻轻地问“额娘，你知足吗？”额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似重似轻说了句“额娘知足……”像承诺又像叹息！
回到房里，额娘说过几天准备去庙里上香的事，我趁机闹着要跟去逛庙会、踏青。额娘被闹得没法子，只得同意，但是得让二哥富存陪着。额娘走了，我一个人倚在炕桌上描画样子，嫣梅、沁竹在一旁陪着。刚描几笔就搁了下来，心思飞到了额娘刚才的话上。
阿玛娶了四位福晋，额娘是是嫡福晋，爱新觉罗的宗室女，多罗格格。因为诞育了大哥星辉和我，加之贤淑温柔，持家有方，很受阿玛敬重，说是疼爱还不如说是敬重。大哥星辉已经成家且带兵在外，家中另外两个兄长富昌、富存，是侧福晋萨克达氏所生，远不及大哥来的亲热。倒是侧福晋瓜尔佳氏所生的五格，已经九岁了，却与我格外亲，几乎天天都要缠着我玩闹一阵。我是阿玛唯一的女儿，掌上明珠。满洲人女孩本就金贵，阿玛对我更是百般疼爱，几乎是有求必应。三年一次的选秀就在眼前，我虽不大情愿，可这是满洲女儿的责任和骄傲，更是先帝爷立下的朝廷规矩，容不得我不去。如今阿玛已年近半百，哪怕蒙圣恩自幼养育于内廷，曾出征朝鲜，屡立战功，身为步军统领、内大臣，从一品的将军，也不过是大清的臣子。这些荣耀都只是身为臣子的本分，不能和祖宗的规矩、朝廷的律法相比。
我既不巴望着将来进宫里成为主子娘娘，也不想成皇子福晋。皇上已经年过半百，六宫里还有众多的嫔妃娘娘，不都是好相与的，就是皇子们，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嫁给皇子不就是嫁到了皇宫里么。我不能盼着未来的夫婿只有自己一个女人，可像皇家那样大的家庭也不是我想要的，哪怕阿玛也是三妻四妾，难道这世上的女人就都要一遍遍重复着额娘那样的相同命运吗？
“姑娘，这个花样子挺好看的，您看绣在那月白苏绢子上成吗？”我回过神来，仔细看看沁竹手里月下海棠的花样，“成，就这个吧。只是素淡些，别太艳了！”正想拿起笔接着描花样，回头想着书房没去成，就吩咐嫣梅先去书房找人将那本《唐人绝句》拿来，嫣梅答应着去了。刚描了没几笔，五格就一阵风似的跑进来，说是富存答应给他扎个漂亮的大风筝，非要拉我同去。把樱花糕给了他一块，寻摸着过几天踏青正好放风筝，不如也自己扎一个，就应承下来，只留下沁竹看屋子。
嫣梅回来没见人，便问沁竹。沁竹说：“才刚跟五格少爷一同找三少爷扎风筝去了。”嫣梅把书收到紫檀雕花书架上，一边说：“姑娘这两天好像有些心事，时不时的走神，必是为了选秀。求佛祖保佑姑娘，将来嫁一个疼她爱她的人，能过上在家里这样舒心的日子！”
“哪里就轮得到你我来操心，咱们姑娘温柔端庄、秀外慧中，虽不是国色天香，也是位真真正正的美人。”沁竹将描花样的笔一把塞到她手里，又接着说：“我就有一处不明白，姑娘平常也不怎么喜欢打扮，许多的首饰钗环白白放着，每季的衣裳总是要福晋催着才做，打扮得比侧福晋她们还素淡！看别的府里姑娘们都花枝招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姑娘是为着长得难看才不打扮呢！”
“你哪里知道这个，姑娘不喜欢这些花啊，粉啊的，却极修边幅，该有的礼仪妆容是一丝不错。就是不喜欢一头沉甸甸的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平常总是只戴一两件首饰头花而已，素淡雅静才好呢！”嫣梅坐到炕桌前，接着画那没描完的花样。“没听姑娘说即便大富大贵之家也应惜人惜物，这是上天的福泽。要惜福，福气才能长久！”沁竹坐在一旁默默地往线筒子上缠彩线，不再答话。
用完晚饭，将从三哥富存那拿来的软翅大燕子纸鸢放在长条案上，三哥给画了燕子，我又在上面添了一圈大朵的牡丹，碧绿色的燕子配粉红的牡丹相得益彰，艳丽夺目。没多会儿颈子和手腕就酸了，让嫣梅替了一回，又接着画。都过了戌时还剩下大半，我掂量着反正离上香、逛庙会的日子还有几天，就把笔给撂下了，让沁竹伺候着睡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深闺无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