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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九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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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头一次见到能用一碟梅花糕赶走的客人。
仪妃茶也没喝完便走了,走时还扫了一眼床榻。
长安装模作样地送了人,回来没了筋骨般斜躺在椅上。
墨荷见状,上前问长安要不要将梅花糕撤掉。
长安还未做答复,以棠的眉毛先挑了挑:“先放着吧,公主还没发话,这么急急的做什么?”
“以棠。”长安止了以棠的话,若有所思地望了墨荷两眼,然后吩咐道:“撤了吧。”
墨荷闻言,得意的望了以棠一眼,然后将糕点撤下去了。
以棠气得直跳脚,但又不好当场发作,只见得墨荷走远,才低声对长安道:“公主这是为何?”
“什么为何?”长安装作不懂:“六姐姐走了后我就甚少碰梅花糕了,自然叫她撤下。”
以棠急道:“公主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
“哦?”长安故意抬高了一个音调。
以棠不说话了,她知道长安定有下文。
果然,长安抿了一口茶然后缓缓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咄你的面子?”
以棠没有吭声,长安便继续说。
“这丫头不简单。”长安看了以棠一眼:“你瞧瞧她的样子,卑躬屈膝巧言令色的事全做得,却连看我两眼也不敢,我师姐还是没有她那姑姑厉害,连手下的人也不会做事,她一进门,墨荷便只顾看她脸色了。”
“她是仪妃的人?”以棠皱了皱眉头。
“嗯。”长安回了一声,又将榻上那小衫挑在手里,继续对以棠说:“我估摸着,等会她应该会问起你这衣裳是给谁做的,你便实话告诉她,不过,得说是我亲手绣的。”
以棠听了这话,仍觉得莫名其妙,刚要再问,却兀的想起前些日子长安吩咐她的事情:
要慕时莞夺了九公主诗会的诗魁。
“公主是想……”以棠试探道。
长安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盯着那小衫看:“上次莞莞夺魁了没?”
“自然成了。”以棠点头:“莞小姐对诗画的见解本就是一绝,只是碍着要不露锋芒,才总屈居于九公主之下,那时让莞小姐夺魁自然是游刃有余。只是……不知公主是何意?九公主性子急,此时让莞小姐崭露头角,怕会对莞小姐不利。”
“不利?”长安冷笑:“我要的就是不利。”
“我那九妹可不是一般的性子急。”长安仔细叠着手中衣裳:“她能急到一把火将几十口人烧死。”
以棠手心起了薄汗,她知道长安说的是哪件事。
九公主是已故文贵妃的女儿,她上头还有个双胞胎哥哥,文贵妃生时最得楚帝宠爱,楚帝爱屋及乌,对八皇子和九公主极是宠爱,因而也养成了九公主的骄纵性子。
公主未曾嫁人之时是须得待在宫中的,宫禁森严,只偶尔同帝王出行时才能出宫一两次。
但九公主生性好玩乐,宫中关得腻,便生出了去宫外的心思,楚帝一开始不同意,多半是舍不得这个宝贝女儿,到得后来,实在被她磨的不行了,竟准了她在城外修建公主府。
这是乱了祖上的规矩!
然而楚帝准了,群臣一百个不答应也没得法子,横竖只是一个公主,做臣子的用不着因为这点事和皇上过不去。
九公主的府邸自然要极尽奢华之能事,至于奢华的东西从哪来,九公主自个儿是用不着花一文钱的。
宅子是楚帝送的,赏赐的装饰物品、黄金绸缎不计其数,偏生她还欢喜一些古玩字画,奇珍异宝。
这便是民间的事了。
这些年,陵京但凡家里有点好东西的,几乎都被九公主收了去,美其名曰‘进贡’。
进贡那是皇上都只能一年一收的事,她一个公主隔三差五便打劫一般从人家屋内抬出东西,实在是不像话。
可她是公主,楚帝最疼爱的小公主,百姓心中苦再多,也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难道还为了几件宝贝不要命了不成。
也有过几个不识相的,将九公主的家丁关在门外,还放了狠话,九公主不许那话传出来,但横竖不是说的‘公主千秋万代流芳百世’之类的。
那几人第二日便进了牢房,吃了几日牢饭出来,没隔几天就死了,仵作去验伤,身上竟没得一处好皮,全被鞭子抽烂了。
自此再无人敢得罪九公主。
这几日,她却不知又从哪处得来的消息,西坊的刘老板竟自己私藏了一个‘大宝贝’。
其实这也不能怪刘老板,他不是个不识相的,他实在是逼不得已。
家中唯一的儿子突然生了怪病,全身起满了藓一般的东西,整日只能瘫在床上,也不能说话。
寻医问药了许久,说是洛州最高山顶山生着一种神兽叫麒麟兽,将麒麟兽养着,每日饮一小口血,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方能痊愈。
刘老板将信将疑地找了大半年,竟真将这麒麟兽找着了。
为了儿子的命,他自然得瞒着九公主,但她还是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
九公主听是麒麟,知道这是祥瑞之物,便想夺了来,给她这宅子‘压阵’,这回她不叫家丁出马了,破天荒地亲自动身前往西坊。
麒麟是个好东西,她知道。
西坊那天闹了好大的动静,公主仪仗整整齐齐摆了一条街。
可刘老板不出门也不见客,大门关得死死的。
他是怕。可望着床上初见起色的儿子,他又咬咬牙挺住了。
这楚国总归还是有王法的不是?
但他想错了。
王法,皇家说有才有,皇家说没有,这东西连个屁都不抵。
将将满了十岁的小公主头一遭亲自出马还吃了闭门羹,她气得在马车中绞碎了一块帕子。
她眼中可从来没有天理王法民生疾苦,她只知道从来她要什么东西,都是人家捧着过来的,现在她摆出这么大阵仗迎一个破麒麟,竟然还要不着了!
“公主,请下示。”有侍卫在外头等了许久,见刘宅还未出人,便来请示九公主。
那双琉璃一般的眼睛眨了眨,笑出了梨窝浅浅,显出天真烂漫的神色,仿佛她真是一个普通的十岁小姑娘。
但这笑容转瞬即逝,她眼里掠过一丝阴狠,像极了当年的文贵妃。
“那就点火吧,火烧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她说。
侍卫仿佛吃了一惊,猛地抬头,他张口刚想说些什么,便被旁边的侍卫推了手。
他愣了愣,然后应了声‘是’。
盛夏的柴火一点就着,更何况上头还浇着火油,火苗瞬间就吞没了刘宅四周。
刘家是做生意的,宅子处于闹巷,比邻还有几户人家这会儿也受了波及,携家带口的全逃出来了。
刘老板魂都吓掉了一截,望着参天的大火,哀叹了一声,只得命家丁带着麒麟架着刘公子打算逃出来。
九公主听得里面消息,知道他们肯就范了,才点头吩咐侍卫救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乌泱泱的大火吞噬了宅院四周,有许多人晕倒或被烧死,从外救火早已来不及。
那天,西坊的天仿佛都被冲天的火光映红了,那火烧了一天,最后再瞧,刘宅只余了一地白灰,连尸骨也找不到了。
出了那件事情之后,各地百姓都被这位九公主的凶狠吓得不轻,纷纷请愿要求皇帝惩处。
楚帝被闹得头疼,于是草草下了一条诏令,命九公主在家闭门思过。
二三十条人命,只当得起一句闭门思过……
长安闭着眼睛,似乎不愿去想那天的事,皇宫离西坊并不远,即使身在宫墙之内,她也见识过那场大火,浓重的黑烟从那头飘过来,带着死亡的气息,掠过头顶那片天空。
看得她心里空落落的。
以棠没有说话,垂手立在长安身前,过了许久,她才听见长安轻轻地开口。
“那场火,我要让她烧在慕家。”
以棠猛地抬头,眼里惊惶多过讶异。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长安是什么意思。
让慕家人逃脱的最好方法,只有让慕家也烧得尸骨无存,楚帝才会确信他们已经死了,这是最好的办法,不留后患,无人追讨,也不会落一个叛逃出国的名声。
所以长安才会故意让慕时莞激怒九公主,她知道,她那个妹妹,向来最容易被招惹,一点小事,都能要人性命。
但这未必,对慕时莞太残酷了些。
以棠讪讪地开口:“莞小姐,还小。”
“还小?”长安反问,像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那般笑了起来。
以棠有些不知所措,愣愣地望着她。
长安看着她,止住了笑,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她说:“六岁那年,我亲眼看着我王兄和母后死在我面前,那时,可没人问过我小不小。”
以棠没见过这样的长安,眼里有着这样显而易见的仇恨,仿佛马上就能跳起来拔剑杀人。
她张了张嘴,到底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低了头。
长安看她的样子,也知道自己有些许失态,便软了口气,转了话题道:“我听闻这回九妹气得不轻,似乎也不全是因着莞莞夺魁的事?”
“嗯。”以棠瓮声瓮气地回答:“是因着叶侍郎。”
“叶侍郎?”长安撑着头想了许久才想起来。
“可是那位十岁便中探花的神童叶公子?”
以棠点头,半晌又补充道:“那还是因着年龄小才被考官压了压,否则,他该是状元之才。”
“你倒欣赏他。”长安撇了她一眼:“这么说莞莞和九妹都对这位叶侍郎青眼相加?”
“不不不。”以棠连忙摆手:“莞小姐还那样小,哪里懂得这些事,是九公主,原本是想在诗会上夺魁,好叫叶侍郎多瞧她两眼的,谁知……”
“罢了,你不必解释。”长安摇了摇头:“你那样纵着莞莞,不会出卖她的。”
以棠心知这下坏了事,又不好多解释,只在心里对着慕时莞说了声‘抱歉’。
公主太聪明,可不是自个儿的错。
“过几日便是父皇的生辰,你让莞莞及早准备,不得出差错。”长安眯了眯眼睛。
“她一鸣惊人,才能挫了九妹的锐气,以她的性子,想将慕家夷为平地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