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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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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妃毕竟在宫里也待了几年了,纵然心里再翻江倒海,也只自个儿忍着,她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道:“本宫不懂你说的什么。”
“懂与不懂,娘娘自己心里都明白,。”长安有些惫懒了,她其实不喜欢总和人像打太极一样交流。
“公主,梅花糕来了。”
说话这会功夫,以棠已经端了糕点过来了,等在门口。
“进来吧。”
以棠得了令,便领着小莲走了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碟粉红的梅花糕。
她先将糕点放在桌上,后从小莲手里接过一壶酒,替长安和仪妃各斟了一杯,又将壶收回去了。
“娘娘来一块?”长安捻起一块梅花糕递到仪妃嘴边。
这个动作其实有些不合时宜,过分亲密了,但长安浑然不觉,好像她面前端坐着的这位娘娘还是从前在漓漓山上同她一起舞剑的师姐一般。
仪妃蹙了蹙眉头,梅花糕的清香传入脑海,与当年的香味重合,她不适地摇摇头。
她已经很久不吃梅花糕了。
那时她姑姑还是荣宠天下的皇贵妃,妖娆生姿,顾盼生花,用不着献媚邀宠,皇帝自己便能把他捧到天上,她连皇后都不曾放在眼里。
奈何上苍似乎总是遵循着让你得到什么就会让你失去什么的规则,给了她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一直不肯给她一个慰藉。
那时的文贵妃,一直未能怀上孩子。
人啊,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想要。
所以她尤其喜欢小孩,特别是她大哥膝下的小女儿。
说来也怪,那时年仅十岁的孙仪若,眼角眉梢竟像极了文贵妃。
文贵妃愈发喜爱的紧,便央了楚帝,让她这侄女入宫陪她一阵,也好缓她无子之痛。
皇宫并不比家里要好,只是她那时还不懂。
宫里那样多的皇子公主,哪一个能瞧得起她,更何况文贵妃那时一人独宠,不知有多少人嫉恨着呢。
她一直记得那天,冬日午时的阳光正盛,照在人身上有股悠悠暖意,皇子公主们在花园吟诗作对,文贵妃也放她出去同他们玩乐,宫里地形复杂,文贵妃便吩咐一位嬷嬷领着她。
到得花园旁的廊坊时,身边的嬷嬷突然有事被人给叫走了,她有些局促,便一直待在原地等她回来。
恰在这时,她瞧见了花园中央立着的那人。
那一身耀眼的红衣是容不得别人不多看几眼的。
他手捧一卷长书,斜倚在墨玉般的假山上,似乎是看到了精彩的地方,他抬头,微勾唇,日光半映在他脸上,有种慵懒的美。
有时候,爱上一个人是一瞬间的事,比如那日阳光正好,花开正盛,他微抬头,恰巧是让你心醉的弧度,于是一眼沉沦。
她感觉自己心有些乱。
“嘿!”
突然有人从后头拍她的肩膀,她吓了一大跳。
回过头却见一身华服的姑娘娇俏地立在她身后冲她眨眼睛,身后还跟着几个宫人,一见便是身份不俗。
她愣了愣,似乎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不认识我?”那姑娘用青葱般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又点了点她:“可我认识你,我常听母妃提起你。”
说完她又扶着额想了一阵,接着补充道:“哦,就是你们常叫的德妃娘娘。”
孙仪若听她这样说,自然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了,忙要行礼,嘴里说着:“见过公主。”
德妃娘娘有两位女儿,这一位是禄思殿的梧柔公主,排行第五,故而大家都叫她五公主。
五公主与她名字里的‘柔’可全然不搭,她一直是个调皮任性的,时常只随着自己心性做事,楚帝又素来宠她,因此宫里人都不怎么敢招惹她。
但现在的孙仪若对此一无所知。
“不必了,你同我客气什么。”五公主觑了她一眼。
她仍旧行了礼才起身,自从来到宫中后,她处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儿不是她自己的家,她也不想给姑姑惹任何麻烦。
五公主也不拦她,饶有兴味盯了她半响,然后说:“你像个木头一样杵在这里做什么?走,与我去前头那亭子里坐坐吧,那儿应当备了上好的梅花糕。”
她不知该如何拒绝,便依言跟着她走了。
亭子中果真布了糕点,那梅花糕做得异常精致,小小的粉嫩嫩的颜色是少女的最爱,上头印了顶好的花样,糕点的馨香四散地钻入鼻中。
只是……她皱了皱眉头,若是供大家一起吃的话,约莫太少了些,只有两三块摆在盘子里。
两人落了座后,五公主自碟中拿了一块梅花糕递给她:“给,你尝尝。”
“谢公主美意,民女不必了。”
她连忙摆手,这样精致的糕点,她在文贵妃那里都不曾见过,可能是专门供给皇子公主的,她可不敢僭越。
五公主似是看出来她心中所想,笑道:“没什么打紧的,我们经常吃,都吃腻了,你瞧,原先碟子里几个,现在还是几个,都没人动,你好歹尝尝鲜。”
孙仪若不知道这位初次见面的五公主为何会对她如此热情,但她也不好再做拒绝,免得让人家觉得自己拿架子。
“那就谢过公主了。”
她小心接了,用帕子掩着唇轻咬了一口,她只觉这糕点酥软至极,入口即化,甜糯而不腻,待得吃完,唇齿间还留有香味。
五公主满意地点点头,又伸手将一碟子都推给她。
“这糕点太小了些,吃一个可不尽兴。”她说。
她无奈,于是伸手接过。
“你要等人,那我便先走了,我皇姐还在前头等我。”五公主起身,冲她笑了笑。
孙仪若点了点头,只觉得她最后那个笑有点让人不舒服,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半晌,等嬷嬷从远处过来时,她才想起来是哪不对劲。
是了,她从未告诉五公主她是在这等人。
“韩哥哥,这回可是我亲手做的,你必须得尝尝,你别看书了,你过来,你……”
还未等孙仪若细想,不远处便有一个少女拉着少年的衣摆向这边走来,若是细瞧的话,能发现她与五公主眉眼间隐隐有些相像。
孙仪若瞬间红了脸,因为她发现后头被扯着衣摆的那少年,正是假山旁的红衣公子。
他姓韩啊……
她在心里默默念道。
待得两人走近,嬷嬷轻声在她耳边告诉她,这是六公主和韩将军家的独子……
嬷嬷话还未说完,六公主便已到了近前,她瞧见亭中有人,不着痕迹地将手放开了。
孙仪若赶忙行礼道:“民女见过六公主。”
六公主是当得美人二字的,不同于长安那样美得张扬,她自有一种温柔娴静的美,像是从画卷中走出的眉目如黛的姑娘。
“咦。”六公主望着她疑惑道:“你是哪个宫里的,我怎么不曾见过?”
她还没回答,就听得有人轻笑了一声。
“听说贵妃娘娘的侄女近来入了宫。”
那位韩公子望了她一眼又道:“听闻那位孙姑娘倾城之姿,韩某三生有幸,今日得以一见。”
说罢,他还煞有介事般合书拱手。
孙仪若只觉心间一点火自胸腔灼到了脖子根,她别开他的视线,声如蚊呐般道:“韩公子谬赞了。”
六公主被韩公子逗的笑了起来,问他:“你如何知道她是孙姑娘?”
“笨。”韩公子拿起书来,似是想轻敲她额头,突的又想起此处还有人,便讪讪地收回了动作。
他咳了一下,对六公主道:“你瞧瞧她身边那嬷嬷,可不是时常跟着贵妃娘娘的,现下除了孙姑娘,还有哪位在贵妃面前有这么大面子?”
“哦。”六公主也不做纠结,她回头对孙仪若笑道:“既然来了,便一同尝尝我做的梅花糕吧,我昨日专程去皇后娘娘那里学的。”
孙仪若一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那梅花糕十有八九是六公主亲手做给面前这位韩公子的。
五公主这是在作弄她呢!
果不其然,六公主瞧着那空空如也的碟子眉头紧蹙道:“谁偷吃了我的梅花糕!”
孙仪若脸更红了,此处除了她还能有谁,她刚打算开口,就见韩公子已经说话了。
韩公子看了看那碟子,又看了看孙仪若,半晌,了然地笑道:“无事,改天再做过就是了,谁让你无遮无拦地就将糕点放这。”
六公主还是愤愤不平:“你说得倒轻巧,可知道我磨了长安许久,她才答应我去请皇后娘娘教我做的。”
“七公主那样小,你还去诓她。”
韩公子朝六公主使了个眼色:“横竖你知道做法了,公主这样聪慧,下次再做也是一样的。”
六公主这时也瞧见了孙仪若脸上的不自然,纵然再不满,此时也该明白了。
她其实是留了个宫女守着这亭子的,只是此时不知去了哪里。
六公主知道孙仪若初来宫里,许多规矩还不清楚,何况瞧她的样子,没有文贵妃半分的有心计,一时嘴馋也无可厚非。
她自己又素来大大咧咧的,便也不提了。
“嗯,那就下次再做。”
六公主从谏如流。
“哟,这是怎么啦?”
奈何这边刚打算揭过话题,五公主便袅袅婷婷地过来了,身边还有跟着一位年纪稍长一些的华服少女。
约莫是四公主,孙仪若心想。
宫里前三位公主都已出嫁,现在宫中能比五公主稍长些的就是四公主了。
孙仪若想着便要上前行礼。
她其实此刻内心是有些许不忿的,她不知道五公主为何要作弄她,她自打来宫里起,一直如履薄冰,不想得罪任何人,可不想这麻烦还是会自己找上门来。
即使心里对五公主有怨怼,可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足了。
她行完礼,五公主便笑了。
“孙妹妹这是怎么了?我刚走这么一阵,你这满脸都是委屈,可有谁欺负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六公主的,眼里的意思不言自喻。
孙仪若还未来得及解释,就听见耳旁一个声音响起。
“五公主方才同孙姑娘在一起?”
六公主素来与五公主不和,她刚打算上前呛声,奈何韩公子先行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话,一瞬乖巧地立在他身后。
孙仪若分明瞧见五公主的眼神黯了黯,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五公主一张脸稍显怒气:“御花园可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韩公子不好好在太子身边陪读,可是不务正业。”
“这罪名韩某可承不起。”韩公子嗤笑一声:“恰是太子今日也在这,韩某才一同而来。”
“是么?”五公主几乎咬牙切齿了:“可本公主怎么没有看见太子哥哥。”
“如厕。”
韩公子眨了眨眼睛。
听了这话,连孙仪若也憋不住要笑了,就连一直在旁不吭声的四公主也有些忍俊不禁。
五公主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指着韩公子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不甘心,她心念一转,说不过韩公子可不代表她说不赢她的这个傻妹妹。
她话锋一转:“既然太子哥哥在这便无事,可阿词……”
她望着六公主:“女戒女训你莫非是忘了个彻底,方才你与男子在御花园中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若不是我身边的丫鬟告诉我,我竟不知你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了。”
说罢,她见六公主还未反应过来,便又上前两步,拿出一副长姐的样子咄咄道:
“难不成没娘的孩子横竖是教养不好?”
“梧柔!”四公主听她这话说得过分了,赶忙制止。
可已经晚了一步,六公主似是惊住了,眼里有着朦朦胧胧的润意,但她仍旧倔强地仰着头,直视着五公主一字一顿地说:“若是要教养成你这个样子,我宁愿没有娘!”
说完她也不看五公主,扭头就跑了。
十二三岁的少女,跑得倒也快,一下子便不见了人影。
韩公子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撇了五公主一眼,连句告辞也没曾说,便追着六公主去了。
“阿姐。”五公主呆呆地看着那个渐渐朦胧的背影缓缓道:“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傻姑娘。”四公主叹了口气抚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到底不知该如何劝慰。
想要爱慕的人注意自己的方法有很多种,但这个姑娘却选择了最笨的那一种。
她想用自己的权力与骄傲让这个男人来看出她的不凡,孰知在他心中,这不过是一种骄纵,令人生厌。
孙仪若自知自己待在这里也无趣,便同四公主道了声别,也走了。
那日天光霁好,暖意融融,但没人知道十几岁的小姑娘心里正在下着一场瓢泼大雨。
情窦初开的少女自尊心敏感而脆弱,她看得出韩公子对六公主的在乎。
暗恋还未开始便已宣告结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踢踏着路边的小石头心里恨恨,没来由地恨上了今天这个天气和路边稀稀疏疏的枯草,甚至还有肚中那几块委委屈屈的梅花糕,也一并受了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