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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上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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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帝今年的寿宴做得极为隆重。
从前臣子中只有宰相至五品官有资格参加寿宴,如今九品小官也能到场。
连素来不怎么露面的秦王也召了回来。
宫中四处张灯结彩,仿佛前年的战事对楚国并无影响。
长安今日并无过多打扮,只着了一件普通的湖蓝衣裳,发间别一枝蓝蝴蝶簪。
以棠不住念叨着她太素净了些,她理也不理,只目光逡巡着不知在找什么。
位次是早早排好的,公主坐在妃子下首,群臣按着品阶依次排下。
从上往下望,极好找人,没过多久,长安就见到了慕时莞。
长安很久没见她了,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半大的奶娃娃,正学着走路,话也说不利索,那时候连长安自己也不大,七岁的小女孩记不太多,她早忘了慕时莞长什么样子了。
只是看见她坐在慕夫人旁边,料想这就是慕时莞。
她也和长安一般,身上没有过多装饰,只是穿着淡粉色的裙子,显得讨喜些,但她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不与人交谈,恬静地像一尊瓷娃娃。
比瓷娃娃要美上一些。
长安在心里补了一句。
寿宴马上开始了,楚帝等群臣落座,才开口说话。
无非是些‘众位爱卿劳苦功高,今日至此,如同家宴,无需拘束’之类的话。
然而谁有那个胆魄将这真当成家宴。
群臣又装模作样地行过礼,道几句吉利话,祝贺楚帝之类的,楚帝又喊‘平身’。
一堆繁文缛节过后,才可用膳。
这时还用什么膳,饭菜连着汤都冷了。
长安早已见怪不怪,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快要结冰的肉叹了口气。
但谁也不在乎这些,因为重头戏在后面。
往往皇家举办的盛宴都不光是为了宴会,在宴会上那些引人注目的后起之秀才是亮点,为‘后起之秀’们赐婚更是重中之重。
果不其然,按照惯例,向楚帝呈上寿礼的时候到了。
官家小姐多是献诗献画,抚琴献舞,左不过都是展现自己才艺,皇上喜不喜欢都不打紧,从群臣公子中挑选如意郎君才是正经。
长安是用不着这些的,于是草草送了一幅画了事。
她前些年无事曾画过许多山水,她舍不得送给楚帝,想了想,从中挑了一幅最次的送了出去。
她知道这些东西楚帝从来不会看的,收了之后褒扬几句便扔在一边了。
哪知这次楚帝却心血来潮一般,面带微笑地接过画之后徐徐打开。
长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好!不愧是朕的女儿!”楚帝眼里露出惊异的神色,像捡到宝一般向群臣展示。
长安:“……”
“诸位爱卿何如?”楚帝举着画又向下扫视一圈。
“好,七公主不愧是咱们大楚的才女啊!”
先是宰相杨域恩带头赞赏,群臣自然也不能落后。
四处一片叫好之声。
长安心下不喜,假意谦词几句,便回了座位。
楚帝多半是因着她要去齐国了,想让她在齐国替他办事,此时才故意做出这副姿态,至于杨域恩么……
国之将亡,必出妖孽,杨域恩就是那只最大的妖孽。
长安到底涉世未深,藏不住那种打心里涌上来的厌恶,于是只能将头深低着。
六岁以后,她从不与楚帝对视,她怕多看他两眼,会忍不住要杀了他!
九公主心里却没有这么多事,她眼见着长安凭一幅破画就出尽了风头,心中不快,于是赶忙跑出来向楚帝行礼。
楚帝望着这个自己最小的女儿,眼里满是宠爱地笑了,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笑,而不是一位皇帝对一位公主的敷衍。
“缈儿向父皇敬献一对长白山千年红参,愿父皇千秋万代,寿比天齐。”
九公主眨了眨眼睛,又道:“再向父皇献舞一曲。”
众臣倒吸了一口冷气,千年人参虽然珍贵,可对于皇族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大礼,但千年血参,可就另当别论了。
据说血参能培本固原,在人油尽灯枯之时服用甚至还能延长一段时间寿命,对练武之人有奇效。
大多数人,连血参面都没见过,此时自然啧啧称奇。
九公主收了这样多艳羡的目光,嘴角扬着得意的笑,她素来不知收敛,于是趁兴拍手唤乐师。
上来的乐师是两个年轻男子,面相姣好,手指颀长,既是弹琴的好料子,也是表演的好苗子。
长安看见在乐师上来之时,九公主的眼睛有意无意地往一处地方瞟着。
长安还未来得及细看,便听见一声惊呼。
悠长的音律响起,贯穿了整座大殿。
一月的冰天雪地里,桌上还摆着残羹冷炙,酒温了一遍又一遍,面前竟飘起了三月春风里的桃花!
长安望着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的楚缈,眸光微眯,眼里露出危险的神色。
月上桃花……是她师父的武功。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坐在楚帝身旁的仪妃,果然,她也正看着长安,嘴角露出一个挑衅似的笑容。
一切不言自喻,孙仪若将她师父的独门武功教给了九公主,而且竟然是改成的舞蹈!
长安知道以楚缈的资质是练不了武功的,能将它编成一支舞,也是有才。
可月上桃花是她师父苦心钻研十年的绝技,当年她凭一人一马一剑独挑武林群雄,用的就是月上桃花,这是她们折剑宗的骄傲,如今竟被用来供人玩乐。
长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仪妃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知道什么东西最能击垮长安,愚人所谓的这些忠义廉耻、承诺和尊严,都可以成为她们的软肋,她不是练武的资质,漓漓山上四师兄妹中,她最擅长的,是制毒。
可这并不妨碍她知道一些皮毛,因为那桃花上的毒,师父曾教过她。
月上桃花,初始桃花如雨,再看桃花如剑,剑可伤人,也可杀人。
可淬了毒的桃花,只能杀人。
一曲罢了,九公主盈盈拜下,若不是她凶名在外,此时倒真是像个才艺俱全的大家闺秀。
楚帝龙颜大悦,立时命人赏赐。
九公主额头沁了一层薄汗,她垂首谢恩,眼睛却不住地往旁边瞟。
待得她领赏退下之时,公主的寿礼就献完了,轮到臣子献礼了。
“皇上。”仪妃含笑出声。
楚帝疑惑地回望仪妃,他有片刻恍惚,仿佛又见到了当年的文贵妃一般,于是声色柔软许多,低声问:“爱妃何事?”
长安看着御座上的二人,眼神黯了黯。
“今日缈儿献舞一曲便得皇上如此赏赐,这可冤屈了人。”
“嗯?此话怎讲?”楚帝疑惑更甚,仪妃素来是宠着九公主的,从不会咄她的面子。
“可不是冤屈了臣妾,是冤了慕姑娘。”仪妃故作娇嗔,又道:“前些日子慕姑娘不是夺了诗魁,皇上却无赏赐,莫不是偏心。”
“慕姑娘?”
楚帝似乎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下首的群臣却知道这说的是慕时莞,只是弄不清楚这位仪妃娘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皇上,娘娘说的约莫是慕将军的妹妹慕时莞姑娘。”
这回说话的是杨域恩,该妖孽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溜须拍马的机会。
九公主与慕家不和,这事大家早有耳闻,此时见仪妃向着慕家说话,杨域恩虽不知缘由,却也乐得奉承。
“听闻慕姑娘天资聪颖,琴棋书画皆是一绝,又曾得慕将军悉心教导,是一位少有的才女啊!”
他拍的一手好马屁,仪妃的脸都被拍黑了。
楚帝听仪妃与宰相都将这姑娘夸得天花乱坠,不禁也来了兴致,于是问道:“慕家那位姑娘在何处?”
这时,正主才从下首施施然走出来行礼道:“民女参见皇上。”
“哦?你就是慕家那位才艺双绝的小姐?”
“不敢承皇上谬赞,民女谢娘娘赏识。”慕时莞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声色淡淡,不卑不亢。
“好,不骄纵不浮躁,不愧是慕时久的妹妹。”楚帝笑了起来。
“皇上,臣妾也觉慕姑娘是位难得的妙人,甚想敬慕姑娘一杯酒。”仪妃说完,又望向慕时莞,问道:“慕姑娘,可好?”
“承蒙娘娘厚爱。”
慕时莞行完礼便从桌上取过酒杯,上头有早已斟好的果酒,只是里头落着一片刚刚九公主跳舞落下的桃花。
但此时再换已经来不及,她抬眼望了一下长安,然后端着酒杯朝虚空一举,算是与仪妃碰杯。
仪妃抿嘴一笑,而后将酒一饮而尽。
慕时莞正要喝时,却兀的见到一个人影‘飘’了过来,一个‘不小心’打翻了她的酒杯。
仪妃眼皮子跳了两跳,而后厉声喝道:“七公主这是何意!”
长安望着被打翻的酒杯中那片湿漉漉的桃花,背上生出了一层冷汗。
再迟一点点,一点点,他的妹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