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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仪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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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仪若抚摸着肩胛骨上半褪色的桃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她向来知道魅惑邀宠是门艺术,她能到今天这个位置,有一大半是靠着这张与她姑姑有八分像的脸,而另外一小半,就是靠的‘艺术’。
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为她绾了发,正要替她更衣,却眼尖的瞥见她眉头微皱。
宫女先不管自己做错了什么,跪下来磕头认错才是要紧,在这位仪妃娘娘跟前做事,宫女们一丝一毫也不敢含糊。
孙仪若也不看身后跪着的宫女一眼,只是轻轻拨弄着染了寇丹的指甲,淡淡问:“往常这时候魏姑娘都该进宫为本宫描花了,今日怎的了?”
宫女颤颤巍巍答道:“回娘娘,奴婢,奴婢不知。”
“不知?”她掩唇轻笑,眼底是一片毫不遮掩的媚色。
“那便是你办事不利了。”她挥了挥手示意旁人道:“拖下去吧。”
宫女惊惶地磕头,连连求饶,可连声‘冤枉’还堵在喉咙里,便被身旁两个麻利的宫女用帕子塞了嘴巴拖下去了。
小莲刚从外头回来,还未进门便碰着了这一幕,她瞧着那兀自挣扎的宫女,在心里叹道:又是二十大板啊!
她进了门垂手立在一旁,觑了一眼仪妃娘娘的神色,把心一横,禀报道:“娘娘,魏姑娘有消息了。”
“说。”仪妃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魏姑娘……她……没了。”
小莲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什么!”仪妃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而后起身快步走到小莲面前,拿手抬起她的下巴,满脸怒色道:“你再说一遍!”
“回娘娘,魏姑娘她……”
‘啪!’
小莲这句话还未说完,脸上便得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仪妃的指甲留得又尖又细,划过她的脸,竟硬生生留下几道血痕。小莲哪里还顾得上叫痛,只赶忙跪下,嘴里叫着‘娘娘饶命’。
仪妃双目有些迷惘,刚才那一下打得重,她手也有些吃痛,她退了几步,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勉强稳住身子,然后柔声说:“你与我说说,他是,怎么没的。”
仿佛刚刚那个面露凶相的人不是她一般。
“奴婢去了她的宅子,寻不到人,正打算回来与娘娘禀报,就听得西街那边人声喧哗,我向旁人打听了才知道,有人发现了魏公……魏姑娘的尸首。”小莲仿佛已经习惯了仪妃的喜怒无常一般,捂着脸向她解释:“据说是……一剑封喉。”
“一剑封喉……”仪妃听到此处,突然喃喃,而后霎时睁大了双眼。
是他!
她嘴角露出一丝惨然的笑,然后向小莲吩咐道:“备轿,去丝竹轩。”
长安近来都很闲,自打韩勾玉走了之后,她就很少出自己这座小院子了,每日去太后那里请了安便回来,时常一个人抱着个汤婆子坐在窗边发愣,横竖没有人来打扰她,她也乐得自在,顺带想想离宫的事宜,其实都安排得差不多了,韩勾玉办事她素来是放心的,只是慕家……
虽说齐国将婚期定在来年春天,可多在宫中待一天,对慕家来说,就又多了一天不确定性,慕家子系单薄,慕时久这一没,就剩了一双弟妹和慕夫人了,她还说让韩勾玉先将老弱妇孺都带出去呢,没曾细想现在的慕家是全剩了老弱妇孺了。
还真是有些棘手啊!
“公主,你瞧瞧我做的这衣裳。”以棠从门外进来,兴致勃勃的拿了一件小衫给她看,以棠绣功极好,即使在皇宫的绣娘中也算是顶尖的了,月白的料子上头绣了几朵玉兰花,栩栩如生,清清淡淡又不失高贵。
“你做的自然好看。”长安扫了两眼:“只是,这衣裳太小了些,做给哪家小姑娘的?”
“自然是做给莞小姐的。”以棠仍旧自个儿翻来覆去瞧那衣裳,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莞莞的衣裳一向是你娘做的,你凑什么热闹。”长安挑了挑眉。
“我娘总喜欢绣一种白色的小花,无论给谁做衣裳她都喜欢绣几朵,我不知道名号,莞小姐也不知道,这不,便央了我给她绣玉兰。”
“应当是栀子吧,那花长在南方,我们这儿偏北,你没见过也是寻常,我也只听我母后提起过,我母后最欢喜那花,说是花开之时,馨香万里。”长安想起她母后,眼神有些微黯。
“那便无怪我娘了,她从前定是专为皇后娘娘绣这栀子花的,听公主说得这样好,我也想见一见呢。”以棠没注意看长安,回头站在一边,咬着线头。
长安见她这样用心,忍不住打趣道:“你只顾给莞儿做衣裳,可别忘了那家还有个混世小魔王呢,若叫他见你偏心,看你好过不好过。”
“公主说逸公子啊,他现下应当不在慕府,他……”
以棠还未说完话,就见墨荷从门外进来冲长安行礼道:“公主,仪妃娘娘来了。”
长安本还想问以棠关于慕时逸的事,他与慕时莞是一对双生兄妹,慕时久就这一双弟妹,她得该好好关照的,然而听见仪妃来了,便只好先暂时搁下,让墨荷请人进来。
以棠也将那小衫放在榻上,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墨荷瞟了一眼以棠,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她刚打算转身迎仪妃,便见那娘娘早已莲步轻移,半刻也等不了似的进来了。
长安在心里将这阵子的事情从脑中过了一遍,大概能想得明白仪妃这次来所为何事。但这事得自己心里计较,可不能摆明面上说,这是规矩。
仪妃脸色不大好,一进来便坐在长安身旁的椅子上,看也不看她一眼,似乎这儿不是长安的住处,她倒像回自己寝殿一般。
长安朝以棠使了个眼色,而后冲着仪妃笑道:“您瞧瞧,娘娘要来也不提早知会一声,我这儿连点心也没准备好。”
以棠会意,赶忙接话道:“这个时节的梅花糕做的正好,我出去替公主和娘娘端两碟子来尝尝鲜。”说罢,她又看向仪妃身边那带面纱的宫女道:“这位姐姐便随我一块去罢,要拿的东西多。”
小莲看了仪妃一眼,见她颔首,便也跟着以棠一起出去了,走时还将门轻轻带上了。
长安见两人走远,这才提着桌上的茶壶倒茶,边倒边说:“娘娘待手下人该和气些,刚才那小姑娘脸都肿了半边。”
“你倒担心她?”仪妃眯起眼睛,眼里满是危险的神色。
“脸可是姑娘家的门面呀,再说了,叫父皇看见,可怎么好。”长安抿嘴轻笑着,似乎没看见仪妃眉间怒色,她自己喝了一口茶,又将手边那杯推到仪妃面前。
仪妃盯着那杯茶蹙了蹙眉:“听闻长安公主,向来喜欢以酒待客,今日怎么转了性子?”
“娘娘也说了,那是客人,客人以诚相待,自然得备上美酒。娘娘是为兴师问罪而来,来着不善,当以茶去火。”长安又喝了一口,只觉得旁人口中顶好的碧螺春苦到了心里。
“你!”仪妃几乎气歪了嘴:“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我听闻,今日陵京一位顶有名的公子遇刺身亡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现下时局乱的很,没人知道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可是……”长安拿帕子掩着嘴:“我那不成器的丫鬟却总在那说可惜可惜,我问她为何,她说,这位连城公子可是个妙人,别说身段姿色都要比女儿家美上三分,他还是位丹青圣手,最擅描花,以棠说他描的花,连蝴蝶都能引来呢,对了,娘娘不是有段时间肩头也描着花么,不知是谁画的,也怪好看呢。”
仪妃本来只是因着魏连城的死因才过来长安这里探探口风的,毕竟,一剑封喉,那是韩勾玉惯常用的招式,她已有许多年不曾见他,唯一能和他有点联系的,也只有长安这个小师妹了,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捂得这么严实的事,他们俩却似乎都了如指掌一般。
仪妃心里紧张,忙端起面前那口茶也喝了一口,寒冬腊月的,她额上竟起了一层薄汗。
“我肩上的花,那是从民间请来一位姑娘所画,早前皇上问起,我也曾提过的,与你所说的连城公子,约莫没有太大关系。”仪妃眼神闪了闪。
“哦?”长安若有所思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倒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那姑娘姓魏,而且对娘娘伺候得颇好,父皇去围山打猎那一阵子,娘娘身子有恙,不便过去,那姑娘替娘娘描花,需描上一夜呢,话说回来,那位连城公子似乎也姓魏……”
“楚长安!”仪妃终于是忍不住,将茶杯突的往桌上一放,茶水撒了一桌,差点溅到了长安衣摆上。
长安嘴角划过一丝笑,把玩着手上的茶杯,淡淡道:“师姐,有些事做得,有些事做不得,你心里该有数,师兄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的事我自有分寸,何时轮到你们假惺惺的了。”仪妃怒不可遏,后妃与外人通奸,这是死罪!她不明白长安怎么会知道,但是即便她们知道,也不该平白地杀人,打狗还看主人呢。
“师姐!”长安将茶杯放下,神情难得严肃起来:“你觉得此事能瞒多久?一月?两月?还是一年?这事亏得是让我知道了,若让其他人抓住你的把柄,你又该当如何?别忘了你现在在什么位子上,有多少人盯着?”
仪妃背心上出了一层冷汗,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但她就是不想在长安面前低头,很何况,她其实比起怕被楚帝发现,更不希望让韩勾玉知道。她与长安素来有芥蒂,当年在漓漓山上她们就不大亲近,进了宫之后更是反目成仇,如今又添了这样一笔新债,她心里已是恨极了长安。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仪妃咬着牙齿,一字一句道:“我的事,不需要你管,而且这事若是你不说,还会有谁知道。”
真是狗咬吕洞宾啊!长安在心里叹道。
她也不与仪妃多废话,只自袖间掏出一张纸来递给她,那纸叠得方方正正甚是素雅,仪妃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接过了。
打开那纸,便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行词,其他到不要紧,当她看见那句‘足间一点朱砂,却笑人间万种花’的时候,脸都绿了。
魏连城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足间那点朱砂,我记得小时候也曾从娘娘脚上看见过。”
长安拢着袖子:“这位连城公子也是有趣,我总觉得他里里外外都有点当年勾玉公子的风范,不仅爱画花,还爱写词,连穿红衣也这样像,近来甚至还迷上了风月之事,不过勾玉公子是假风月,他却是真风月,时常强抢良家妇女,许是仗着上头有人,他竟从未受过惩处。”
她继而叹了口气道:“娘娘,一个替代品而已,何必呢。”
仪妃一张脸霎时红了,她的确是忘不了韩勾玉,初见魏连城时也正是因着他身上有韩勾玉那股子气韵,才将他留了下来。
她本就是二八芳华的姑娘,若不是为了权利,何故会嫁给一个长她几十岁的男人,对楚帝,她自然是没有感情的,但她不曾想,长安竟将这一切都看得如此通透。
这个师妹……和当年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