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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时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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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怔,勉强抬头看着韩勾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果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师兄。”她叹了口气。
韩勾玉迟疑了一下:“也非绝对,只是素来与他有关的,你一个眼神都能溢出来心事。”
长安知道这个‘他’,指的是慕时久。
她愣了半晌,斜靠在亭柱上,也不看韩勾玉,许久才缓缓道:“他早知道自己会死?是吗?师兄。”
韩勾玉诧异地盯着她,她这个问题,看似只问了一个,其实将他两人都涵盖进去了,她想知道慕时久是不是早知道自己会死,也想知道韩勾玉知不知道这件事,然而他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良久,他才反问了一句:“师妹知道哪些事?”
“算不上知道,我猜的罢了。”她偏头,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他留给我的果脯,够我吃许久了,久到他出征回来时还会剩许多,以棠前些日子回了慕家,带了些衣裳回,我这才知道,原来略去身上这件大氅,往后几个季节的衣裳他都替我做了,而且尺寸也大了些。还有……”
长安看着韩勾玉:“师兄说,他还为我留了座庄子?他出征前曾向父皇求娶我,若我真要嫁过去,不是随他住慕家,便是有自己的公主府,他平白无故建座庄子做什么。”
韩勾玉暗暗心惊,这么些年过去,这个师妹比他想像中更加聪慧了,但想起慕时久的托付,终究不知说什么好,索性保持沉默,他这才懊恼为何临走时非要显得自己能耐,捅出了篓子。
长安见他不说话,声音放缓了许多:“师兄,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亲眼看着他死的。”
她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责怪,似乎真的只是在陈述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韩勾玉这回不能不说话了,总不好教自家师妹误会自己是个见死不救的王八蛋,他赶忙道:“师妹这是说的哪里话,时久于我而言是兄弟,难道我还能眼看着兄弟身亡而不管吗!”
“师兄。”她目光如炬,看得韩勾玉心里发毛。
“奇骨草只有卫国将军魏虎才有,而归人谷那一战,主将正是他,瞧师兄的伤势,约莫也中毒一月有余了,时间恰恰好是那个时候。”长安不再同韩勾玉绕弯子,她的确没有耐性了,只要想着慕时久在连自己身后事都准备好了的情况下仍然对她强颜欢笑,她的心就刀割似的疼。
韩勾玉默了默,他知道此事已经藏不住了,只能微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她的猜测。
见他认了下来,长安仿佛一下被掏空了所有气力,她其实不是想追究什么,她只是不相信那个人就这样死了,有时候,望着他种的这满园梅花,坐在他精心布置的亭子里,就觉得慕时久似乎还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般。
她靠着亭柱缓缓蹲下,她觉得心有些疼,又有些空,有些什么也抓不住的徒劳,莹莹的眼泪顺着她绝美的容颜往下滑,有些事,自己猜测是一回事,从别人口中得到证实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此刻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迫切地渴望一根救命稻草,然而更让她绝望的是,那来救命的,真的只是一根稻草。
韩勾玉是见惯了风月的,没人比他更知道该怎样安慰女人,讨女人欢心,然而他师妹不同旁人,他也并不想用那一套来糊弄她,他知道,对长安来说,将事实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未必不会比支支吾吾含糊过去好。
他抚慰般将手搭在她肩头,缓缓说着那个在他俩生命中同样重要的人的故事:“他早就知道楚帝有了杀意,功高盖主么,你那父皇向来是个疑心重的,否则……”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一般,但他还是开口继续道:“否则当年顾家和韩家也就不会是那个下场,这次出征处处透露着诡异,楚国与齐国本是盟国,仅仅因为一些通商的小事便兵戎相见,这不是一国之君该有的气度,时久没有同我商量,自己一人思虑了许久,那时,我也不知他是怎样想的,后来,便知道了他在乾清殿上求娶你之事,他说,你父皇若是没准,那便是他多想。若是准了……”
便是要他死!
长安紧咬着下唇,脸色惨白,她早该知道的,这个毒蝎般的帝王,迟早要将她身边的人都除尽才好!楚帝早已将他这个女儿当做一个筹码,哪里会甘心就这么让她嫁给一个将军,倘若真的应下,便只是做权宜之策,好叫慕时久没有防范地去死而已,只是她那时满心满眼都是喜悦,哪里顾得上想这样多。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这个傻瓜,我只听过‘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可没要他‘替君去死’啊。”
“可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啊。”韩勾玉叹了口气道:“你舅舅是如此,我父亲也是如此,时久亦然。”
这是武将的宿命啊。
这话韩勾玉没有说出口,有些事放在心里是疤,拿出来说便是再添新伤。
长安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她现在胸腔中有一股浓烈的,散不开的阴霾,像是唤醒了她很久以前的记忆,她头一次如此迫切的想:她要报仇!不光为了时久,还为了一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人,这些血债,每一笔,她都不该忘记。
思及至此,像是有什么力量推动着她一般,她缓缓站了起来,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对着韩勾玉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说:“师兄,我送你吧。”
韩勾玉只觉得长安这个笑,满是诡异,弄得他浑身不对劲,见她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忙快步上前与她并肩。
到得出口时,只见以棠仍然守在那里,手里还多了一个篮子,拿块净布盖着,长安从她手里接过篮子,递给韩勾玉道:“师兄,这里头有我配的圣回散,你拿回去每日毒发时吃一颗。”
“圣回散?”
“以棠取的名字。”长安笑着看了眼以棠,又道:“还有几个新鲜的雪梨,润肺生津的,对你身体有好处,你一并带回去了吧。”
韩勾玉诧异地望了她一眼:“大冬天的哪儿来的梨子。”
长安不经意撇过头去:“齐国那边送来的。”
韩勾玉仍是疑惑,但也知道长安不想多说,便接了篮子,准备离开,长安是不便送到宫门口的,仍旧是以棠领路,韩勾玉低着头跟在她身后走。
长安望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叫住了他。
韩勾玉莫名其妙地回过头,眨眼间便眼角带笑,油嘴滑舌道:“师妹莫不是舍不得我。”
长安却没同他开玩笑,她低声说:
“最近陵京有一位公子,风头正盛,与师姐颇有些渊源,师兄若是有心,可查上一查。”
她这话说的暧昧莫名,韩勾玉却似听懂了一般,他也没同长安说话,自顾自蹙着眉头走远了。
傍晚时分,长安用过晚膳,坐在窗前的软榻上发愣,其实此刻该饮一壶好酒的,偏偏以棠将酒都收了起来,死活不许她再喝一口,怕伤了她的身子。
凛冬的风毫不留情地钻进来,一下子刺进她的心里,她手指颤了两颤,刚打算起身接两片雪,以棠便已收拾完餐具走过来,利索地将两扇窗都合上了。
长安:“……”
“更深夜寒,公主仔细身子。”以棠不卑不亢地站在她身边合着手‘教训’她。
她突然起了心思,问以棠:“你这几天是怎么了?心情不大好?”
以棠:“没有。”
……
长安心道不好,可她思来想去,最近也没什么事得罪她啊。
以棠不是普通的丫鬟,她是长安乳母的女儿,她乳母从前也是长安母后的陪嫁丫鬟,虽然早早地嫁入了慕家,可仍旧算是最亲近的人了,以棠得了母后恩典与她一同长大,两人自小便无话不谈,也就是她去漓漓山时分开了几年,其它在宫中时光,长安都是同以棠一块度过的,以棠之于她,更像是朋友,而不是丫鬟。因此,也无怪她心中惴惴。
以棠见长安盯着她发愣,心头一紧,哪里还藏得住话,到底是问出了口:“公主要走?”
“啊?去哪?”长安怔了怔,却忽然想起以棠指的‘要走’应该是指离宫之事,于是她复又‘嗯’了声。
她是要走的,她跟了师父练了快十年的剑,学了快十年的医,却从未真正下过山,与人正式比一场武,她总觉得她骨子里不是一个公主,她更想当一个剑客,仗剑行侠,饮马江湖。
更何况,她还要报仇,不出宫的话,她一辈子也不可能有这样的能力去堂堂正正地手刃一国之君,她的父皇……
以棠却没想这些,她想问的其实只有一个。
“公主要丢下以棠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着显而易见的落寞,甚至是绝望,因为她隐隐猜到长安会走,但是她从没和自己说过,这意味着,自己很可能是个累赘,不值得她带走。
长安怔住了,她当然要带以棠走,不然留她一个人,以她父皇的性子,以棠决计是活不成的,只是计划还未成熟,她不好叫她白白担心才未告诉她,却没成想她心里头却思虑这样多。
半天她才回头对着以棠笑道:
“我早便说过,你梳的头,是顶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