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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勾玉 ...


  •   以棠领着那姑娘朝丝竹轩走,一路无话,不多时便到了门前,外头没有守门的人,径直往里走,入目便是大片的梅林,梅树种得紧凑,重重叠叠,似在寒冬里灼灼燃烧的一捧火,要仔细些看,才能隐隐约约见到一个青灰色的亭角。

      以棠朝那姑娘福了福身道:“到了这儿,公子便自行进去吧,奴婢得在外头守着,望梅林里头有座亭子,公主便在那等您。”

      “以棠……”那‘姑娘’还想说些什么,以棠却已做了个请的手势,礼貌而生疏。

      他自讨了个没趣,也不气恼,望了她半晌,到底是做闲庭信步般朝里走去了,他没见到在他身后的姑娘,眼睛里是晦暗莫名的神色。

      丝竹轩虽较其它宫里大些,可到底也只是个公主住处,只能有这么大块地,梅林种不太多,刚走了几十步路,他便见着了那亭子。

      亭中摆着一块石桌,上头放着炉子正煮着酒,旁边还有一个稍大点的竹篮,石桌四周摆的是竹椅,有一人斜倚在竹椅上小憩,身上盖着件赤红的大氅,半张脸都埋在了领子上那一圈火红的狐狸毛中,似是已经睡着了。

      他自身旁随手摘下一枝梅花,这枝梅开得正盛,上头还落着几点寒雪,融在他指尖,凉凉的。

      他悄声上前,将那枝梅花稳稳当当插入她鬓间,看了片刻才笑出声来。

      长安听见声响才轻皱了下眉头,睁开了眼睛,因着是刚睡醒的缘故,眸子里氤氲了一层水雾,望向他的时候,像极了一只迷途的小兽。

      “勾玉姑娘。”她见他来了,一边直起身子去拨弄石桌上的炉火,一边不忘打趣他。

      “师妹何时也学会捉弄人了,若不是为了你,我何苦做女妆进来。”韩勾玉边笑边撩着衣摆坐在了她对面,心里却忍不住叹一声‘舒服’,这竹椅做得精致,原也是可以当软榻用得,下头放了极软的垫子,椅背也用蚕丝缝了软枕,躺上去如躺在云端一般。

      他这几日不是骑马赶路便是风餐露宿,好容易到了宏明寺一个像样点的地方了,却连凉水也没得一口喝,自是坐的冷板凳了,这会到了长安这儿,才总算找回一点做公子的样子来了。

      长安也没理会他,自顾自地从竹篮中拿出酒具摆好,又将头上那枝花扯了下来,横了她师兄一眼,然后缕了一把花瓣下来,细细洒在正在冒热气的酒盖上,拿毛巾捂住了,这才停手。

      “你扯下来做什么。”韩勾玉撇了撇嘴:“你今日这大氅好看的紧,与这红梅多衬呐。”

      她愣了愣,是吗?

      长安想,那人也这样说过呢。

      那是他出征前一天,晚上偷偷摸摸溜进宫里来,神秘兮兮的送她的礼物,她又惊又喜,火狐狸只有雪天才会出现,彼时还是深秋,到哪里去弄的狐狸毛做的衣裳?

      他摸了摸鼻子说:“这有什么难的?”而后又小心翼翼地问她喜欢吗?

      喜欢,怎么能不喜欢呢。

      不知是他怎样费尽心思弄来的呢。

      “喜欢就好,我想着我此次出征少说也得三四月光景,只怕是不能回来陪你看初雪了,但我想着,我的安儿,穿这身衣裳定是最好看的,与冬日的红梅多衬哪,这样想着便再也等不了了,就干脆提早去西山打了狐狸,还挺暖和的,你穿着这衣服出去赏雪,便当是我陪着你了。”

      他带着半分歉疚半分不舍说出这番话,惹得她几乎湿透了半边衣襟。

      她说:“宫里这还是独一份儿的呢,怎么敢穿出去。”

      他便假装虎了脸:“那就没人的时候穿,横竖我不喜别人看你,谁也不许。”

      她笑出了声:“那我穿给谁看?”

      “你穿了,我便能看到。”

      “骗人,你如何看。”

      “心里看。”

      “你唬我。”

      “哈哈。”

      “……”

      她一直在等的,等他回来看到像一株红梅般的婷婷玉立的她,盼着他像往前一般打斜刺里冒出来吓她一跳。

      可他没有回来,终归,再也回不来……

      “师妹……”韩勾玉见了她的样子,也知道她说不准又想起了哪门子往事,但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人死不能复生,师妹节哀顺便’这类傻话是不必说的。

      长安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一丝笑道:“无妨,约莫是见了师兄太高兴了,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韩勾玉也不戳穿她,见酒温好了,便掀了盖子,酒香铺面而来,似将整座亭子也添上了三分醉意。

      “我这些年在外头东奔西跑,尝过的酒也不少,到底没有一种能比得上师妹酿的。”他往两人酒杯里各舀了一勺,然后举起酒杯递给长安。

      长安谦逊地笑了笑,两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谷子酒怎么变了味道?”韩勾玉边嘟囔着,边又往酒杯舀了一勺。

      “我在里头添了几味药,我还是昨日听以棠说你中了毒,奇骨草从前是豪门贵胄用在奴隶身上的,防止他们逃跑,这种毒每日寅时会毒发一次,毒发时如万蚁蚀骨,须得每日吃一粒回清散才可抑制毒发,但回清散有一个巨大的缺陷,它会提早死亡的时间。”

      长安自己添了一杯酒接着道:“回清散不是解药,它只是透支生命减轻痛楚的东西,我自己配置了一个药方,也有回清散抵御痛楚之效,但不会加剧毒发,不过,只能撑三个月,奇骨草三月内没有解药,必死。”

      “师妹不知道解药?”韩勾玉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如果连师妹都不知道的话,那我估计没得救了,这三月吃好喝好等死罢了。”

      “师兄。”长安放下酒杯,盯着他的眼睛道:“不同你说笑,奇骨草极难解,从前那些人心肝脾肺都是黑的,骗人说他们有解药,其实他们哪里有,不过是哄人替他们卖命,而后又替他们去死。后来一干武林中人看不下去,将这毒药毁了,连方子也烧的干干净净,毒都极难配了,更何况解药。”

      “那依你所说……”韩勾玉也望着她:“我必死无疑?”

      说完这句话,他却忽然笑了起来,长安一张脸绷不住,也笑了。

      “就知道唬不住师兄。”她嗔了他一眼:“我是知道方子,许多药引子漓漓山就有,但有一味药最是难得,似乎有人在南疆那边见过,不过也无妨,我们还有三月时间,待得出宫,我们便一同去南疆。”

      “好。”韩勾玉一双桃花眼挑的分外诱人。

      “离宫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我带了路线图过来,只要出得宫门,你便一直按着这个路线走,城外的人我都安排好了,自会有人接应你。”韩勾玉掏出一张羊皮卷地图,上头路线地名都标的很明确。

      “去飞霞楼?”长安指着最后那个地名道:“这是什么地方?”

      “咳咳。”韩勾玉不自然地撇过头:“这是我在陵京的一个暗楼,做风月生意的,那里鱼龙混杂,容易遮掩踪迹,你去那里,找一个叫锦绣的姑娘,她会接应你,你便在那里等我。”

      “哦~”长安了然道:“青楼啊。”

      韩勾玉咳得更不自然了。

      长安心里嘀咕道:她这师兄的性子她还能不知道,况且当年一同在漓漓山学艺时也不是没听过青楼的名号,不就是一群姑娘们唱歌跳舞的地方?师兄这么紧张做什么。

      韩勾玉自然看不出她心中所想,只将离宫事宜事无巨细同她说了一遍,又抬手指着图上一个地方道:“会和后我们去漓漓山,时久……在那里替你建了座庄子。”

      长安听见这个名字,眼神黯了黯,但她很快便掩过去了。

      “其他事都好说,离宫的法子简单的很,宫里每日都会有送蔬菜的过来,我可以藏在那里头,出宫后的事情也好安排,只是……”长安想起昨日楚帝在敬事堂同她说的话,不禁眉心微蹙:“他拿慕家要挟我。”

      韩勾玉听了这话,也知道这的确是她的软肋,楚国这个皇帝,政事打仗全不在行,阴谋诡计倒是层出不穷。

      “我已经想了法子,只是不知何时实施,届时我会派以棠去知会你,你只需先去提醒慕家,最好是将老弱妇孺先撤出去。”长安知道此事最为关键,得仔细计较,容不得半点差错。

      “恩。”韩勾玉点点头,将炉里的酒舀了个通透,不经意道:“说到以棠,她近来怎的了,以前与我可不是这么生份的。”

      “别说你了,我都看她不透。”长安白了他一眼:“昨日我才听她说起你中毒之事,让她去捣药,她捣了大半天,还将我做了许久的龙骨汤给生生熬干了。”

      “小姑娘心思重。”韩勾玉闻言只笑了笑,一壶酒见了底,他也起身预备走了。

      长安披着大氅起身送他,还未出亭子,韩勾玉却突的回头,吓了她一跳。

      “师妹。”他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你素来是个瞒不住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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