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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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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风携着飞雪撞得门窗吱呀作响,寺院其他房里都早早的熄了灯,唯独主禅院里一盏灯昏昏沉沉地燃着,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分外孤独。
刚值完夜班的小和尚,双手拢在袖里,快步朝卧房走去,嘴里还打着哈欠,好不容易进了房间,边关房门边嘟囔一句:这是什么鬼天气。
突的一个黑影从半关的门缝闪过,他吃了一惊,忙又打开门,四下里瞧了瞧,什么也没发现,他打了个冷颤,莫非真是见了鬼?
“了空,你站在门前做什么,还不过来躺下,明日还得起早去化缘呢。”躺在床边的一个和尚伸出光溜溜的脑袋朦朦胧胧地叫他。
“是,师兄。”
他赶忙应了,将门关上,又用插栓严严实实合上了,这才上床睡觉。
临睡前他又惊疑不定地望了那门一眼,心里道声奇怪,奈何睡意沉沉,不多时,他便闭上了眼。
贴在外门上那黑影这才身形一动,几个点足便已不见了。
……
“我以为方丈睡下了。”
随着这声低音,一道艳红的身影一闪而进,门应声而合,不过瞬息之间,那人便进了屋,主禅院那盏灯火闪了两闪,却没折了腰,仍旧硬气地亮在那里。
“知晓施主今日要来,贫僧怎可怠慢。”坐在桌前的和尚上了些年纪,面上有许些刀刻般的皱纹,干瘦的身子挺得笔直,他也不看来人,只闭着眼念着佛珠。
那人拂了拂身上的碎雪,一撩衣摆,坐在了方丈的对面。
灯下烛火摇曳,仍能见出他肤色如雪,一双桃花眼半眯着,眼角眉梢皆是风情,不胜魅惑。
“奇骨草?!”那和尚一下子睁开了眼,定定地望住他。
“不愧是空明方丈,循着气息便认识这东西。”他虚弱地笑了笑:“卫国那厮不厚道,刀剑上皆是剧毒,这毒烈性得很,我好不容易用内力强压下它,撑了一月有余,这几日奔波赶路,到底让它有了可乘之机,方才竟差点让你院内的小和尚发现了踪迹。”
空明方丈脸上却不见一丝笑意,叹道:“我虽瞧得出来,却解不了这毒,会看不会医,老衲惭愧。”
他也没露出失望的神色:“无妨,我此次来也并非为了这毒。”
空明与他可以算是忘年之交了,与他而言,亦师亦友,甚至还曾对他有过救命之恩,于情于理,他都该来提醒一二的。
“如今时局动荡,战事四起,波及到宏明寺是迟早之事,我是来劝方丈,及早准备。”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心里嘀咕道:这偌大间屋子,竟连口茶水也没有。
“宏明寺皆是出家之人,素来与世无争,无论这江山易了谁的主,也不该伤及无辜来。”空明言谈间已无初时那般自如,竟有些郁愤之色。
他抬头望了空明一眼,轻声道:“这道理,我懂,方丈懂,可当今那位,未必能懂。”
“齐国连攻下楚国十三城,却并无百姓怨怼,交通要塞有护卫把守,却从未阻止人进出,至今无一人出逃,甚至楚地许多人争相迁入了那十三城之内,楚国阻拦都来不及,方丈该明白,这是个什么道理。”
空明沉默了一会儿,即便这事他不提,他自己也想得到的,楚国自现任皇帝始,便有了苛政,百姓赋税徭役皆加重了许多,这还不算完,土地良田尽数被官家抢了去,百姓穷得只够得口粮,真是富愈富、贫愈贫。齐国占领泉州等十三城后,轻减徭役,与民生息,声名大盛,楚国百姓恨不能纷纷做了齐国的子民才好。
他见空明不说话,又道:“楚国想借楚国公主与齐太子苏璟和亲之事,与齐国交好,估摸着过不了多久便要西讨卫国,军队人数不足,未必不会将主意打到寺院的头上来,可怜了这些出家人,吃斋念佛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要双手染血,也不知到了那头,佛祖会不会宽恕他们。”
后头这句话便纯粹是胡扯了,他是怕空明尽拿些大道理与他,干脆用佛祖来压住他,好叫他快些走,免得到时候耽搁了,再要走已是迟了。
空明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也知现下情势危急,他自己一人到时尚且可以脱身,可这寺院上下几百号人,他放不下心来,也只能及早做打算了,这样想罢,空明双手一合佛珠,对他道:“今日多亏了施主,身中剧毒,却仍冒死前来知会,容我明日与寺院上下商量好,届时,再来向施主道谢。”
他点点头,算是承了他这句谢,而后起身便走。
他来得如此匆匆,身上定还有要事未办。空明道了声‘慢走’,也不留他,继续闭着眼睛,念他的阿弥陀福去了。
门外风雪渐小,他开门却还是打了个冷战,刚提脚要走,他却突然回头,临走也不忘打趣道:“对了,方丈寺里的小和尚也太瘦了,一阵风就能吹起来······”
方丈也太抠门了些,饭也不管饱······
他本是想说这句的,可顿了顿,到底没敢开口,门吱呀关上,人早已不在原地了。
方丈眼皮颤了颤,良久才睁开眼,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出神。
……
庶日午时,宫门口来了两个姑娘,头一个身形娇弱些,穿着粉色宫装,领子上一圈亮眼的狐狸毛,一见便是宫里有身份的宫女,后头那个做民间打扮,一身红衣,微低着头,头发随意挽了个结,几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守卫正要上前招呼,为首那宫女已出示了令牌,那令牌方方正正,只在上头刻了个竹字。
守卫知道这是丝竹轩的令牌,忙打着笑脸道:“哟,以棠姑娘办完事回来啦?”
以棠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那守卫又往她后头瞧去:“那后面这位是······”不瞧还好,这一瞧他便愣了神,恍若三魂丢了七魄一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姑娘。
“这是请来替我们公主做喜服的绣娘,昨日皇上应下的。”以棠顿了顿,见他还不说话,又道:“怎么?有问题?”
那守卫这才回过神来,面色有些绯红,连忙干咳两声道:“无事无事,既是替公主做事,那便快些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以棠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又回头对那姑娘说了句‘随我来’,那姑娘一双桃花眼微挑,嘴唇勾了勾,也依言随她走了。
待得两人走远,那守卫才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抬头一看,好家伙,身旁这十几双眼睛也正盯着那头看呢。
“方才那姑娘生的真俊啊。”一个守卫道。
“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这样的美人。”旁边也有人附和,心里想着谁若是能将这位姑娘娶回家,那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毛还没长齐的小子,就知道什么是美人。”角落里一个大一点的兵坐在城楼阶梯上敲着烟杆,不客气地教训着这些新来的守卫。
其余几人皆噤了声,唯有当中一个油嘴滑舌的打着哈哈道:“候大哥这般说,莫非还见过更倾城绝色的姑娘?”
“当然。”那唤做侯大哥的抽了一口烟,问道:“长安公主你们可有见过?”
说罢,他满意地看了一眼周围这些新兵们艳羡的眼神,长安公主几年都未必出一次城门,即便出城,也是拿轿子抬着,公主千金之躯,哪里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说见就能见的。
周围人止不住好奇,忙将他围了个圈,催促他快讲。
“是前年的事了,那时你们还没来呢,慕将军领兵出征,便是在我这······”话说了半句,他却突然摇摇头道:“罢了,此事本不该提。”
这便是吊人胃口了,听人说话最忌听一半,要么开头全不听,听了这半句反倒心里痒痒,非要听完才好。
周围那些兵全央着他说,那侯大哥却只摇头晃脑,做一副高深莫测之状。
“哼,公主哪是那么好见的,我瞧着您也说不出,侯大哥莫是在胡诌吧。”
这回说话的还是首先问话的那位,他将下巴上挑着,只差没拿鼻孔对天,全然是一副不屑的样子,周围那些守卫见他这般,也狐疑起来。
那侯大哥哪经得起这般激,梗着脖子道:“胡扯!”
“当年慕将军出征,公主便是来这城墙上送别。”他这回倒是做不出深不可测的样子来了,见周围人都瞧着他,也不卖关子,缓缓说道:“那时候的将军比我小了不知多少,却少年英姿,足以扬刀立马号令天下,三军将士在前,敲着战鼓,公主在城楼献舞,秋风瑟瑟,吹起脸上面纱,我不知那跳的是什么舞,只觉得好看······”
夕阳映在公主身上也好看······
这句话便只得留在心里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