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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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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弟弟们的身影在浓雾里彻底消失后,一期一振才往宅邸走去,路上遇见了散步归来的三日月,歌仙兼定在厨房,隔窗遥遥招手。
“今天是你担任近侍吧,这是主人的早饭。”歌仙兼定指了指托盘,“平时都是长谷部和药研负责这个。”
他刚转身,歌仙就忽然叫了他一声。
“一期一振,如果她……”歌仙顿了顿,拈去手上的米粒,一边宽慰的笑了笑,“没什么,别担心。”
“嗯,多谢。”
“快去吧,饭一会儿凉了。”
一期一振穿过庭院,走进长廊,有一段走廊外拥簇着一团团紫阳花,朵朵都是碗口大小,紧挨在一起,如晚霞如新雪,参差不齐浓淡相间,让人目不暇接。
歌仙的话语在心里打了个滚,勾起一星火花。
作为主上召唤的最后一把刀剑,他的到来似乎主上做出了本丸战力已经满足需要的判断。
他成为了唯一没有见过主人的刀。他自己的心情姑且不论,其他人却似乎过于体贴。
这是好意,他只能一笑置之
刀剑是物品,没有主人就不能存在,付丧神与主人的关系不是一种感情倾向,而是本能,同春雨冬雪如出一辙的天经地义。你不能想象出一把无主的刀,不曾被人使用,也不曾属于某人。
刀剑与玉钢能有一星半点的区别,不仅是锻造者在一锤一锤中灌注了心血与意念,也因为赋予它价值的那些故事里,始终有某人相伴。
人类朝生暮死,不比一朵海棠顽强,然而他们的灵魂总是发出声音,如雷霆如狂风,不由分说的到来毁灭,也随心所欲的给予新生。那声音使刀刃也摧折,山海也倾覆,孤魂千里白骨如雪,人影火光都淡去,残刀断剑却各自被历史挟裹,杵在时间的长河里,像标杆或者墓碑,成为永久的纪念。
这世间的一切,长久的,短暂的,热闹的,荒芜的,都是为了某人而存在的。刀仅仅是人类的投影,仅仅因此而有意义。
人类的灵魂独一无二,他们获得了人类的身体,却没有因此而孕育出最重要的东西。有时他会感觉这具躯壳很轻,轻的快飘起来,有时又太过沉重,像血管里流动的一半是血,一半是冰冷的大阪城的骨灰。
前方拐角处隐隐透出黄雾般的光,那是主上的院落。
走过拐角,几步外的栏杆后漏出一片淡蓝色衣角,质地柔软,平铺在木地板上。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过去,先看见的是微微弯曲的脊背,宽敞的淡蓝色羽织也无法掩饰她的消瘦,黑色头发顺着栏杆垂至地板,头抵着栏杆,随呼吸起伏。
她睡着了。
可真年轻啊。
他松了口气,蹲下,她的头毫无征兆地往下一点,磕在柱子上,嘶的一声,皱着眉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漫无目的呆了半秒,朝他看过来时,里面已经充满戒备了。
他半跪在地上,平视着她的眼睛,温和的说:“主上,回房吧,外面太冷了。我是一期一振。”
室内有些昏暗,大敞的窗口探进半枝摇摇欲坠的樱花。
“请吧,主上。”他将早饭放在靠窗的桌上,往后退了一步。
她吃了几口就停下了。
“不合您的口味吗?”
低垂着的黑色眼睛瞟了他一眼。
“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第一次开口:“我不饿,你走吧。”
“……遵命。”
“今天吃的挺多的啊。”歌仙兼定瞅了眼盘子,挑了挑眉。
“这样也算?”
“你以后就知道了。”他笑起来,“和主上相处的怎么样?”
一期一振苦笑:“和我说了一句话。除此之外,十分和睦。”
“哈哈哈,习惯就好,刚来的时候,她的状况还要差些。”
一期一振这才想起歌仙兼定是这位主人的初始刀。
他迟疑了一下,说:“她总是这样吗?”
“哪样?”
“今早她竟然在走廊上睡着了。”
“哎,她又这样了。”歌仙慢慢停下手,勺子搁在锅沿上,“她身体不好,也不爱惜自己,总是轻飘飘静悄悄的,叫人看了就担心。”
“就没什么办法吗?”
歌仙瞟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也是。”一期一振想起什么,摇摇头。
“人类的事情,谁说的清楚啊。”歌仙敲了敲饭勺,“就连我也没想过天天围着灶台啊。”
虽然总是这么抱怨,但是在三日月炸过厨房后,他就三令五申的禁止全员碰灶台。一期一振微妙的打量唠唠叨叨的歌仙兼定,抿抿嘴,贯彻沉默是金。
长谷部远征在外,歌仙暂时接替管家的任务,一面催促着他去主上那里,一面以前辈的身份咳嗽了一声,对后辈提出一点职场上的建议。
“你别欺负她。”歌仙说,碧色眼珠深沉的转了转,又补了一句,“也别被她欺负。”
一期一振顿时哭笑不得,末了还是好声好气的道了谢。
能这么开玩笑是关系亲近的表现,本丸进进出出就那几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只要不是不共戴天,彼此都能给个笑脸。
一期一振穿过走廊,他想起他年轻的主人,她是本丸里最不亲切的一部分,过于纤细的手指和漆黑的眼睛,不留情面的说话方式,昏暗的屋子,苍白的人,脸上的表情淡而冷,像一捧雪。
不知为何,那短短的一面始终在眼前浮现。
他往另一边看去。
庭院很静,落椿零星,石灯笼上沾了几瓣樱花,春.色空而深,寥寥阳光翻腾如潮水。
喀啦一声障子门被拉开,一道身影出现,木屐凌乱的落在稍远的地方,她犹豫了一下,就想要赤脚走下来。
他快走几步,穿过庭院,捡起木屐,将它们整整齐齐的摆在她身前的台阶上。
“主上要外出吗,”他站起来,脸上带着笑:“还是要散步?”
她愣愣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一期一振才继续开口:“您身体好些了吗?”
点头。
“就算这样,赤足在庭院里行走,这对您的身体也不好吧。”他说话始终很轻柔,彬彬有礼,满怀着温情和善意,像是薄冰消融春水流翠,不动声色浸到人心里。
他就这样注视着她,柔和的说:“有什么事请尽情吩咐,我希望您能更爱惜自己。”
那是双金色的眼睛,会让人想起熔化的黄金,又像是温热的琥珀,没有侵略性,只有无穷无尽的包容,让人觉得可以放下戒心,在他面前自由的哭泣。
人类的躯体是一个密封性绝佳的外壳,将那颗小小的心脏藏起来,谁也看不见,泪水,哀痛,孤独,撕心裂肺的回忆,刀刀溅血的夜晚,像毒.药般在里面融合反应,在它被完全腐蚀之前,躯壳上的微笑依然不可动摇的一往情深着。
她注视着他。
然后移开视线。
她穿好鞋,走下走廊,经过他身边时,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