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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凶手?真相? 李松涛心不 ...


  •   “什么……”孔孝贤傻不愣登被李松涛从座位上拖出去,这位兴奋过度的新上司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读警校的时候搏击考核都没见他使过这么大劲。

      一路被拖到审讯室摁进椅子里,桌子对面坐着一个身材魁梧、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两只关节粗大的手不安地拧绞在一起,腕子上拷着银光闪闪的金属手铐。这张脸是熟悉的,之前去好未来毛巾厂集体做笔录的时候就分在他手里,好像是叫……

      “徐兵,证据确凿,你就是凶手!”“哐当”一声李松涛双手重重撑在桌子上,目光灼灼跟探照灯一样凶狠发亮,“你是怎么行凶的?还不快点交代!”

      孔孝贤差点笑出来,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拿根棍子“笃笃”敲地板,再喊一声“威——武——”,帮李松涛模拟一下古代升堂断案怎么吓唬人犯的。

      他妈看的电视剧里,当县官说出“还不快快从实招来”,往往下一句就是——

      “公安同志,我是冤枉的啊!”徐兵愁眉苦脸抬起头,腕子上的手铐“铿啷哐啷”响,“你来我家的时候我就说了我没有杀人,我就一没什么本事的工人,哪敢杀人啊?这下好了,周围邻居都看见我被公安抓走了,本来下岗之后工作就不好找,以后怎么办哦……”

      “砰”一声李松涛猛的砸了下桌面,吓得徐兵瑟缩了下,话也没了,孔孝贤严重怀疑他手掌心肯定红了,李松涛又没练过什么铁砂掌:“少跟我扯这些啰里八嗦没用的!不承认是吧?好,我把证据拿出来给你看,看你还怎么嘴硬!”

      他胳肢窝里一直夹着一摞厚厚的笔录纸,这时候全拿出来拍在徐兵面前,一张张翻出来给他看:“看看看看,这都是你工友的证词,你们印染车间的领班孙跃进孙领班说的:‘一月份的时候去厂长家砸窗户刷大字确实是阿兵,我是凑巧听工人们聊天听到的。上次不承认是因为……唉,阿兵也不容易,老婆孩子要养,爹妈也年纪大了干不了活了,一下子下岗了没收入心里不开心也是正常的。阿兵之前在厂里干活的时候一直很卖力的,阿兵已经够苦了,我是不忍心才瞒下来的。’哼,还好我翻笔录发现不对劲再去问,不然差点让你给逃过去了!”

      说着还斜睨了孔孝贤一样,那眼神好不得意——孙跃进的第一份笔录可是孔孝贤做的,连对方说谎都没看出来。虽然不知道李松涛用了什么手段让孙跃进开口,但孔孝贤不得不承认,李松涛这次确实是下了功夫的。他凝神继续听下去:

      “这是你们厂长夫人的证词:‘对,当时振东其实查出来了闹事的就是徐兵,但是振东说他已经很对不起工人们了,当初答应好带着大家一起把毛巾厂做大做强的,没想到现在只能逼得工人下岗……其实这怎么能怪振东呢!这是趋势啊,工厂兴起是趋势,现在衰落也是趋势,人是不能和趋势硬扛的,九一九二年开始多少工厂一茬茬的倒闭,我们毛巾厂已经算是撑到最后的那一批了……振东其实对厂子感情很深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起“好未来”这个名字,厂子倒闭工人没了工作,心里最痛苦其实是他。谁能想到呢,好人没好报,振东已经做到这样了,居然还会被工人报复,甚至还要了他的命……’看到纸上这些皱巴巴的点子了吗,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你们厂长夫人的眼泪!她到后面都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你倒好,老婆孩子父母都在身边,却害得人家家庭没了丈夫没了父亲!”

      孔孝贤由衷地觉得李松涛要是不干警察了可以去说相声,说学逗唱手拿把掐啊。

      笔录纸“稀里哗啦”一张张翻过去:“这是你工友刘树功的:‘阿兵找过我,说一起去厂长家讨个说法,我本来答应了,后来又觉得没必要,就没去,听说厂长家被打砸了我就猜是阿兵干的。’这是你们工厂家属院一位工人家属的证词:‘我那天在阳台上晒衣服,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厂长家的院子,正好看见阿兵在大吵大闹,还砸了窗子、用红油漆写了大字,唉,太冲动了,干嘛呢,工作丢了大不了再重新找嘛,干这种事情有什么意思呢……’ 这是你工友戴建国的:‘阿兵跟我算是厂里最要好的,他跟我抱怨过好多次了,说就指望着这份工作养家了,当初进厂的时候厂长自己答应的让大家干到退休、给大家养老的,现在呢?别说养老了,上有老下有小的时候下岗了。他一直嚷嚷着要去找厂长要个说法,要么再多赔点钱,要么重新给他介绍一份工作,我一直劝他不要钻牛角尖,放下一点,他不行,一天比一天想不开。’想不开你就可以杀人?哈,徐兵,那世界上想不开的人多了,怎么,个个都成杀人犯啦?”

      李松涛把一摞笔录纸“啪”的甩在徐兵面前:“看到没?听到没?一桩桩、一件件,每份笔录都有当事人签名,证据确凿、充足,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对面中年工人的脸成了猪肝色,鼻孔里“呼哧呼哧”喘着气。从这些口供来看这个徐兵显然是个容易冲动又偏执的人,孔孝贤一边防着徐兵突然暴起袭警,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一边抽空回想刚才李松涛机关枪一样“哆哆哆”的话。

      按照他查到的这些,证据确实足够了,但问题是这些证词只能证明——

      “是,我是砸了厂长家的窗户,写了大字。”徐兵梗着脖子,脸像吃饱了老酒一样醉红醉红的,如果书上写的“怒发冲冠”真有这回事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可是公安同志,我没有杀人啊!”

      “没有杀人?”李松涛冷笑,“你都敢去厂长家打砸了,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小孔,别愣着了,快记啊!”

      “哦哦。”孔孝贤还真听忘神了,赶紧从上衣胸口的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开始记。

      “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李松涛拉开抽屉拿出两个证物袋,一个装着一把磨得亮铮铮的菜刀,还有一个装着一封信,拿出来孔孝贤凑上去看,是一封举报信,“据你妻子交代,有天你气呼呼地出门,没多久又气呼呼地回家,一回家就拿了菜刀在磨刀石上磨,你妻子还奇怪这把刀刚磨过没半年你怎么又磨了?和你工友们的证词一碰,徐兵,你就是去厂长家打砸以后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回家就开始磨刀,然后用这把刀捅死了蒋厂长吧?”

      “还有这封举报信,也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我们一起来看看写了什么啊:‘尊敬的各位领导,我向相关政府机构举报羊城好未来毛巾厂厂长蒋振东,不仅因经营不当导致近两百工人突然下岗,还假借帮助下岗工人找工作的名义骗取大量财物,用于偿还工厂所欠贷款……’什么东西啊,我都读不下去了!真能编啊,怎么,你们厂长还改行当诈骗犯啦?”李松涛摇摇头,放下举报信,“真亏你能想到这么扯的举报理由啊徐兵,要我是做梦也想不到,还好你没来得及寄出去,不然上面领导都要笑话我们羊城怎么能搞出了这么一封搞笑的举报信!”

      “行了,不跟你东扯西扯了。”李松涛从腰带上抽出警棍“哐当”一声砸在徐兵面前的桌子上,惊得徐兵浑身一抖,“杀人动机有了,凶器有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坦白从宽还有机会减刑,就是死鸭子嘴硬到底也逃不掉上刑场挨枪子儿。说说看吧,你是怎么杀了蒋厂长的?”

      说真的,孔孝贤都有点儿佩服他了,这层层递进的问话艺术,先兵后礼的审讯手段,难道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局里领导不是因为李松涛家里的关系提拔他的,而是人家有真本事……

      徐兵抖着嘴唇回答:“刀是我那天回来以后磨的,我是恨得想杀人,可是我没有真的动手啊!这刀现在我们家还用来切菜呢,不信你去问我老婆,天天拿来切菜,我怎么可能用它杀过人嘛!那封举报信也是真的,厂长拿了我三千块钱说帮我找工作,结果回头一句‘托了关系路子没走通,钱已经花了’就把我打发了。信我是本来准备寄出去了,后来知道厂长死了才放家里的,公安同志,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犯人不肯交代,那就是个水磨功夫,两边一起跟着耗。

      前前后后审了四个多小时,孔孝贤晕头转向从审讯室出来,摸了摸早就造反的肚子准备先去食堂吃饭,就听见李松涛恨恨地交代门口的同事:“别给他吃饭,就给他喝水,我看他怎么熬。”

      孔孝贤一个激灵,把李松涛拉到旁边,几乎低吼出声:“你这可是逼供,年前局长刚开会强调过严禁逼供,一定要避免冤假错案!”

      “这算什么逼供,就是让他饿几顿肚子、多攒点猫尿而已,行了你别操心了,真出了事我负责。”李松涛心不在焉地说,“这个案子拖太久了,蒋振东三七都要过了,老周头昨天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内必须破案。而且蒋振东那个儿子蒋峰还真他妈认识孙局,孙局已经来问过这个案子了,妈的……”李松涛烦躁地摁亮打火机点了根烟:“早上我看报纸有记者也报道了这个案子,估计也是蒋峰干的。看徐兵承不承认吧,他承认最好,不承认证据也够了——我看凶手就是他。”

      孔孝贤其实有点感觉,刚刚李松涛审徐兵的时候虽然用的很多审讯技巧,但是未免太急了,讲话又快又密,像恨不得把徐兵吓住、赶紧认罪。

      “可是真相不一定就是……”李松涛的BB机响了,他拿高给孔孝贤看显示屏上的号码:“喏,又是蒋峰打来的,真相重要吗?”

      BB机“哔——哔——哔——”地啸叫,李松涛急匆匆去找固定电话回拨了。孔孝贤隔着门听见他焦头烂额:“……蒋先生,您别急,是是是,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这么久没破案确实是我们办案不利。不过您放心,案件目前已经有了重大进展,近几天一定会给一个结果到您……”

      孔孝贤回到办公室坐下,只觉得没滋没味,像嘴巴里嚼了一个小时还在继续嚼口香糖。

      发呆到一半,电话铃声又突兀地响起来,吓得他屁股在座位上跳了一跳,接起来是老同学的声音:“孝贤,上次你托我的事情查到了,你传真给我的那些信件照片很有用,最后是从信上写的‘高中语文老师邓老师’入手找到的人。这个邓老师叫邓文华,现在已经退休了,据他回忆,十年前是有个姓孙、爱好文学的女学生,高二的时候因为家里原因辍学了,名字叫孙婷婷。我去他们学校把入学照片找出来了,稍等……好,已经传真给你了,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没一分钟这边传真机就打印出来了,因为是把照片复印下来再传真,图片非常模糊。孔孝贤把纸头拿远了眯起眼睛看,十五岁刚上高中的孙婷婷有一张稚嫩的脸,和监控录像里“孙依萍”完全重合的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好像要把全世界都击碎的神气。

      “就是她,你还查到了什么?还有家属在你们县吗?”

      “真是啊……她的身份证件也传真给你了。家属我还真顺便查了一下,爸在她高二的时候生胰腺癌病死了,孙婷婷也是因为这个辍学的,爸去世之后妈改嫁去外地了,嫁哪儿去了说什么的都有,这个不好查。孙婷婷只有一个哥哥,也不在本地了,说是前两年去外地打工了,电话号码倒是查到了,我报给你,就是不知道对不对,你要么打打看。”

      报完电话号码,老同学唏嘘:“真没想到咱们县居然出了一个杀人犯!”

      “还不确定。”孔孝贤真觉得这段时间竹篮打水一场空,心里酸甜苦辣什么感觉都有,把刚才那一脑门官司讲出来。

      “太正常了!孝贤啊,你也干了好几年公安了,怎么还没看明白啊?我倒觉得李松涛这次说得挺对。”他们三个警校一个班的,孔孝贤和李松涛是本地人,毕业以后留在了羊城,电话里的老同学回老家公安局任职了,“查不出来的案子有多少?真正我们心里知道真的破案了的有多少?老百姓是不懂,上面么根本不管基层公安的死活,给这么短的时间,又不是人人都是电视剧里的名侦探,怎么可能查得出来?我们是人,不是神。可是舆论又火急火燎地三催四催,有时候真是……怎么办嘛!

      “而且就你说的这个案子,就算不是那个徐兵干的,他也想过杀人,至少是个故意杀人预备罪,又去人家家里打砸,一个寻衅滋事罪肯定逃不掉吧?这和真的杀人也差不了多少了,反正肯定牢底坐穿。你查的孙婷婷这条线,有查到什么关键性证据吗?没有啊,那没办法了,凭感觉?还第六感……孝贤,我看你真是查案子查糊涂了,当年咱们上警校的时候老师怎么讲的来着,铁证如山铁证如山,证据才是铁的啊,其它再多的都是白瞎!”

      孔孝贤深吸一口气,不想多说什么:“这次谢谢你了,下次来羊城同学聚会我请你吃饭。”

      “行,那你自己想开点儿,工作嘛,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才挂了电话,话筒刚落回电话机上,孔孝贤屁股还没坐下来铃声就又响了,只好又拖着步子去接电话,这次打来的是老宋:“小孔啊,我昨日夜里突然想着有个线索忘记帮侬讲了,那个何春华除了在毛巾厂上班,下了班还去菜市场卖水果,这个是依有个工友后来帮我讲的,笔录没记下来。就是阿拉向阳路那个菜市场,最大的那个,他的水果摊在肉摊旁边,侬可以去查查看。”

      真是啼笑皆非,之前他心急火燎找线索的时候什么也查不到,现在要放弃了反而一个两个送上门来了。

      被话筒里老宋“喂?喂?听得见伐?这大哥大不好用嘛……”的大嗓门叫醒,想起“孙依萍”写给袁冰心的信里就写了她和何春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何春华就在卖水果,孔孝贤打起精神:“谢谢侬老宋,还有别的线索吗?”

      “没了,再想到我再帮侬打电话。对了案子哪能,破得特伐?快发工资了,破不了侬当心这个月奖金又被扣光。”老宋关心道,以前他就经常因为这个担惊受怕,还好下海以后再也不用为了这点小钱闹得晚上也睡不着觉了。

      哦,对,还有奖金,每个月工资就这么仨瓜俩枣,就靠奖金那点油水活了。想起上个礼拜刚被袁冰心坑光了钱包,这几天又烦得一直买烟抽,一天能抽掉一包多,孔孝贤烦得只想撕了警徽扔到孙局面前大喊“老子不干了还不行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凶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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