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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论理想与现实 又到半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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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与现实’这个话题早就聊烂了的,”又到半个月一次的读书会,冰心照例站在那间废弃的棉纺厂里,高声念开场白,“这次读书会定这个主题,是我的一点私心:最近这半个月,我身上、周围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让我不由开始重新思考这个话题——当现实击碎理想,我们该如何去面对?
“最近我在读张爱玲的小说,昨天读到《连环套》和《金锁记》,两位女主角面对这个问题的选择是类似的:放弃挣扎,接受现实。霓喜想要得到丈夫的尊重,得到外界所有人的尊重,好叫自己从那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完美蜕变成功,最后却被每一任丈夫玩弄、欺骗、抛弃。她不是没想过反抗,她忍无可忍的时候朝第一任丈夫挥起了拳头,打得痛快淋漓,痛快一时的后果是被第一任丈夫扫地出门。后来她又经历了第二任、第三任丈夫的耍弄,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另外年纪特大了折腾不起了,还拖着还几个孩子,她没有再过多挣扎,一时的难过之后比较平静地接受了现实。《金锁记》大家估计都读过,太出名了,女主角曹七巧和霓喜不一样的是,她不仅接受了被蔑视、被压迫、被金钱和权欲裹挟的现实,亲手放弃了自己内心唯一的爱情,还在分家之后、自己终于能当家作主的时候,反过来不尊重、压迫自己的儿女,恶意拆散他们的姻缘,用鸦片控制他们的精神。她在被压迫的时候从挣扎到放弃挣扎,接受现实之后,很快从一个被压迫者变成了一个压迫者,这是曹七巧的应对方式。
“从小说的结局来看,霓喜和曹七巧的人生无疑是失败的,不仅没有过上自己理想的生活,还堕入更深的深渊:霓喜一辈子受和三任丈夫生下的五个孩子拖累,曹七巧在被子女的怨恨中度过余生。当然张爱玲写这两篇小说的本意是批判封建制度对旧社会女性的压迫,如果我们从‘理想与现实’这个角度来看,两位女主角在人生这张考卷上选择放弃挣扎、接受现实,显然是错误的答案。
“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的是:我们大家会聚在这里,能一起成为太阳读书小组的一员,在读书、思考这件事上成为共进的伙伴,相信大家和我一样,都不愿意学习霓喜、学习曹七巧,过放弃挣扎的人生,过失败的、不及格的人生。那么除此以外的路径,就是反抗,反抗也分为很多种路径,是激烈地与命运殊死搏斗,还是有技巧地反抗?或者还有什么更多的解法?
“我想,今天我们坐在这里重新探讨‘理想与现实’这个话题,更多的是在探讨:当现实击碎理想,当过去赖以支撑我们人生的支点忽然土崩瓦解,我们该怎样继续过好自己的人生?或者说,人生的最优解究竟是什么?”
冰心放下手稿,抬头看向彩灯下围坐一圈的读书小组成员们:“朋友们晚上好,好久不见,我是主持人真真。请大家畅所欲言。”
坐她旁边的刘晨茂率先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站起来大展“身手”,屁股都从沙发座上起来了,被另一位组员抢了先——这是太阳读书小组最年轻的一位成员,一名正在读高二的男学生,几个月前在书店听到冰心和刘晨茂讨论下一次读书会的主题,主动和他们攀谈加入了读书小组:“就像你说的,张爱玲笔下两位女主角的悲剧是前车之鉴,自暴自弃、自甘堕落一定不会有好的结果。有一首诗第一次读我就特别喜欢,诗歌的名字叫做《未选择的道路》: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
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
但我却选了另外一条路,
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显得更诱人、更美丽,
虽然在这条小路上,
都很少留下旅人的足迹。
……
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
我将轻声叹息把往事回顾,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而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男学生像唱什么咏叹调一样把诗歌读了出来,他停下换了口气,才继续说结语:“难走的那条路危险却美丽,这是我决心要走的人生道路。”
“哈,年轻人!”刘晨茂又一次准备起身,又一次被打断,他憋着满肚皮高谈阔论不能说,气呼呼地看对面的中年女人几乎从沙发座上弹跳起来,对着刚刚发言的男学生指手画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十年后再看呢?二十年后再看呢?刚才主持人说我们在座的一定不会和霓喜、曹七巧做一样的选择,我觉得不对,相信吗?如果你们是霓喜和曹七巧,如果你们陷在同样的困境里,我敢说在座百分之八十的人不会比她们做的更好!”
男学生脸上露出不赞同,张嘴想要争辩,被对方一挥手打断:“别急着反驳我,你说难走的那条路危险但是美丽?我记得去年秋天有一次读书会围读的是《老人与海》,我记得有一位朋友当时提出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观点,她说主角圣地亚哥的确是个硬汉子,和鲨鱼殊死搏斗到底,可是他得到了什么呢?惊心动魄的海上四天漂泊之后的一身伤?还有被鲨鱼吃光只剩下一副光秃秃鱼骨架的大马林鱼?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位朋友说她觉得这本小说不应该提倡,固然圣地亚哥很顽强、很有勇气,可是他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这样的行为真的值得学习吗?”
下面关小荷高兴地举起手:“是我说的!”
中年女人眼睛一亮:“对,就是你,感谢你朋友,你的这段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她重新看向男学生:“这就是你想要选择的道路吗?——危险却美丽的道路?这一次出海圣地亚哥侥幸活下来了,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他这样不知变通的做法,总有一天会葬身大海,这样的结局难道就不可悲吗——学生仔,你希望这就是自己人生的结局?”
关小荷因为被点名表扬异常兴奋,兴高采烈地接话:“讲到这个,我突然想起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例子——《悲惨世界》里的沙威,一个反派角色,他坚信偷了面包的冉阿让是违反法律的恶徒,他像‘斗牛犬一样’对自己坚信的‘法律’和‘正义’绝对忠诚,结果在差点被杀时被自己痛恨的冉阿让所救,信念崩溃,跳进塞纳河自杀身亡。”
“非常好的一个论据!”像什么接龙比赛,中年女人左手握拳用力锤了一下右手的掌心,接着说,“就说《老人与海》的作者海明威,不是文学作品里的人物,是活生生现实存在过的一个人,著名的‘硬汉’形象代表人物,结果呢?因为对二战后的美国社会极度失望,用猎枪自杀身亡。”
“看到了吗?这就是所谓‘危险却美丽’的道路。”她呼出一口气,重新在沙发座上坐下。
男学生被两位读书小组成员的连珠炮轰炸得张口结舌,脸涨得通通红。可惜他的人生阅历实在贫瘠、思想又足够青涩,“吭哧吭哧”喘得像头耕了十里地的牛一样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辩词。
刘晨茂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屁股第三次脱离沙发成功起立,助他的男同胞一臂之力:“我总结一下,你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顽固地坚持自己的信念,通常不会成功,而是会走向自我毁灭,对吧?恕我直言,你有点偏题了,你的结论依然没有解答主持人的问题——”
他动作夸张地张开双臂朝冰心做了一个托起的动作,换来对方一个巨大的白眼:“今天的问题是:当现实击碎理想,接下来的人生最优解是什么?”
“我不知道。”中年女人光棍地一摊手,“我要是知道就不坐在这里了,早就出版成功学教程赚得裤兜里都塞满钱了。”
关小荷“噗嗤”一声笑了,被噎得一呆的刘晨茂没忍住瞪了老对手一眼。
他先清了清嗓子,作为给之前的一连串对话画上的句号,开始了他酝酿已久的发言:“之前主持人有一句话很对,反抗也分为很多种路径,我们不一定一定要和命运殊死搏斗,可以有技巧地反抗。毛主席讲过‘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安徒生也说‘与月光为伴,走在光荣的荆棘路上’,什么意思?我们可以迂回地达成我们的目的嘛,毕竟就像刚才两位朋友说的,过刚易折啊!没有人可以完全挣脱现实的镣铐,我们可以战略性后退,可以打游击,可以短暂地屈服迂回地前进——毕竟理想就像高悬的太阳,只要我们心里有它,它就永远在那里。”
……
散场之后冰心收拾好讲稿,推着自行车和朋友们一起走出废棉纺厂,关小荷问被他们硬拽来体验“文艺青年生活”的于嬿嬿:“感觉怎么样,想不想也加入我们?”
于嬿嬿头摇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吃不消你们这个作风,以前书读得还不够吗?都毕业了还整天钻书里面,受不了受不了,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就发誓绝对再也不看什劳子名著了!”她和冰心不一样,分数不够掉档才读的中文专业,大学四年苦不堪言,最痛苦的就是教授又布置下来要看哪本名著,读得她头昏脑胀什么都读不懂还得硬啃下去。
作为大学同学,冰心最了解她对读书的深恶痛绝了,幸灾乐祸地拍拍她的肩膀:“刚才你怎么没起来讲两句?来都来了,好歹体验一下呀。”
“跟刚才你们那样赤急白脸、唾沫横飞地打辩论?”于嬿嬿不屑一顾,“别想把我带沟里,不就是玩文字游戏嘛。”
刘晨茂一听不干了:“这怎么是文字游戏?我们讨论的可是真理!‘论理想与现实’,多么深刻、多么发人深省的主题。”
正挽着于嬿嬿臂弯的关小荷马上跳出来为新交的好朋友打抱不平:“哈,那你刚才说得头头是道,我来问你,你有被现实击碎过吗?”
刘晨茂“呃”了一声:“没有。”
“你有拼命追求理想却求而不得吗?”
“……算不上吧。”
“那你这就是纸上谈兵,讲这么多有什么用,又没有经过实践论证,这叫什么……呃对,空想家!”关小荷翻了个大白眼,“刚刚那位成员有句话说得很对,你可以说霓喜和曹七巧可怜又可恨,但你没有资格指责她们,因为你根本没有经历过和她们一样的痛苦。你——刘大记者,一个没有经历太多挫折、基本已经实现了自己人生理想信念的成功人士,居高临下地对在现实里挣扎的人指点江山,还号称自己说的是真理,你怎么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刘晨茂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噎了半天,干巴巴说:“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你别这么生气嘛,大家不是在交流嘛,交流……”
于嬿嬿眼睁睁看着关小荷讲着讲着,勾在自己臂弯里的手臂越跑越远,对着刘晨茂手舞足蹈去了。眼瞅着刘晨茂被训得头越来越低,她悄没声儿凑到冰心旁边:“欸,我说,他们两个是不是……”
冰心吭吭坏笑,朝她挤眉弄眼:“这叫什么?不打不相识啊。真要说起来我还是他们俩的红娘呢,哈哈。”
在公交车站分的手,于嬿嬿和关小荷的家在别的方向,刘晨茂是从单位偷溜出来参加读书会的,火急火燎赶公交车回电视台去了,冰心一个人蹬着凤凰牌自行车往家走。
她习惯性边骑车边打开红色索尼随身听听音乐,最近她沉迷王杰和张雨生,正准备跟着旋律哼唱:“永远不回头,不管天有多高,黑暗试探我,烈火燃烧我,都要去接受!”结果耳机里不是上次她听了一半的歌,滋啦滋啦冒出一大段杂音,吓得冰心以为随身听坏了,正准备停车看,耳机里传来人声:“来,可可,跟叔叔读: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是刘晨茂的声音,估计是随身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去录音逗可可玩了——不过教四岁小朋友读海子的诗,也真亏他想得出来!
对邻居弟弟二十年如一日的恶趣味,冰心向来是看不懂的,她正准备切换成随身听里存好的歌,耳机里传来可可跟着刘晨茂读诗的声音,小朋友的声音稚嫩又懵懂,可爱死了,简直是天籁之音。好吧,这段录音还是很有意思的,待会儿就不去敲刘晨茂家的门骂人了,对了,回头把录音放给姐姐听,她肯定喜欢。
脚用力一蹬地面,自行车轮重新滚动起来,冰心边骑车边欣赏耳机里清脆的童音:“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小孩子的声音最治愈了,冰心一路踩着欢快的脚步走进家门,一进门就听见老妈的大嗓门儿从客厅传来:“……欸对,真真出去玩了,她回来我就让她回电话……哦原来是误会啊,我就说嘛,你小时候我也是见过的,不像这样的人啊,没事没事,误会说开了就好,小年轻嘛,多相处相处才知道对方的想法对吧?谁没相处过就情投意合的……”
一转头看见女儿进来,喜上眉梢地招呼人:“来来,正好,小孔要帮侬通电话!”
“啥?”
“就上趟子侬相亲的那个小孔!”老妈捂住听筒压低了声音,“小孔妈妈打电话过来,讲小孔想帮侬通电话,讲上趟子塞是误会,依工作上遇到一个紧急的案子,急着工作才会怠慢了侬,讲觉得上趟见侬一面对侬印象老好了,想接着帮侬聊聊天——哎哟,还呆在那边做啥,快点过来接电话啊!”
“哈?”冰心半信半疑,架不住老妈一把把她扯过去,电话筒往她手里一塞,赶鸭子上架拿起来,“喂?”
“袁小姐你好,”对面还真是老同学孔孝贤的声音,“上次的事情我跟你说声对不起,有点事情想再约你见一面,不知道方不方便?”
“……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我们还是见一面吧,你哪天方便?”
冰心想拒绝的来着,旁边老妈眉飞色舞地朝她使眼色,恨不得抢过电话帮她回答,疯狂朝她做口型“试试看试试看”,只好勉为其难地点头:“行,我后天下班之后有时间……”
话还没说完,电话里传来“哐啷”一声巨响,像是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兴奋地大叫:“我抓到凶手了,哈哈,我抓到凶手了!小孔啊,你别忙活了,快来跟我一起审犯人……”
“什么……”这是孔孝贤的声音。
然后电话就“啪嗒”一声挂了,冰心木若呆鸡地拽着话筒听着“嘟,嘟,嘟”的忙音,愤怒地把话筒砸回电话机上:“什么人啊——妈!以后别想再让我跟这个人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