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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二十三封回信 我希望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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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实:
见信如晤。
我不知道你现在身在何方,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收到这封信,但我忍不住想写给你看。
我曾经幻想过我们有一天会相约见面,也幻想过你会长什么样子、我们见面的时候会是什么场景,是和信里一样相见恨晚,还是见了面发现其实我们根本合不来,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你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的现实生活中,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姓名居然是从警察嘴里,坐在派出所那间窄小、闷得发慌的讯问室里。
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你经历了什么,也许也没有人能真的知道,毕竟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另一个人。但我想说,秋实,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一个再善良不过的、能够为了坚持文学梦想付出超大努力的好人、追梦人,如果我是你,我肯定做不到你这样,我始终相信这就是你这个人的底色。
至于其它的,我不了解,也不明白。
有时候我也时常怀疑世界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生活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最困惑的时候是在羊城青年报社工作了一年以后,成功踏入职场、能赚工资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喜悦和新鲜感逐渐褪去,剩下的是庞大的迷茫:工作根本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也不能说不一样,我在学校的时候就知道工作内容是什么,但是真正工作以后的感受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跟你讲过的,枯燥机械的工作内容,一篇篇毫无创造力、被规驯的文章,无聊可笑的同事前辈,刻薄没有人情味的上司……虽然我和春华的工种不一样,但是我做的工作和他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他在流水线上真的做一板一眼的机械工作,而我坐在报社办公室里,一个钉一个卯地在报纸的豆腐干块上耕耘。
最后我选择了辞职,可是辞职之后的生活又好像和我想象的又不一样,我本来以为会是鸟儿飞出笼子的那种快乐、自由,一开始确实是这样,很开心,还拿一个月的工资买了心仪很久舍不得买的随身听,觉得自己超级有勇气地舍弃了世俗意义上的好工作,勇敢地追逐自己的作家梦,觉得自己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
可是其实呢,辞职没一个月我又被老妈摁着上班去了,还是干的从来没想过的教师工作。我之所以会答应老妈,也是因为辞职以后的生活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写作的事情和没辞职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进展,本来觉得工作太忙了没时间写作,可是不用上班了每天都闲得很,脑子里的灵感干涸得像刚经历十年大旱。再说在家里待久了老爸老妈都有意见了,也不怪他们,我就这么干待在家里确实浪费时间,想想算了,还是出来上班吧,好歹做点事情。
有时候我都在想,我折腾一通辞职的意义是什么?当初辞职的时候还跟我那个老巫婆上司撕破脸夸下了好大的海口,现在呢,写小说的本子上只写了第一段话,怎么也写不出第二段,灰溜溜还不是再接着上班。什么人生新篇章,还不是跟以前一样,甚至更糟了,代课老师的工资只有上一份工作的一半。
好像总是这样的,现实和想象的根本不一样,每一次胜利的欢呼都好像只是为接下来的失败响起警铃,可是只能迷惘,只能接受。对了,今天晚上我刚刚和读书小组的成员们探讨过这个话题,也没讨论出个什么结果。
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的经历是不是雷同我这些经历,又或者完全不一样,我……我甚至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你一定经历了非常痛苦的一段时间,做出决定的时候一定经历了非常煎熬的挣扎……虽然我并不知道你具体做了什么决定,但我想你一定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就像我选择了辞职,事情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你给我写的信被警察拿走了,但是我统统都记得。这几天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脑子里都在想,想我们在信里结下的三年友谊,想你曾经在信里写的那些话,想我们虽然从未曾真正谋面却在信里心有灵犀一点通。
下班回家的时候上楼前经过信报箱,总是忍不住开钥匙看一眼,虽然知道不可能再收到你的来信。
想说很多……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用我们两个最熟悉的交流方式吧——你知道的,用文学来交流。我最近其实没怎么看书,就断断续续看了本张爱玲的短篇小说集,工作实在是头疼,我都想不到五年级的小孩怎么能这么吵闹。不过现在我想到的是我大学读到的一篇小说,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主角站在战场上思考“活着”的一段内心独白:
“但活着,是山坡上风吹过的麦田。
活着是天空中的鹰。
活着是装满清水的陶罐,放在尘土飞扬的打谷场上,糠皮扬起老高。
活着是你两腿间的马、大腿下的卡宾|枪,是山,是河谷,是岸边长满树的溪流,是山谷的另一侧与远处的山丘。”
不管你身在何处,不管你做了什么样的决定、经历了什么,我都希望你好好活着,快乐地活着。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窗外黑漆漆的,我写信之前开了一点窗,半冷不温的风呼呼地往里吹,越写脑子越清醒。天上星星很亮,明天是个好天气。
祝你天天开心。
真真
2000年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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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滴滴滴,滴滴滴”地响,孔孝贤睡眼惺忪地从房间出来,跟见鬼一样看见老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机。看电视机没什么,变成琼瑶迷之后他妈就没多少时间不在看电视的,问题她看的是——“妈!你怎么又拿我拿回家的证物!我不是帮你讲了不可以碰的嘛!”
“啊?这是证物啊?谁知道啊,你上面又没写,我还以为你哪里买来的盗版碟片,打开来看是动画片我还想你什么时候喜欢看动画片了。”老妈坐在电视机前目不转睛,头也不回,“还挺好看的——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睡不着啊?”
“不是,要审犯人,组长让我早点去。”孔孝贤在老妈旁边坐下来,不过他没有看电视,还好这是个日本动画片,叽里哇啦讲的什么也听不懂,不影响他思考。
餐桌上的收音机在播放今天的早间访谈,这个讲的中文,听得懂,不讲道理地往耳朵里钻:“听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调频FM88.7,羊城之声广播电台,欢迎收听今天的节目。我们后台收到了很多短消息啊,大家都非常关心最近发生的好未来毛巾厂厂长被杀案,今天我们很有幸,请来了羊城晚报的特约法制记者刘晨茂先生,给我们讲一讲案件的最新进展——刘记者您好。
“主持人您好,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刘晨茂,很高兴能作为嘉宾做客‘羊城之声’。我们废话不多说,直入主题啊,相信各位都已经听说了,在我们跨入新世纪的第一个新年,在我们阖家团聚、欢声笑语的除夕夜,可能就在我们聚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我们羊城老百姓几乎家家都会用上几条的好未来毛巾,毛巾厂的厂长蒋振东在家中被人连捅八刀身亡……”
孔孝贤坐在电视机前面发了会儿呆,问老妈:“我要是辞职,你会生气吗?”
“啊?你终于想辞职啦?”老妈的眼睛还是没离开电视机,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嗑着瓜子,“辞职了去做什么,跟你们那个老公安下海去?”
“嗯……”这段时间孙依萍和袁冰心的信读多了,什么理想啊梦想的车轱辘话来回读了几十遍,孔孝贤下意识想自己有没有过什么理想,“去踢足球?”
“啥?”老妈终于舍得把眼珠子从屏幕上摘下来了,“呵呵”笑着撇撇嘴,“你还是干警察吧,好歹也干了几年了,饿不死。”
孔孝贤青春期的时候叛逆,大概读高一的时候,是闹过一阵子的,闹着不肯读书要去踢足球,他可是校足球队一霸。家里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送他去市里体校,过了一个月被灰头土脸送回来,从此再也不提足球,老老实实读书上学。
眼看老妈的眼珠子又粘回电视机上:“……有这么好看吗?”
——还真挺好看。
讲的是一个男人被抓去做人体试验,被“制作”成人形炸弹武器,逐渐精神崩溃,只知道杀人。逃出试验基地摆脱控制以后,先是杀了残害自己的工作人员,然后把自己的脸画成小丑的样子,开始疯狂地杀人。男主角是一个牛仔,和小丑相约在一家游乐场里决斗,小丑“嘎嘎嘎”疯癫大笑着站在摩天轮顶端,背后彩色绚烂的烟花“砰”地绽开。在游乐场欢快的音乐里枪声炮弹声轰鸣,男主角根本打不过被制造成杀人机器的小丑,很快一身伤。最后就快被打死了,小丑突然被游乐场里的电动大象玩偶一脚踩死了,玩偶大象的脚挪开以后,欢快乐的、荒腔走板的游乐场音乐还在继续播放,男主角呆呆的,伤痕累累地瘫坐在地上。
结尾的字幕出来“See you cowboy”,孔孝贤想起来了,这盘碟片是他从孙依萍家里搜出来的,一部叫《星际牛仔》的日本动画片,孙依萍寄给袁冰心的最后一封信里提过是袁冰心看了好看寄给她的。
看了一集动画片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嘴里叼着软蛋饼骑自行车去上班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小丑杀人狂那张涂满五颜六色的油彩、笑容夸张滑稽的脸,坐进审讯室听着李松涛想方设法、绞尽脑汁要徐兵认罪,孔孝贤觉得人人都是那个人造的小丑,总有一天要被大象一脚踩死。
出来抽根烟透口气,今天天气不错,算不上万里无云但也差不多了,只有一点点云絮像衣服上的线头偶尔从天里冒出来,其它地方都是很干净的浅蓝色,有几块天空甚至是接近白色的。烟从食指和中指中间冒出来,飘飘袅袅地往天上伸,他学着读书时候问题学生的样子耍帅吐烟圈,烟刚从嘴里吐出来还是清晰的,往上飘一飘就看不见了,烟消云散。孔孝贤一瞬间想变成嘴里吐出的那缕烟,自由自在地飘,没有负担地消失。
昨天晚上没睡好,天又太亮,他看天看久了眼睛花了出重影了,低头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四个红红白白的人影,一会儿变成六个,一会儿又合成两个。白的那个发出嚎叫:“袁老师,袁老师我错了,我们回去吧!”
红的那个扯着白的那片人影的一角,“呵呵”冷笑:“你不是不肯听我的也不肯听你爸妈的吗,好啊,来,让警察叔叔给你讲讲,不接受九年制义务教育是违法的!屁大点年纪还想不上学去打工,也不看看自己菜几斤几两啊?”
孔孝贤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重影从六个变成四个,又变回两个,总算看清楚了眼前的人:一个女老师拽着一个穿着校服、快跟她一样高的半大男学生的耳朵,一个劲往公安局门口扯。女老师脸是熟悉的,十几年前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不分寒暑地埋头苦读,上个礼拜他才在相亲饭局上见过,昨天晚上还通了一半的电话。不过孔孝贤更熟悉的她是在信里,她的细腻心事他已经被迫读过百八十遍——
袁冰心抬头看到他也是一呆,顾不上他俩的新仇旧恨,先把手里叼着的小兔崽子拎出来:“李飞,来,警察叔叔来了,看到没?来,你自己问警察,小学五年级的学生可以自己辍学吗?”
男学生头发乱七八糟的鸟窝一样,白校服也皱巴巴的,两粒扣子都散开了,人瘦巴巴的,被袁冰心扯着耳朵歪着脑袋朝孔孝贤看过来,眼神犟头犟脑的。不过被老师这么扭着也没太挣扎,袁冰心那细胳膊细腿动真格可拧不过半大小子,男孩子像只毛绒绒叽叽乱跳的小鸡。
孔孝贤很清楚这个时候自己要扮演的角色,虎起脸义正言辞地讲:“小同志,你们老师说得没错,不接受九年制义务教育是违法行为,是要抓进监狱的。”
小同志不为所动,还是犟头犟脑的,和老师嘟嘟囔囔:“袁老师你放我回去吧,你也是知道我的情况的,我也想读书啊,我昨天语文还考了全班第三呢,可是我没办法啊……”
冰心这一路劝得嘴皮子都磨破了,她是实在没办法了,朝台阶上手里还夹着半根烟的孔孝贤使了个眼色。孔孝贤在石墩子上把烟掐了,手在后腰一摸摸出一副银光闪闪的手铐来,朝男孩子走过去:“小同志,我现在依法逮捕你。”
李飞看着穿着笔挺制服的警察一步一步下台阶朝自己走过来,那副手铐拎在手里“铿啷哐啷”地响,人都吓傻了:“不,不……隔壁班王建设也不上学了,他怎么没被抓进去!”
孔孝贤挑了挑眉毛,一边继续下台阶一边一本正经地讲:“谢谢小同志的举报,待会儿我就去你们学校问清楚这位王小同志的家庭住址。”
“不、不是……袁老师救我!”
冰心也不拧他耳朵了,叉腰发出冷笑:“来的路上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你不听啊。”
在小男孩惊恐的眼神中孔孝贤走到他面前,甩了甩手里的手铐,意味深长地停住脚步,像是句号前的最后一个逗号:“或者……小同志,你有什么苦衷吗?警察也不是不讲道理。”
倔强的小鸡仔已经变成垂头丧气的落汤鸡:“警察叔叔,你能让我爸上班的肥皂厂不要开除他吗?”
孔孝贤愣了一下,和冰心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对方点头,半弯腰凑到快长到他肩膀的男孩子跟前,两只手握住小孩细巴巴的肩膀,眼睛和他的齐平对视:“小同志,这个叔叔没办法帮助你,但是这是大人要考虑的事情,你还小,好好念书,有了知识将来长大了才能赚大钱帮爸爸对不对?”
李飞扁扁嘴,要哭又憋着的样子:“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我还上学干嘛,浪费钱,还不如去打工。”
孔孝贤抬头去看袁冰心,冰心马上说:“李飞,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刚刚我去你家家访的时候也跟你爸妈聊过了,你爸妈都准备出去找工作,已经在拖亲戚朋友帮忙介绍工作了。你爸爸都讲了,再怎么样不至于让你连学都上不起,实在不行袁老师借你钱,等你们家有钱了还给我。你个臭小子别的本事没有想得倒是多,要不是黄丽丽跑来跟我说你不想上学了我还不知道呢,你爸下岗的事儿轮得到你操心吗,啊?自己说,袁老师给你们上的第一课题目叫什么?”
小孩子嘛,情绪来得快去得快,李飞眼睛还红着,人已经精神起来,站得笔挺挺响亮开口:“知识就是力量,知识改变命运!”
“给我牢牢记住了啊。”冰心拍拍他的肩膀,把学生交还给后面跟着来到公安局门口,站在不远的地方急得很不敢过来的李家父母。
李飞被爸妈牵着走了两步,回头喊:“谢谢袁老师,谢谢警察叔叔——”
做戏做全套,孔孝贤立正、敬礼:“为人民服务!”
等李家三口走没影了冰心才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孔孝贤,想说什么一时又憋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被对方抢了先:“《星际牛仔》的结局是什么?”
“哈?”
“就是你寄给孙依萍的那个动画片,我看了一集,这动画片的结局是什么?就是那个叫斯派克的牛仔到处流浪,靠做悬赏生活吗?”孔孝贤念念不忘早上电视机前的震撼。
冰心都愣住了,下意识回答:“没有,后面他心爱的女人被杀了,斯派克去复仇,死在了混战里。”
孔孝贤傻了:“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啊,故事就结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