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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光明会所 你觉得她这 ...


  •   真真:

      见信如晤。

      真真,生日快乐!不知道你收到信的时候是不是18号?该死的邮递员,去年我明明算好时间寄到你这里正好是你生日那天,居然晚了一天。这次我特地盯着我家这里的邮递员一定要在18号当天寄到你家,希望今年可以准时把祝福送给你。

      新的一岁,吹蜡烛的时候你会许什么愿望呢?

      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没许愿,因为觉得许不许的,不许该会得到的还是会得到,许了这个世界也不会因为我的一个愿望而改变什么。可能是因为心情的变化吧,这一年春华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我的收入也比以前稳定了很多,工作上碰到棘手的客人也比以前处理得得心应手了,生活顺利了心态也变了。因为要给你写生日祝福,写信前我忽然想:“生日愿望”这种东西,虽然越长大越没意义,但不管怎么样总还是被赋予了什么神圣意义的。

      前两天我在旧书店淘到一本日本作家的短篇小说集,正好里面有一篇故事叫《过生日的女孩》,整个故事非常的无厘头,没什么好讲的,只能说很“日本文学”,不过里面有一段话我非常喜欢,反复读了好几遍都觉得非常有感觉,抄给你看:

      [“生日快乐。”老人说,“年轻的女士,愿你的人生硕果累累,没有任何东西将阴影投射其上。”

      两人碰了杯。

      没有任何东西将阴影投射其上。她在脑海里重复着老人的祝词。]

      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的一句话?“愿你的人生硕果累累,没有任何东西将阴影投射其上”,我怎么读怎么觉得喜欢,真有意思的表达。回看我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硕果累累”绝对谈不上,不过好歹有自己的理想信念,有为之努力的人生目标,有喜欢做的事,有喜欢相处的人。“阴影”这个表达特别有意思,不是我们常用的“挫折”或者别的什么。你知道的,投射在我人生上的“阴影”太多太过于浓密了,数都数不清、讲都讲不完。不过既然是“阴影”,总会飘过去,总会见到阳光,我还是相信,未来始终是充满希望的,毕竟,我一路不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不是吗?

      过两个月我的生日就要到了,到时候吹蜡烛我一定要在心里念这句话。现在,我就借花献佛,也把这句祝福送给你,别嫌弃我借用了人家小说里的句子,我的祝福是绝对充满真诚的:

      真真,生日快乐,愿你的人生硕果累累,没有任何东西将阴影投射其上!

      祝你天天开心。

      秋实
      1999年2月16日

      -

      孔孝贤是在一个雨天走进孙依萍工作的光明会所的,倒春寒来势汹汹,雨冰凌凌地往下落,就算穿了警用雨披,身上还是基本上湿光了。

      他把湿哒哒的雨衣从皮肤上一点点剥下来,每个毛孔里都像灌满了水,哪哪都是潮湿的。

      孔孝贤非常、非常讨厌这种感觉:这还不像十一二月份的雨,冻个彻底也就算了,骨头缝里都是冷的也就没感觉了;也不像夏天的雨,呼啦啦地来呼啦啦地去,猛猛烈烈,彻彻底底。现在这个季节冬不去春不来的,雨冷也冷不到底,是那种湿乎乎、用羊城话来讲叫“腻哒哒”的冷,缠缠绵绵黏黏糊糊,呼吸道里都是那种像雨林里湿漉漉腐烂的味道。

      他站在会所门口“稀里哗啦”地抖雨衣上的水,门前路过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警察同志,祝侬办案成功啊,把个种垃圾分子从阿拉羊城统统赶出去,关到监狱里去!”

      孔孝贤反应了下,朝群众笑了笑,抹了把脸清醒了一下,转身推门进去。

      现在是上午十点刚过,会所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小姑娘在哈欠连天地打扫卫生,看到穿着警服的条子进来,“哎哎哎”叫着拦住他:“警察同志,又是来问依萍的事情的?上次不是来过了吗,怎么又来,我们要做生意的呀!”这种不太见得了光的会所最怕警察到访,能不能查出什么另说,客人先被吓跑了,不过是这次出了命案,又和会所里的姑娘有关,没办法只好配合。

      “上次是一位宋警官来问的对吧?他辞职了,案子移交到了我这里,我还有些问题要问你们老板。”查案子就是这样,人人避之不及、唯恐腥臊上身,到哪儿都讨人嫌。刚干刑警的时候孔孝贤还会觉得尴尬丢脸,现在早就习惯了。

      “哦哦,我问问我们老板。”小姑娘进去没一会儿出来了,“跟我来吧,这是最后一次了啊,我们是很配合你们警方调查的,但也不能一次两次没底地来啊。我们要做生意的,请警察同志谅解啊!”一句话瞪了孔孝贤好几眼。

      光明会所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关,李松涛管人叫“关老鸨”,背景神秘,会所开了七八年从来没被查处过。之前和李松涛在局里碰上头,他好像已经查出砸了蒋厂长家的工人是谁,正准备去那工人家里逮人。听说孔孝贤要去光明会所碰碰运气,李松涛乐歪了嘴:“小孔啊,你找谁不好去找‘关老鸨’?老宋都没从她那张铁嘴里挖出点什么,我劝你还是别做无用功了——这么跟你说吧,你就想想,关老鸨能把会所这种地方取名叫‘光明’,你就想想这是怎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人吧!”

      李松涛家里开厂子的,很多消息比孔孝贤这种平头小老百姓灵通,他这人虽然喜欢吹牛皮奚落人,但说出来的话基本没有假的。孔孝贤这几天也慢慢琢磨过来了,估计这就是他在组长竞争中落败的原因。

      头痛!孔孝贤心想。

      这两天倒春寒,又连着好几天熬夜看笔录,估计有点感冒了,现在脑袋好像真的在隐隐作痛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就这么向李松涛这种人认输嘛不甘心,再说孔孝贤老记着团结医院门口监控里孙依萍转头看来的那个眼神,睡前闭上眼都是那个眼神,还有孙依萍对着摄像头那皮笑肉不笑的那一笑。还有那些信,这两天他把孙依萍寄给袁冰心的信读了四五遍,心里反反复复的念头就是:他的直觉和老宋一样,就算怎么都找不到证据,就是觉得凶手就是孙依萍。

      证据——找吧!找不到也得努力找,就算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也是没办法的事,至少他努力过了,对得起自己了。

      唉,头痛!

      孔孝贤摇了摇头,跟着小姑娘沿着会所的走廊往里走,可能是因为白天没什么客人,关老板的房门半开着,还没进去就听见电视机的声音:“不管我让你做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对不对?”一个男人温柔地说。一个女人回答:“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要相信你?那要看是什么事,我不是会愚忠盲从的女子。”

      这不是《还珠格格》嘛!这几年“琼瑶热”,他妈天天在家看琼瑶的电视剧,孔孝贤都快背下来了。没想到会所的女老板和他妈的品味会一样……

      正想着,关老板惊讶地问:“咦,警察同志,你也看这个啊?”他盯着电视机看太久被发现了。

      孔孝贤脸涨得爆红!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是我妈,我妈喜欢看这个。”

      关老板笑眯眯的:“你这小警察倒有意思。你妈妈跟我差不多年纪吧?唉,年纪大了就爱看这种情情爱爱的片子,看得开心。你是来问依萍的事情的吧?她这花名还是我取的呢,你妈妈也看琼瑶,你肯定听说过吧,琼瑶有本《烟雨濛濛》的女主角儿就叫‘依萍’。店里姑娘的花名都是琼瑶小说里的,喏,送你来的那个小姑娘……”她指指门口朝孔孝贤瞪眼的那个,“叫雨荷,前台那个叫紫菱,蛮有意思的吧?”

      孔孝贤干笑:没想到李松涛嘴里的“关老鸨”是这样的人,真是大跌眼镜。

      “依萍的事,之前那位宋警官已经问得很到家了,她的事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们警方了,再多的我也没法讲。”言归正传,关老板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老宋给关老板做的笔录确实足够详细,孔孝贤昨天研究了一晚上,今天放包里带来了,以备不时之需:

      [询问笔录]
      时间:2000年2月7日9时48分至2000年2月7日10时14分
      地点:羊城公安局向阳街道派出所办公室
      询问人:宋飞
      工作单位:羊城公安总局刑侦第一大队
      记录人:宋飞
      工作单位:羊城公安总局刑侦第一大队
      问:现在是2月7日,星期六,录音开始了,询问人:警员宋飞。我是羊城公安局的民警,现依法向你询问孙依萍同志的相关情况,你要如实回答询问,与案件无关的问题你有权利拒绝回答,明白了吗?
      答:明白。
      问:好的,现在开始询问,请把你的姓名告诉我。
      答:关婉仪。
      问:你的职业是?
      答:我是光明会所的老板。
      问:你和孙依萍是什么关系?
      答:她是会所的员工,是我招进来的,在店里做了有一年多了,是去年……哦,是前年,98年11月份招进来的。
      问:当时是怎么把孙依萍招进来的?
      答:还能怎么招,我又不会强买强卖!她缺钱,想找来钱快的活儿,别人推荐她来这里的,至于是谁我不知道,每个月别人推荐来我这里的姑娘都有十来个,我记不住那么多。她来了以后我面试了下觉得可以,就在店里做了,她人比较吃苦耐劳,就做得久做到了现在。
      问:你见过她的身份证吗,“孙依萍”是她的真名吗?
      答:哎哟宋警官,我们这行怎么可能给人家看身份证呢!我们当老板的也不可能看人家身份证,你想来做就做、不想干就走,都无所谓的,对吧?我店里姑娘都用的花名,花名你知道吧?跟人家明星用艺名一个意思,客人来了叫着好玩儿又好听。“依萍”这个名字还是我给她取的,她真名是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孙”这个姓应该是真的。
      问:好的,孙依萍平时在光明会所里有什么关系好的同事吗?
      答:没有,她这个人性格有点孤僻,蛮独的,来了就上班,下班了就走,再加上这行流动性大,没看见她和谁特别要好。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有谁比较了解她对吧?你也不用问其她人了,好歹在我手底下干了一年多,我可以拍着胸脯对你说,我就是全会所最了解她的人。
      问:关女士!请配合警方调查,如实回答询问,不要东拉西扯。
      答:……哦,好,那你问。
      问:会所里最后一个见到孙依萍的人是谁?
      答:是我,1月……我想想,对,倒数第二天,1月29号她来了趟店里找我请了三天假。
      问:她有说要去干什么吗?
      答:没有,就说家里有事。
      问:你感觉她当时情绪怎么样?
      答:哎哟,这我还真没什么印象……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吧,当时太忙了怎么注意。
      问:你什么时候发现孙依萍失踪的?
      答:2月2号她本来该上班了嘛,没来我也没注意,反正我们店里是干一天拿一天的钱、不干不拿钱。后面到了4号她还不来,要是别人不来我就不管了,估计就是不想做了,依萍这个人我知道,人很认真很轴的,要是真的不做了她肯定会跟我讲清楚的,再说也相处了一年多,我也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她又没有BB机,到5号再没见到她我就报警了嘛,你们这边应该有记录的。
      问:好的,孙依萍有跟你们提过她的男友吗?
      答:啊?她谈朋友啦?……哦,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听她讲过一次,我还当她吹牛呢,好像也没怎么具体讲,就讲她对象给她买了件衣服什么的,好像就讲了这一次,所以我还以为她要面子瞎编的。
      问:好的,谢谢你对我们警方工作的配合,那就到这里了。

      “我想问,”孔孝贤说,“在你眼里,孙依萍是一个怎样的人?”

      “啊?”关老板一下没明白。

      “就是像笔录里你说的,”他把老宋做的笔录拿出来,把用红笔圈出的几个词语指给关老板看,“比如说‘吃苦耐劳’‘孤僻’‘蛮独的’‘很认真很轴’这种,可以详细讲讲吗?”

      “哎呀,你这小警察真有意思!跟之前那个老警察就是不一样哈,唉,果然年轻人就是有干劲啊。”关老板拿遥控器把电视机声音搁小了点,“让我想想啊,怎么跟你讲……嗯,这么说吧,依萍这姑娘呢,我也算阅人无数了啊,这姑娘就不像是会干我们这行的人,她该读书去的……不过她确实一直在读书,虽然和别的姑娘一样早就辍学了,去书店淘旧书本、或者问人家借,谁想得到呢,光明会所的休息室里居然有个姑娘在读高中课本!哈哈,说出来都觉得好笑,不过依萍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说她该去读书的。她身上是有种气质在的,你圈出来的这些我说的‘孤僻’‘很认真很轴’什么的,都是她的气质。就说她坐台的时候吧,碰到闹事的客人,就算那时候已经干了挺长一段时间,别的姑娘都成老油条了,她还是脸皮薄得不行,慌得和没脚虾一样,手忙脚乱、脸急得通通红。现在稍微好一点了,总算练出来一点了,但还是脸皮薄,上社会好几年了还跟在读书的小姑娘一样。不过你别说,还真有客人喜欢她这样的,时间久了她也有好几个固定的客人了。当初面试的时候我也是看中她身上这种书生气,来我们这种地方的嘛,客人都想看点不一样的,清纯的、风骚的、娇滴滴的……依萍就显得特别不一样了。哦对,为什么给她取这个花名,琼瑶小说里这个女主角的性格就是自尊心很强,很有骨气,又很心软很善良,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名字和这姑娘是绝配啊。别的好像没有了……嗯,好像就这些了,这些只是我观察到的哈,毕竟我看到的只是工作中的她,人嘛是有很多面的,她私下生活里是不是也是这样,我就不知道了。”

      人是有很多面的。孔孝贤琢磨着这句话,心中一震。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一下没想到还能问什么,满脑袋乱七八糟、有用没用的线索,他烦躁地揉了把几天没功夫洗的头发,脱口而出:“那,你觉得她这样的人——会杀人吗?”

      “……杀人?”

      关老板吓了一跳,都以为警察只是来查孙依萍失踪的事情的。

      电视机里一集电视剧放完了,正在唱片尾曲,好深情:“我向你飞,雨温柔的坠,像你的拥抱把我包围。我向你飞,多远都不累,虽然旅途中有过痛和泪……”关老板说:“警察同志,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有的时候一个人连自己都不够了解,更别说别人了。我只能讲……嗯,人确实很多时候会做出自己也想不到的事情,警察同志,你是专业的,肯定见过很多这种事情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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