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风雨夜归人

61、第61章

　　“一，二，哎呀，没进，再来。”
　　屋中央放着支圆竹筒，寻阳蹲在椅上，往筒里投竹签。投进一支，守门的侍卫吊在门框上就做一下引体向上，阿宁监督。
　　“ 好玩，真好玩。” 小丫头拍手叫好。
　　“ 你就叫好儿吧，整天好呀好的。” 寻阳笑着逗她。
　　“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阿宁望着屋檐挂着的雨帘，愁眉不展。
　　“ 想你夫君了？叫他开条船来接你。” 寻阳说。阿宁白了她一眼：“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侧妃困在小庄子里时间久了，王妃就有机会在王爷身边安个可心的，如果有了哥儿姐儿记在王妃名下，王爷的心--”
　　“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寻阳盯着竹筒说。
　　“ 什么？” 阿宁没听懂。
　　寻阳偷乐，“ 路一通你就回去，当心你的夫君心被别人勾走了。”
　　“ 他不敢，安公子看着呢。”
　　侍卫直叫：“ 侧妃，小人不行了。”
　　寻阳同情的：“ 那今晚还能值夜吗？”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明白侧妃变着法儿摆脱他们的看守，只是累好过没命。
　　寻阳闹腾了一天，晚上纳头便睡，梦里也在下雨，水漫过脚背，她想找块干燥地，正惶急着有人摇醒她，“ 小姐，小姐，进水了。”
　　寻阳一个骨碌坐起来，阿宁手执蜡烛，披着件外衣，微弱的烛光里可见水不断从门底涌入，已经漫过床腿，还在上升。
　　“ 侧妃，侧妃，阿宁姑娘。” 某侍卫在门口叫。
　　“ 不要开门，” 寻阳说：“ 我们爬到屋顶上。” 她丢了件厚衣服给阿宁，自己也包的厚厚实实的。
　　“ 我们没事。” 阿宁冲门口叫，回头见寻阳把箱笼桌椅叠起来，要她先爬上去。
　　水进的很快，主仆爬到横梁上跨坐着，黑暗中听着哗哗声，寻阳竟诗兴大发，“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 小姐，这是哪位才子的词？” 阿宁问，她太明白自家小姐肚子里的墨水断做不出这么绝妙的诗词。
　　“ 就是本朝的。” 寻阳含糊其辞，她不知道蒋捷具体所在年代，不敢乱说话，
　　“ 要被淹死了，还有什么壮年老年听雨？” 阿宁嘀咕。
　　“ 怎么没有？不过从地上转到地下。” 寻阳呵呵笑着说。
　　屋顶有脚步声，侍卫们找了过来，掀开瓦片，拿雨具给她们。
　　“ 侧妃，已经发了求救信号。”
　　“ 所有人都安全吧？” 寻阳问。
　　那侍卫点头，“ 都转移到谷仓顶。”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寻阳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触目所及一片汪洋，飘浮着许多不明物体。耳边是粗壮的呼吸声，几个侍卫虽然身强力壮，依然慑于大自然淫威。
　　除了等待救援，再无它法。
　　天明未明之际，雨停了，寻阳和阿宁互相依靠着困顿不堪，人人萎靡不振只盼有木筏经过。
　　“ 侧妃，侧妃，你在哪？小的来救你啦。” 声声叫唤中，一支舟子驶近。撑舟的是一个蓑衣人，对着阿宁施礼问安：“ 侧妃快上船吧。”
　　阿宁正要说明，寻阳捏捏她说：“ 侧妃无恙，请问谁派你来的？”
　　“ 县令大人得知洪水淹了庄子，令我连夜赶来接侧妃出去。”
　　“ 怎么了？” 阿宁悄悄问。
　　寻阳打量着那小舟，大小最多坐三人。“ 假的，这人很可疑。” 一时间没法解释，只说：“ 侧妃快上船吧，不要担心奴婢。” 又说：“ 让林张两个侍卫也上船，他们水性好可以照顾你。”
　　她们离侍卫有点距离，说话声音不大，光线晦暗，几个侍卫只见一人上了船，以为是侧妃，慌忙派了两个也上了舟。
　　舟驶离后不久，他们才发现留下来的才是侧妃。
　　“ 怎么阿宁姑娘？这，这 ”
　　“ 放心，救援很快来了。” 寻阳慢条斯理的说，那人发现接到的是侧妃身边的丫头后，寻阳估计他只好顺水推舟送他们去安全场所。
　　寻阳一向待下人宽厚，其他侍卫也没多想。天亮时看的更清楚，哀鸿遍野一片狼藉，小姑娘好儿紧抱着烟囱摇摇欲坠。大批官兵赶来后，寻阳让小女孩先上船，这里离京城不过一天行程，救灾物资及时运抵，灾民被安置在高地，有热粥裹腹，有太医巡视，情形不算太凄凉。寻阳知道田猎风位高权重，心想要动员他带头出钱出力帮灾民重建家园。她身份尊贵，早有人引着去监察御史府院休息，阿宁很快和她汇合。
　　“ 是祖家派来的。”
　　“ 我猜也是，通知侍卫明日就回京城。”
　　阿宁心有余悸：“ 幸亏小姐察觉，如果上船的是你岂不葬身水底？”
　　“ 大好机会可惜祖家没找对人。”
　　“ 小姐，他哪里不对劲？”
　　“ 既是县令派来的，怎么只得一人？还是一支破小船，我好歹也是个宠妃啊。”
　　阿宁也笑：“ 那人听到林侍卫叫我阿宁姑娘，脸色不知多难看。”
　　“ 王爷在路上了吧。” 寻阳转换话题。
　　“ 希望老王妃看在小姐历经磨难的份上，免跪祠堂。”
　　说话间，监察御史夫人过来请安，送了两套衣裙又一对鞋袜。寻阳问了灾情，才知夜半洪水淹了两县五镇十一个村落，固然与连日暴雨有关，主因却是祝祖两家争吵不休，祖氏一族为了自家良田千顷，开闸泻洪，事先没有示警，死伤惨重。
　　寻阳吃惊，“ 真的？兹体事大，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监察御史妇人以为寻阳质疑她，急切道：“ 祖氏一族三相，女儿嫁的又是铁帽王，富贵倾天，祖家多年作威作福，历任地方官还要礼让三分，有什么不敢做的？”
　　阿宁义愤填膺，几乎拍桌而起道：“ 就没人管他们了吗？”
　　“ 族人犯的错，只能说祖相驭下不严，倒不能说他主谋。” 寻阳斟酌着说。
　　“ 可不是，祖相一早就脱冠自跪殿前，皇上也说罪不在他。”
　　老狐狸！
　　用过午食，寻阳睡了个安稳觉，起来后见屋里多了两个眉清目秀的丫头，猜是主人安排的，随口问了名字说：“ 我习惯了阿宁姑娘伺候，你们叫她过来吧。”
　　“ 王爷有话正问阿宁姐姐呢。” 穿嫰黄色裤子的丫头小苹答。
　　“ 王爷到了？”
　　“ 来了一会儿，见侧妃在睡觉，不许奴婢打扰。” 丫头口气里满是艳羡。
　　寻阳说：“ 带我去前厅。”
　　“ 王爷带阿宁姑娘出去了。” 侍卫拦住她说。
　　“ 外面乱糟糟的，有随从跟着吗？” 寻阳故意问。
　　侍卫正经答：“侧妃放心，安公子孙大夫都跟随着呢。”
　　阿宁晚间回来，请安后就去耳房歇息，没有多余的话。田猎风随后进来风尘仆仆，紧抿着嘴唇，显然事情不顺利。
　　“ 灾民清点的怎么样？” 寻阳问。
　　“ 你觉的要怎么处置祖家才能平息众怒？” 田猎风单刀直入问。
　　“ 你会听我的？” 寻阳凝神静气问。
　　田猎风警告：“ 不要公报私仇。”
　　寻阳俏皮的，“ 我只有爱，没有仇。” 神色一敛说：“ 祖家罪不可赦，族长当诛，知情人同罪，其他人可酌情处理，至于祖相，小皇帝刚上位不好意思处理老臣，端看你的态度了。”
　　“ 你倒聪明，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田猎风哼哼着。
　　寻阳耻笑：“ 你早有主意了，想借我的口说出来？”
　　“ 祖相为官颇有清名，族人过失由他承担不公平。”
　　“ 从来公平都是稀缺品，那些失去家园失去亲人的灾民和谁说公平？”
　　田猎风不易察觉的点头。
　　两个人躺着，各怀心思，度过一个无眠之夜。
　　田猎风很早出门协助赈灾，寻阳上了马车也没见到他。
　　“要不要等王爷？”
　　寻阳摇头。
　　车行处，路边挤挤压压都是衣衫褴褛的灾民，许多大户人家开仓放粮，搭棚赈粥赈衣，人人都在寻找亲人下落，大骂祖家之声不绝于耳。
　　祖元真如此跋扈张扬，祖相律己不能律人可见一斑，也许律己也只是表面功夫。
　　寻阳本来就行李不多，身上穿的还是监察御史妇人所赠衣裙，乌鸦鸦的发髻一点首饰也无，比洗劫过还干净。阿宁褪下手镯套在寻阳手腕上，“ 不能太寒酸。”
　　“ 现下像灾民了。” 寻阳说，两个人想起出逃时想扮灾民的事，对视一笑，都有点感慨。
　　到了城门，史老大带着帮手下在等候，阿宁隔着车帷和丈夫说话，寻阳假装看风景。
　　“ 虹儿找到她家人了。” 车子重新启动，阿宁说。
　　寻阳抬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