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风雨夜归人

62、第62章 京城繁华如

　　京城繁华如昔，三百里外的灾难于他们而言仿佛另一个世界，并不比邻里街坊吵架更关乎生活。寻阳烦躁，她不是悲天悯人的圣人，可是骤然从满目苍夷的地狱过到歌舞升平的人间，落差巨大，她一下子转不过弯，升斗百姓的漠然让她愤怒，田猎风维护祖氏使她失望，无力感卡住她的喉咙，多说一个字都是力气活。阿宁思虑更多的是即将到来的风暴，她对寻阳说：“ 小姐，你得服个软，一切等王爷回来再说。”
　　“ 放心吧。” 寻阳拍拍她。
　　田府遥遥在望，大门紧闭，旁边的小侧门开着。里面的人早得了吩咐，马车一停下就有两个婆子迎上来领着主仆二人往里走。不时有人探头探脑瞧寻阳一眼，目光充满好奇，两个小主子的生母，曾经的宠妃离府后日子显然不好过，传闻她上山砍柴下田插秧什么粗活都干过，比三等丫头还不如，有人暗自唏嘘，有人私下高兴。
　　寻阳毫不在意，东风吹战鼓擂，她陈寻阳怕过谁？
　　稀薄的阳光洒在潮湿的地面上，碎金似的微光摇曳，摆在门柱边的两株盆松青翠欲滴，廊下的鹦鹉叫着：小郡主乖，小世子好。反反复复，空气中弥漫着快乐的甜蜜的味道。一个梳总角的小丫头偷眼看着寻阳，见寻阳唇角上扬，回以羞涩一笑。
　　寻阳黑亮的眼睛对上坐在主位的老王妃，后者板着面孔，敷着厚厚的朱粉，薄嘴唇嘣出两个字：“贱人。”
　　寻阳一踏进门槛就跪下，跪下之前她一眼关七没见到虹儿，心里大定，她真怕丫头跑出来求情，那她是赔了一个再折一个，什么益处也没。
　　“ 你还好意思回来？”
　　我才不想回来，寻阳腹诽，面上诚惶诚恐的。
　　祖元真俯视寻阳，这女人不知道是蠢还是天真，一张脸晒的这么黑，手这么糙，拿什么和她和她身后一帮美娇娘竞争？两个孩子是婆婆的，最后是她的。这个傻女人握着一手好牌，几次死里逃生，可是上天不会一次次优待她的，她会等待，等待一个孩子的到来，然后--
　　“ …她是你的妾室，你要怎样处置？”
　　祖元真回过神，勉强吞下到嘴边的话，改道：“ 陈氏回来可证媳妇清白，当时王爷答应处置她，媳妇不敢僭越。”
　　老王妃很满意她的回答，“ 既这样，先关在小祠堂，一日送顿饭饿不死就够了。”
　　简侧妃揉揉肚子，起身道：“ 这雨下的人心慌慌的，又出了灾情，听说还是蓄意为之，唉，世道是怎么了？闹哄哄的没个清静时候。”
　　“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总有一帮宵小谎报灾情从中牟利，皇上圣明派了王爷去安顿。” 祖元真淡然自若。
　　寻阳猛然站起，阿宁啊的一声栽到在她身上，两个人身叠身同时滚落。这个变故太过突然，谁也没察觉寻阳先前动作。
　　“ 可怜见的，听说侧妃就是从灾地过来的，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吧？”
　　寻阳说：“ 多谢娘娘关心，我挺好。可怜那些平民百姓，一生勤勤恳恳一夜之间家毁人亡，若是天灾倒罢了，可恨的是人祸，普通百姓无权无势受这等无妄之灾连个申冤的地方都没有，他们才可怜啊。”
　　“ 你个刁妇，不要妄议朝政谣言惑众，押出去跪在小祠堂好好反省，认清你的身份。”
　　“ 陈侧妃不过述说亲历所见，王妃至于发飙吗？” 简侧妃老神在在。
　　祖元真揪住称呼不放，“ 娘娘心里这贱人还是侧妃？”
　　“ 王爷什么时候休了她？可没人通知我。” 简侧妃正色道：“ 虽是侧妃，也是明媒正娶上名册的，休了也得正式休书吧？”
　　“ 好了，吵什么？都出去。” 老王妃黑着脸。
　　两个婆子拽着寻阳往外拖，寻阳力大还好，阿宁趔趔趄趄的被半拖行着。
　　“ 既是要等王爷回来处置，何必急着一时呢？好歹也是世子郡主生母，让小主子将来怎么面对下人？” 简侧妃急急说。
　　那两个婆子滞了滞，有点后悔动作粗暴，一桩差事而已，何必得罪未来主子？
　　“ 送下去吧。” 老王妃说，算给足简侧妃面子。
　　祖元真使了个手势，站在她身后的湘湖不明就里，看向明月，明月低头从后面退出去。
　　一语惊醒梦中人，两个婆子也是精乖，对寻阳态度大大改善，居然会说：“ 侧妃莫怪，我们也是听差吃饭，你乖乖的呆在里头，大家都安生。”
　　“ 嬷嬷说哪话？我在府里时间也不是一天两天，怎么会不明白怎么做才是对大家都好？” 寻阳一语双关，软中带硬。
　　婆子俩堆满笑容说：“ 侧妃体谅我们就好。”
　　小祠堂门关上，落了锁，阿宁四周看看，闻闻，皱眉蹙额：“ 潮潮的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
　　“ 你该庆幸她们没打断我的腿。”
　　阿宁深有同感，雷声大雨点小，第一关总算过了。
　　两个人靠着供桌坐着，高高的小窗透进的一点暮光很快被稀释，近在咫尺，面容模糊不清。阿宁不自觉往寻阳身上挤。
　　“ 别怕。” 寻阳哄孩子一样的哄她：“ 闭上眼睛睡觉。”
　　门口有说话声，细细碎碎的，过会儿大门开了个缝，一个纤瘦的人影闪进来，虹儿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提着大食盒，对二人又是笑又是抹泪。
　　“ 你怎么来了？被知道了也没好果子吃。” 阿宁说。
　　“ 我们饿一两天没关系，你要小心。” 寻阳也说。
　　虹儿把饭菜摆好，“ 小姐，阿宁姐姐你们忍忍，外头安排妥当，王爷就回来了，老王妃还是要听王爷的。”
　　“ 小哥儿小姐儿好吗？” 寻阳忍不住问。
　　“ 好，好。” 虹儿眉眼都是笑。
　　“ 小姐，我找着机会带过来给你看。”
　　“ 别，” 寻阳断然拒绝。虹儿一愣，随即点头。
　　婆子催着，寻阳收拾好食盒推虹儿出去，叮嘱：“ 不要来，也不要带哥儿姐儿过来。”
　　“ 阿宁姐姐，你好好照顾小姐。” 虹儿说着，大门关上，寻阳吹灭了灯回到黑暗中。阿宁吃饱了又见到昔日姐妹，心里安定下来。
　　一夜无话，翌日婆子送饭进来，又抱了铺盖，努嘴说：“ 简娘娘吩咐一样，小王妃吩咐另一样，我们听差的可不左右为难？”
　　阿宁塞了一个小荷包，柔声说：“ 我们侧妃最和气不过，从来没为难奴才们，若能平安度过定不会忘了嬷嬷的好。”
　　那婆子不过习惯性的抱怨，想不到她身上还有油水，立即变了笑脸说：“ 虹儿姑娘也交代过，放心吧，老王妃只让送一餐，老婆子拼着挨骂也不会让侧妃饿着。”
　　阿宁嗯嗯道谢。
　　之后几天，寻阳果然也没饿着，雨停了，照理天气开始凉了，但过了八月份单衫还穿不住。祠堂没有窗，四堵墙围着比桑拿还难受。
　　寻阳多日不洗澡，蓬头垢面，全身发痒，比饿肚子还难受。
　　阿宁病了，先只是胸闷气堵，然后发烧说胡话，寻阳一直把银票缝在内衣里，水灾逃出来时什么都丢了，银票还在。她不敢拿给婆子去请大夫，只好央求婆子请简侧妃过来。
　　虹儿给了不少好处，那婆子没有为难她，只说：“ 我试试，简娘娘来不来可不敢保证。”
　　寻阳要了盆凉水毛巾，不停的为阿宁擦身降温。傍晚，简侧妃没来，来了几个丫鬟媳妇抬起阿宁就走。
　　“ 你们带她去哪？” 寻阳死死抱住阿宁。
　　“ 听雨楼。” 一个媳妇说：“ 侧妃也走吧。”
　　寻阳不知真假，只紧跟着阿宁，没想到确实是去听雨楼的路。
　　听雨楼只有两个面生丫头，不见虹儿，寻阳心头疑惑，但是可以洗澡可以睡榻上，最重要的是有大夫看病，她也懒得探究。
　　阿宁病的不轻，吃了几副药不见好，寻阳镇日守着她，心如火燎又无可奈何。她陆陆续续听小丫头说祖家摊上大麻烦，本来祖相已从水灾中全身而退，祖家拿出万两补偿灾民，新帝很满意，事件慢慢平息。不知怎的，京城传开祖氏族长判了流放，又花钱请人代役，闻者无不愤然，又说此事背后主谋确是祖相，因此祖氏宗族有恃无恐，一时民怨沸腾。朝中几位重臣纷纷上书要求严惩祖相以敬效尤，田猎风为避嫌也预防暴乱迟迟不能归京。祖元真关心娘家，又求助无门，自然没心思折磨寻阳。简侧妃乘机求情，老王妃便让主仆二人回听雨楼禁足思过。太后接了两个小人儿进宫，虹儿贴身侍候也留在宫里。
　　墙外喧喧闹闹，墙内水静无波，熙照院，听雨楼都在等待田猎风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