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风雨夜归人

2、第 2 章

　　段氏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想接大女儿回娘家商量对策。她吩咐几个婆子送寻阳回她自己的院子，锁好门看着，叫管事嬷嬷送信去祖府。下了几个决定才记起丈夫，问房里一个小丫头：“老爷呢？”
　　“老爷去老夫人院子了。”那丫头答。
　　段氏听闻丈夫并不是去妾室处，心里顺畅些，又想着出了这么大事情自己居然还没有禀明婆婆似乎有点不妥。她心里烦躁，刚受了丈夫的气，这时候更不愿意看婆婆脸色，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没有去春晖堂。
　　陈初阳第二日过了早食抵达，段氏在大门口迎接，见大女儿身着一条八成新水蓝色滚雪细纱半衣，头上插着海棠滴翠碧玉簪，面若桃花，体态如燕，真是说不出的天然风韵。段氏看得出女儿在夫家日子过的十分舒泰，她先有了几分喜悦，待见到女婿亲自送女儿回来心里更加欢喜，近段时间来第一次笑出声。
　　祖元亮并不进屋，他在翰林院供职，翰林院在定国侯府相反方向，他向丈母娘请安后匆匆策马离去。
　　段氏挽着女儿向里走，丫鬟婆子环侍在侧，她只能问些家常琐事，还有外甥的起居饮食。初阳笑着说：“哪里轮到我操心，他祖父祖母一日不问三五次倒成了稀罕事，奶娘丫头没有敢怠慢的。”
　　祖元亮兄长祖元德娶的是御史中丞林承贤长女。林氏性情婉约，为人宽和，尽得祖家上下之心，只是连生两胎都是女孩，她房里没有通房，祖元德不肯纳妾，长房只有嫡出两个女儿，初阳所生是祖家第一个男孙。
　　段氏听到“奶娘”两个字，神情一黯，全然没了兴致。二人走上后院游廊正准备去春晖堂，一头忽然冲出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叫着：“夫人，二小姐不行了。”
　　“不要胡说。” 段氏呵斥。
　　“妹妹怎么了？” 初阳疑惑不解问。自然没有人回答，她也不再追问，仍是笑意盈盈道：“先去看看再给祖母请安。”
　　段氏也急着要和女儿商量对策，便点头称好。
　　寻阳住的度帆楼大门虚掩，一个年过六旬满脸油腻的婆子坐在台阶上等待她们，看见段氏吁了口气说：“夫人总算来了。”一边起身拍着手：“可吓坏我们了。”初阳没有看见熟悉的几个大丫鬟，心里更加疑惑，有些明白母亲把自己叫回娘家是与妹妹有关，她生性稳重，面上不动声色。
　　寻阳仰躺着，牙关紧闭，脸若白纸，如果不是胸脯起伏不定，哪里看得出是活人？
　　“妹妹怎么忽然成这样了？”初阳惊问。城里虽然有风言风语，但祖家家规极严，深宅大院此类消息严禁议论，因此初阳确实不知道妹妹闹出这么大的风波。
　　“什么时候的事？”段氏顾不得答大女儿，问一旁的婆子。那婆子答：“小姐昨晚没有吃饭就歇下了，人看起来没有两样，今早叫她时，才，才”
　　“你们出去吧。”段氏说。
　　“那，要不要请大夫？”婆子犹犹豫豫地问。
　　“好好的请什么大夫！”段氏低声斥问。
　　那婆子唯唯诺诺的退出房。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不，加上寻阳是三人。段氏把事情原委细细说了一遍，最后抹着眼泪道：“你妹妹便是活过来也没意思，哪里有好人家要她？死了倒干净，可怜我生她养她一场。”
　　初阳跌足不已，“妹妹怎生如此糊涂？”
　　二人自叹自说，却怎么也想不到躺在床上的寻阳已经是“旧瓶换新酒”，同样的躯体装着来自几百年后的灵魂，那个徒手攀岩坠亡的博士陈寻阳。
　　寻阳完整不落的把两母女的对话听进耳里，她震惊的几乎再次死去。她出生在基督教会家庭，但是接受现代高等教育，从来不相信天堂地狱轮回转世重生之说，坚信人死如灯灭。一个人从三百多米高处坠落，即使是金庸笔下的世外高人也活不了。
　　换句话说她死了，她已经死了。谁能解释她现在的状态？
　　没有人。
　　寻阳百感交集，她的思想一片混乱，仿佛塞满了棉花，根本看不清想不通自己是死是活？是梦还是现实？
　　她一直在床上躺着，以无限消极的态度面对周遭。此时度帆楼可谓物是人非，原来伺候侯府二千金的丫鬟全部被打发出去。段氏派了一老一小两个下人照顾寻阳，说是照顾，其实就是等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收尸罢了。
　　那两人老的姓蒋，原是在庄子里烧柴做饭的，人称蒋婆子。小的没有名字，原是打扫园子的小丫头，长了一副好嗓子，暗里就叫歌儿。度帆楼或者二小姐现在在定国侯府比瘟疫还可怕，有点门路的都不愿意沾边，对于此二人倒是求之不得的好差事，钱多活少还没人管。
　　二人也不偷懒，衣不解带，睡湿眠干的看护着寻阳，求观音求菩萨的巴望寻阳活下去。
　　寻阳终于想通了，无论是奇迹还是谜云，她放弃追究。她确实活着，以另一个身份活在另一个世界。
　　想通以后，寻阳求生意志越来越强烈。尤其知道这个原主和自己同名同姓，亲切感油然而生，她努力进入新角色新环境，思考着如何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活下去。
　　夏天还没过去，寻阳开始下床活动，她恢复过来了。
　　对于陈家几个主人，伴随着寻阳死而复活而来的是更大的烦恼，她的婚嫁之事不得不重新提上议程。
　　陈老夫人亲自写信给娘家兄弟，只说孙女已届婚嫁之龄，请他们帮忙留意合适人家，信尾说过了盛夏，秋高气爽之时便送孙女去江南。
　　信送出不久，初阳回来了。
　　她这次回娘家带来两个消息：祖家大小姐祖元真要为夫婿纳妾了，林氏怀了第三胎。
　　段氏看不出这两件事和陈府现在的燃眉之急有什么关系，她没有心情和女儿议论八卦。心里暗想林氏怀孕有什么稀奇？人家夫妻恩爱，身体正常，不怀孕才奇怪呢。祖家大小姐嫁的是大宋朝唯一异性王田大寿独子，当今皇贵妃的弟弟，年轻将军田猎风。二人婚事曾经是京城最风光无限的新闻，让人茶余饭后挂在嘴边津津乐道了三个月。六年后还有人说起田祖两家联姻，言语间不由自主带了些幸灾乐祸，原因无他，祖元真进门六年不曾生育。田家富贵逼人，但人丁单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类情况便是平常人家也会纳妾。但是祖元真异常强势，坚持说田家求婚时答应不纳妾，她也尽到正室责任，房里有四个通房，没有子嗣不能怪她。
　　“几个大夫都说林氏这胎肯定是男孩。”初阳幽幽道。
　　“你有小哥儿在先怕什么？再说你这么年轻。”段氏安慰女儿。
　　“婆婆本来说好让我帮忙管家，林氏一怀了她就不提了。”
　　“林氏现下大着肚子难道你婆婆还让她管家？”
　　“那倒没有，现下里里外外都是婆婆管事，我想帮忙她没答应，不是怕我累着，是担心林氏多心，她想多了坏了身体。怎么就不担心我想多了？”初阳悻悻然。
　　段氏想到自己，她和陈老夫人虽然不和，但婆婆很早放权。
　　“林氏表面老老实实的，暗里不知捞了多少油水，公公婆婆的小库房都是她管着，也没个帐目，多了少了谁知道？你女婿就吃亏在老实，那么点俸银还要交公，我做件新衣裙还得自己私房钱里出，说是人人如此，不能坏了规矩。”
　　段氏见女儿气呼呼的，不敢附和火上加油，只说：“你反正不缺吃穿那点钱。”
　　初阳叹气：“母亲明白女儿不是为自己吃穿斗气，只心里不服，都是做媳妇的，我哪点比不上林氏，偏每个人都向着她，我现下只希望元亮能离了京城，到地方做几任官，我好歹也有做主的一天。”
　　段氏不以为然，她一辈子没离开京城，不能想象京城之外的生活。
　　“元亮在翰林院做个小小的编修，不知几时晋升，他这人又死脑筋不会笼络上司，公公又不愿意为他疏通疏通。”
　　段氏这时倒理解女儿，可更不好附和评论亲家和女婿，便岔开话题问：“祖家大小姐怎么同意纳妾了？”
　　初阳脸上现出诡异的笑容，“母亲，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
　　段氏楞了楞，有点不习惯，初阳接下来的话让她完全楞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