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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庄生晓梦迷蝴蝶(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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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春雨迷蒙,小雨淅淅沥沥打在江南的乌篷船上,摇橹的渔人穿着蓑衣轻轻缓缓地穿过一座又一座小桥。桥上来来往往的人撑着各式各样的油纸伞,吆喝的馄饨铺子在细雨中也听得清清楚楚。
“这馄饨和京城的饺子是极不同的,正如京城的大开大合与江南的小桥流水彼此映照。”庄仲承自三年前上奏圣上,便带着格佛荷来到了江南水乡,担任着水乡的一介布政使。日子虽然也同样忙碌,但是却时常陪在格佛荷身边,渐渐地她也越来越回到少女时那样的精神状态,“待你身体再好些,我与你一同骑马游遍苏堤,那里风景甚是优美。”庄仲承拢着格佛荷,明明已是春末的暖风和煦,但是时间没改变的还是她的身体状况,尽管日常饮食中已是非常注意,兄长们也从各地搜罗滋补的药材,但这副身体无论如何就像一个漏斗,补进去多少又漏出来多少,也让庄仲承非常的苦恼。“这几年终归还是苦了你,本在京城为官,前途无量,但为了我,你却来到这江南,想要回京怕又要好多年了!”格佛荷显然有些愧疚,靠在他肩头,微笑着却又低垂了头。“你说什么胡话呢?成婚前本就答应带你看遍世间万景,却因为我入仕,你不得不又囿于家宅。你是高飞的雁,怎么能困在这儿呢?未来我还会同你看辽阔草原、广袤边境……”格佛荷此时觉得这辈子能够嫁给庄仲承是极好的事,只是这样幸运的事真的能够永远存在吗?每当她觉得幸福触手可及时,噩耗却也随之而来。
渐渐地,格佛荷觉得自己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能感到沉睡时庄仲承的叹息,清醒的时间越发少了,她也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也不够了。“东珠,东珠……明霞,明霞……”“夫人,怎么了?”一个陌生的人影出现在眼前,“东珠姐姐、明霞姐姐都已经被夫人许配人家了,老爷安排阿琴来照顾夫人。”是啊,东珠和明霞都明明没有离开很久了,但为什么格佛荷觉得已经过去很长很长时间了?格佛荷唤阿琴到南街大丰铺找钱掌柜,接着便又沉沉睡去。
“笃笃,笃笃……”木门与指节的碰撞唤醒了格佛荷。“请进,”她在阿琴的助力下靠在软垫上,看着钱掌柜进门,让阿琴置了一张椅子放于榻前,便屏退了左右。“钱掌柜,我额娘当时说若是我遇到不可解的问题便可找你,是吗?”“回小姐,是。”钱掌柜并未称格佛荷为夫人,而是仍称为小姐。
“我其实年少的时候,看见过额娘可以随意穿梭,所以我额娘其实并没有去世,而是在其他某个地方,是也不是?”“是。”
“那我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能力?”格佛荷用了用力,挺了挺身。
“其实,准确来说。鲜卑圣女的能力并不是穿梭,而是在留存的时空留下自己的痕迹。也就是印记,刻在灵魂里无论什么都无法磨灭的印记,但这种印记却更像是诅咒,初衷是为了惩罚薄情寡性的男子。”
“但若是相爱的两人若是留下羁绊,不论如何最终都会找到对方。是吗?”说到此句,格佛荷暗淡的眼神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钱掌柜愣在那里,“是。”他停了一下,“但以您现在的身体若是要开启能力,便会油尽灯枯。”
“若是下一世,我还能遇见他。此生受的所有苦,也便无所谓了。”“那小人会将开启的方式告知于您,您好自为之。”钱掌柜在圆桌上写下一段话,便向格佛荷做了个揖,临走时只默念着“这母女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是夜,庄仲承又来到房间,拢着格佛荷向她讲述着今日所做之事,格佛荷也半梦半醒地听着他的声音。“若有一日,我离开了,你还会记得我吗?你还能找到我吗?你还会爱我吗?”格佛荷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虚弱了,“我会。”格佛荷的手却猝然从他的手中滑落,庄仲承的一滴泪也从眼角划过。在他回来前,格佛荷使用能力许愿让庄仲承记住自己的长相,下一世相爱时会在梦中看到彼此的身影,激发彼此的记忆,让自己的爱能够重续,下一世要长长久久陪伴着他。
第二日,庄府未再宴请来客。只庄仲承一人守在棺木边,静静地、默默地,仿若无人之地,此时只有黎生闯进了这片寂静……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格佛荷从这之后就被吸入到一片黑暗之地。待清醒过来,便是再次大婚之日了。怎么样?未闻,听完这故事。”斛迷迭纤细的双腿交叠,屈肘撑住自己的脑袋,仿若因为讲的太多而有些困倦。
“这个故事里的人太傻了。”未闻的话让迷迭错愕了,“下一世的容貌是会改变的,就算彼此将容颜深刻心里,彼时相见的也会是不同的两个人。一世姻缘,就该珍惜一世,若是用计用谋得来的就不是姻缘,而是孽缘了。所以我说这个格佛荷就是个傻子,她爱的不仅仅是那个男人,更多的难道不是被爱的感觉,更需要的是呵护和自由的感觉。”斛迷迭听到这话,不再作声,只慢慢的移步到窗前的软榻上。
“今日就到这儿吧。未闻老板,您还得到各处去量衣吧,别耽误您的事。咱们改日再聊。”迷迭委婉的下了一道逐客令,倒是让未闻来了个措手不及。自是没想到自己的一段话,倒是戳到了她的痛处,到底是历来无法无天,口无遮拦惯了,遇到无名倒有个人管一管,但有时话还没过脑子呢就先说出来了。无名慢慢踱步走向门口,一边说着:“天就要下雨了,店里还没人看呢,谢老板的夫人和你约了时间的,怕是要迟了吧。”未闻赶紧趁着莫无名给的台阶,麻溜的滚了下来。“真是,真是,忙的差点忘了。谢夫人不多时要来店里了,那迷迭我就先回去。衣服到时寿宴前我会一同做好送来的。”未闻向斛迷迭微微颔首,迷迭也回了一礼,便匆匆的离开小苑。
恰逢离开时,又遇见了庄顺。老爷子颤颤巍巍,做了个揖,未闻只与他嘱托一句“成衣于寿宴前必会送至府上,这其间请府内人不必再来催促。”老人家低着脑袋,遵着传统的回话,一股旧封建的味道答到“老奴是知道掌柜的的规矩的”,让未闻看着就不耐,只想从这个巨大的、破旧的家里冲出去,说的是满腹经纶、锦绣文章,干的竟是些腐朽没落、肮脏不堪的烂事。“得得得,我走了。托你问老夫人安,今日我就不拜见老夫人,待寿宴当天我再给她贺寿。”未闻头也不回的冲出了庄府。
回到店里,风铃又叮铃桄榔地作响。甫一进门,外面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急骤的暴雨打在玻璃门上就像一条条水帘。“还好走的早,不然咱真要成落汤鸡了。这雨下得可真是大啊!”未闻拿着把藤椅坐在店中央,摇椅一晃一晃的好不惬意,望着门外的雨幕。对面百乐门的凤仙儿就袅袅娜娜地从雨中走了过来,推开门,染着豆蔻的红指甲和木把柄缠绵在一起,让未闻有些羡慕凤仙儿的好模样。“未闻,最近有没有空帮我做身旗袍?最近有个新曲子要上台演呢!”凤仙儿的金丝凤凰旗袍,未闻记得没错做了也没多长时间,她还叮嘱未闻特意将她的旗袍叉开得老高,用那些老洋人的话简直是“赛克斯”,用前人的老古话就是“不可方物”,用那些百乐门玩乐老板老婆的描述呢,就是“狐媚子”。总之,不管别人怎么说,未闻和凤仙儿的关系还是相当不错的,一方面凤仙儿总是带着一些大老板来光顾旗袍店,而这些老板又会带着许许多多的客源,因而凤仙儿也算是未闻的大客户;另一方面凤仙儿自己花钱也不小气,就是这街上再多旗袍馆,她也总是光顾未闻。未闻就喜欢凤仙儿泼辣,说一是一的性格,从来也不和凤仙儿多说什么,但双方都知道彼此都爱极了对方的性格,因而久而久之也就成了朋友。
“近日怕是不成了,我刚接了老庄家的那个老夫人的单。最近得忙着好几件成衣制作呢!”未闻微微耸肩,双手耷拉在摇椅边。“就知你事忙,还好是一月之后的事,就怕提前个一周来不及,就提前问你了。那你忙完老庄家的事,记得帮我做一套。”凤仙儿撑着柜台的高脚椅,一只脚晃了一圈搭在另一只上,白花花的发亮的腿简直晃的未闻眼睛生疼,看看凤仙儿,看看自己,问到“凤仙儿,我怎么样才能像你这么有女人味儿?”凤仙儿上下扫了扫未闻“乳臭未干的小姑娘,还是老老实实做你的衣服吧。”未闻气得像一条河豚,呼的一下鼓了起来“滚滚滚,懒得帮你做衣服。”“记好了,我一月过后再来取。”凤仙儿趁着雨小了,便急急忙忙就回去了,只留下未闻一个人生闷气。
“哎,莫无名。你不是说谢夫人今日要来制衣吗?”未闻眯了眯眼,彷佛要睡着般,喃喃问了句。无名一边翻着账簿,算着连日来的入账,一边又翻开预约登记的名册,指着一周后登记的“楼藜苩”,“每日连客人都是记不得,万一当天交不出衣服,我看你怎么办?”说完,又在一月后的今日记下了“凤仙儿”的名字。未闻碎碎念叨“不是有你给我记着吗?”
“行了,别懒了。老庄家的成衣还几件未做呢?你是不是又打算熬夜了?”无名打着算盘,催促着摇椅上晃悠的小人儿。
“行行行,我做。”未闻背对着无名,一个人在老大的木桌上画下旗袍和长袍的样式,毛笔温润的笔锋勾勒出版式、图纹,打版、描图、刺绣、钉扣……她全神贯注的投入进去,尤其是斛迷迭那件汉洋折衷的旗袍,在浅紫色的布料上绣出色彩缤纷的蝴蝶,在立领上扣上蝴蝶扣,层层叠叠的粉纱旖旎梦幻,就像她的名字“迷迭”——“迷路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