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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庄生晓梦迷蝴蝶(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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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这四五日未闻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坐在绘桌和绣房内,有时连无名催她去休息,她也是全然听不到的。用无名的话来说,若是让她做旗袍就彷佛是着了魔似的,因而每每到了晚上,无名只能陪在未闻身边,若是时间过分了,为了让她休息,无名只能将电闸给关了。但好在,疯魔的时间也就是短短几天,做出的旗袍和长袍总算还是让未闻满意的。因而未闻在寿宴前一日将衣裳送到了庄府,而庄府的老管家庄顺也将明日寿宴的请帖递给了未闻。
“曾老板,这是我家老夫人让我给你明日寿宴的请帖。还请你明天一定要赏脸光临,另外老夫人让我告诉您,明日您不喜欢的人绝不会出现在宴席上的。”老夫人说的话着实是让未闻舒服。
“你说,这庄家的老夫人跟着老太爷白手起家,那庄老太爷就是个只会舞文弄墨的穷酸秀才,也就是一张脸还能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这上上下下打点,营生全靠庄老夫人扛了起来,下一代的庄老爷守业还行,在生意上再有建树也不可能,但这第三代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除了脸真是什么都没有,你说是不是?”未闻将帖子收进手包里,利落的又收回手里。
“这话是这么个道理,可是这男女情爱怎么能是外人能够参透的呢?老太爷自有老太爷的好,这好只得老夫人看到,这旁人家的姨太太也不曾惹了你,你这是平添给自己揽了一堆子的破事,值当不值当?”无名接着不小心掉落的未闻的发钗,想是今晨走得匆匆忙忙,没簪得牢固。
“怎的,那日小娇娘的秋波你是接到了吧。”未闻边说边气鼓鼓的瓮声说道。“你这又是说的哪里到哪里的话!”未闻感到后面一股热气裹挟而来,缘是无名低下头来将钗重新簪在她头上,说话的热气打在后脖颈上,未闻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起来,还好背对着无名,看不见自己的样子。
“你,你,你,作甚呢?”语气中出现了一丝气急败坏,无名倒是被吼得一愣,继而又想到什么,笑了起来。
只见未闻登登登登地往前直冲,头也不回看一眼无名跟着没有,而无名也只得无奈迈大步子跟上她。“知是你和那少夫人一见如故,但世人愚昧只会说你说出的这番话皆是心胸狭隘,是妒妇行径。懂你的人知你是仗义执言,不懂你的反而说你挑拨离间了。这世间男子大多是三妻四妾,若是你非要他一心一意那才叫人奇怪。”
未闻听着无名的话,其实是能够理解的,多少年间薄情寡义男子多,痴情男子则是少之又少,世人只见得朝廷为嘉奖女子所立的贞节牌坊,却从未要求男子为去世的夫人做些什么,这世道自来对女子便是不公的,而自己除了说两句也不能为她们做些什么,因而也更气了。
第二日,庄府的鞭炮早早就轰鸣作响,吓坏了打鸣的大公鸡在屋外乱窜,吵醒了屋内沉睡的主人家,主人家的骂声又喝出了小宝宝的哭声,惹得这小巷里是热热闹闹,好一个黄道吉日。
未闻也起了个大早,今日挑了件极衬肤色的碧绿旗袍,旗袍上的刺绣俨然使用了西方“装饰艺术”图案大胆活泼,既采用传统剪裁方式“九翘三弯”展现曲线美,又结合西方美学糅合自然娇俏,也许这不是最时兴的旗袍样式,但穿在未闻身上却是别具一格,更别说她盘着双圆髻,配着珠花发饰,用无名的话来讲“怎么,今天魂穿大闹东海的哪吒,打算去庄家做一回混世魔王?”
未闻啐了一口,“你那嘴里还能吐出点人话吗?这么靓的女仔你居然看成哪吒,作为老板我是不是应该带你去医院看看?”说完便拎着自己的流苏包,缓缓走向黑黝黝的庄府大门。
庄老太太的大寿当真是热闹极了!庭院当中摆着戏台,约莫是请的外面的大戏班,熙熙攘攘的角儿和乐手估摸着得有个大几十号人,下头坐着的有未闻熟识的富商老板,大多与庄家有着难以割舍的商业利益;有着在上海滩初露头角的名家雅士,大多在杂志报刊写着一些尖锐时评的才子们,大概就是那留过洋的庄家大少爷请来的客人,两边放置着珠帘,隐隐绰绰可以看出都是些女子的模样,大概是庄家所请之人的女眷。
“你看看这场戏里多割裂,自诩先进人士的男人们每天奋笔疾书高呼平权、平等,但在老派人家却理所当然、光明正大在庭院正中听戏畅聊,而自己的女眷却被隔在一旁,像小小的、圈养的金丝雀,多可悲。大清明明都已经亡了几十年,而不管是老派的世家,还是新潮的留学人才都依旧将女性视为自己的附属品。”
未闻倚在柱子边,看着这一场华美的宴会满是陈腐的灰尘,惹人生厌,她带着无名走到最近戏台的中间,和今日的寿星庄老太太打了声招呼。
七十年的岁月其实还是很善待这位刚毅坚强的老人,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挽着髻,只简简单单插着一支翠玉发钗,未闻做好的旗袍显示了这位老人腹有诗书的气质,老人家治家极严,但年岁如此,儿孙不肖,自己也是难有余力了,庄老太太笑着回应未闻,但这笑中却又难掩一丝苦涩。
未闻向老太太询问迷迭的去处,又和相熟的老板寒暄了几句,玩笑的问问自家能否插个队,否则回家不好交差。未闻打着官腔绕了过去,在厨间看到了忙碌的斛迷迭。
“你怎么没到前面去待客,窝在这后厨?”未闻微微拎着裙子,迈过厨门。后厨内烟火缭绕,爆炒的菜味、煲汤的香味和混杂的油味氤氲在房间里,“给你做的衣服没穿吗?”斛迷迭只穿着一件纯色旗袍,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朴素简单的棉布靛蓝旗袍,脸色较之当日略有些血色,但整个人还是有些形销骨立的感觉。
“母亲在前头待客,祖母的寿宴菜品总是要人盯着才行。何况,这宴席菜备得差不离,我收拾收拾便就到前头了。”迷迭用布拭了拭挑菜沁了水珠的手。
“要不说是未闻旗袍店的老板呢,你的手艺绝没有人能挑刺。这旗袍既有中式的温婉,又兼具西方的俏丽,满意极了。”她回到厢房,抚摸着这件旗袍,感受着裙身上翩然欲飞的蝴蝶,好似神魂都牵在了蝴蝶身上,飞到了九天云外,眼神透过窗棂,看向远方,却又没有聚焦之处。
“少夫人,您该洗漱一下。老夫人的寿宴要开席了。”小丫鬟阿竹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打破了斛迷迭的沉思。
“你说,她在想什么呢?想自己金屋藏娇的丈夫,想自己困索一生的庭院,还是想自己颠沛流离但自由的后半生?”未闻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又看看了身下无名的影子问道。
“或许她什么都没想,或者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呢。”无名看着身前在自己踩影子的娇小身姿,用手环护着轻巧的姑娘,将她带到庭院的坐席等待开场。
戏台上的《白蛇传》已奏到末曲,扮上白娘子的伶人正演到水漫金山,那许仙唱道“她如今必然怀恨我了。我若见面,怎保残生。弟子是绝不去的。”戏台上是哭得涕泗横流,丑态尽现,恍然不记得当时断桥相见的惊鸿一瞥,煞是讽刺。
四周乐器声骤停,庄老爷学习西洋人开幕仪式一样,做起了老母亲寿宴的主持人,觥筹交错间和自己的商人朋友们谈笑风生。这像是一场寿宴,又更像是一场交易会。
“老庄我近年是越发感觉自己年岁颇大,力不从心,对于生意也是没办法面面俱到了……”
“老庄,前两天才听说从百乐门带回来了个小黄莺,怎么今日就说自己力不从心了?到底是年岁大了,还是……嘿嘿嘿”
“说的是,庄老板可是老当益壮,这生意可是越做越大”台下一片吵吵嚷嚷,来往的老板都嘻嘻哈哈看向台上的庄老板。
未闻作为商界为数不多的女老板,面对这种情况也是习以为常,前几日在商会酒席上就听见了这桩桃色绯闻,只没想到今日老板们借着酒意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帘幕后的夫人小姐们形色各异,年岁尚轻,仍未嫁人的小姐们用帕子捂住脸,半是羞涩半是鄙夷;有的夫人扇面轻捂,戏谑的凑在一起说着小话;围坐在庄夫人的夫人们则面色铁青,怒视着玩笑的女人们,而庄夫人则毫无表情,只是手中的盘串转速越发快了。
“闲话咱就不说了。今日呢,是我家老太君生辰大喜,祝您日月昌明、松鹤长春,新的一岁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松不老。此外,犬子也从海外留洋归家,今后庄家的生意也将主要由他进行打理。好了,接下来请犬子给大家说两句。”庄老爷扶着自己的大肚子,一悠一晃地往台下走去,坐在了宴席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