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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庄生晓梦迷蝴蝶(柒) ...

  •   离开隐山寺的那天,晨钟的低沉在山间回荡,雾霭飘散在林间四处。半月时岁,格佛荷踏遍寺内的每一处风光就如前十几岁的光阴一般,然今岁不同的是,此间有一位少年,和少年身边缤纷的场景,让她单调的日子都变得快乐起来。
      寺门外,福晋正与黎生主持相谈,“黎生,今日一别恐无再见之日。我儿皆有想法尚能自保,然唯有阿荷少年烂漫,又困于家宅,所见所闻皆为听说,这一生开心快乐少,悲伤离别多。我本希望以风烛之躯,待为她觅得上佳夫婿,便足矣。可也正应‘天命不可违’,终究兜兜转转还是斩不断。”黎生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回复福晋,只念道“南无阿弥陀佛”,“黎生,我只求你一件事,待以后阿荷历经生死一线时还望你将她带回寺里。”福晋此时眼眶里盛满泪水,却不敢让它落下,华服背后满是风霜。“故人所求,未感不应。”黎生双手致礼,目送福晋离寺的身影。
      格佛荷坐在马车里,等着讷讷回程,她挑开围帘,用眼光扫视着,“姑娘,福晋马上便来了,您小心莫跌了。”明霞站在车下,以为格佛荷是焦急回家,在看福晋。此时,寺庙偏门一位白衣公子立在此处,格佛荷只见他挺拔的身姿,却因距离遥远而看不清他的神情。庄仲承因参加科举而仍需时日在山间温习,但少女的心早已跟着少年的誓言而跌宕起伏。
      回到贝勒府,讷讷一下子就病倒了,病情如山势崩塌般急促又猛烈,贝勒爷听闻福晋病情,也终究是少年夫妻,多年情分盖过浪荡性情。贝勒爷上求天子,请太医来府疗治,面对福晋的病,太医终究也只是给出了延长时限的药方,要做到彻底根治顽疾却是不能的。病去如抽丝,福晋终日躺在榻上,房间也萦绕着中药的苦涩,格佛荷时时陪伴在讷讷身旁,继而终有一日他们聊到了庄仲承,明明对方都知晓彼此了解这个信息,但双方却都未告知,福晋知晓满汉通婚不易,尤是贝勒爷并不喜爱汉人,多年浪荡院内却从未汉人女子,当今圣上虽重用汉臣,但大多地位不如满族的官员;格佛荷与庄仲承交谈之中,也知他富有才气,是京城闻名遐迩的才子,讷讷不可能不知晓此人,但给她相看的名册却从未有过他的名字,因此格佛荷知晓讷讷对其并不满意,但究竟不满何处,她还是不知……
      “讷讷知晓你少年爱慕,也知这庄仲承颜色好,文气重,是各家千金都争相相看的好公子,讷讷想问问你,你是不是就认准了他?”福晋靠在软垫上,侧着身子,面容因病变得更加瘦削,容色也有些蜡黄,眉眼因无力而低垂,声色也因多饮中药而喑哑许多。“阿荷也知婚姻之事多由父母安排最优,但他就像刺破黑暗中的那道光,若是从前在我是院宅内一只小小的金丝雀,虽说兄长们将外出经历皆述于我听,然皆不是我所经历,而他说要带我看遍这世间山山水水,历经这人间酸甜苦辣。我知少年人的誓言多半绚丽,但不论讷讷或是兄长都无法伴我一生。他的未来太让人心动了。”福晋听到此话,又看着格佛荷闪着亮光的眼眸,终究是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让她想起了那年天光大盛下洒落金光的少女,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彷佛一只蝴蝶要振翅而飞,“太像了,实在太想你额娘了。”福晋低语道。“阿荷,若是庄仲承果然信守承诺,下定提亲,讷讷会把你交给他的。”福晋微笑的看着她,彷佛病情一下子便消散了,语气变得轻快许多。格佛荷的神情显得不可置信,本以为讷讷管家颇,说话做事皆有自己章程,很少变更自己的决定,想来让讷讷接受自己与庄仲承一事必然是需要费尽心力,但是此时事情解决的如此容易,倒是让她意想不到的。
      很快,科考便结束。放榜之日,庄仲承果不其然名列三甲进士,更是以探花之容走马游街,好不得意,春风蹄疾。于殿前对答后,他很快便钦点入封翰林院编修,少年意气,人人称羡,朝廷内官员每逢遇见庄翊皆是报喜之词。便是身处内宅,这天大的事也越过院墙传到了格佛荷的耳中,她对于此也是欢喜的,庄仲承日日温书的辛劳始终也未曾白费。
      未过几日,贝勒爷便时时来到福晋房间,格佛荷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讷讷近日容色焕发,较之生病前更为精神,并不像病深的模样,因而她也只认为哲哲约莫因病对讷讷多些怜惜而时常照看。缘是科举赋官后,庄仲承便向自己的父母、祖父禀明求亲之事,长辈们便央了齐老太妃,贝勒爷的姨奶奶来保媒。面对长辈,纵是顽劣不堪的贝勒爷也是不敢不敬,但福晋到底是了解贝勒爷,他对于汉人真是一丝可敬皆无,因而只是暂借推脱仍需询问福晋及阿荷的心思,将此事延后再议。来见福晋也大多因为此事,此时福晋听闻消息,心中五味杂陈,但起先应允此事,便也劝导贝勒爷,将庄仲承的优点一一列举,但最主要福晋已是时日无多,便是满足她最后一个愿望,贝勒爷最终也是答应了这门亲事。
      纳征过后,婚期便定在正月初八,大大小小的箱笼也送进贝勒府,格佛荷像其他新嫁娘一样安安静静等着迎亲之日的到来。只是,近日讷讷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沉疴,给格佛荷的喜悦笼上了一层阴霾。
      迎亲当日,福晋拖着病躯,来到格佛荷的闺房,免不了几句的絮叨“阿荷,这往后的路总是要你自己走的。便是讷讷和兄长也无一人可在内院帮你,但若是有一日阿荷想回来了,讷讷和阿兄们都会照顾好你的,所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话音未落,不管是格佛荷还是讷讷都哭成泪人,身旁的喜娘丫鬟们纷纷上前,帮着擦拭泪痕,补齐妆容。终是在这漫天飞雪的吉祥年,格佛荷从一个少女成为了另一个人的夫人。
      婚后的日子,尽管庄仲承在翰林院编修的工作忙碌,但总也每日回家,不是从鼎香楼带回翡翠白玉羹,便是从琬蕙馆带些豌豆黄、绿豆糕,因此格佛荷和庄仲承的小日子过得也算是蜜里调油,但是过了一旬后,贝勒府的舒嬷嬷便来到庄府,将福晋过世的消息告知了格佛荷。格佛荷如遭雷击,庄仲承于宫内得知此消息便告假回到府邸,看着格佛荷时,她双眼无神,双手紧紧攥着裙子,没有一滴泪落下,但当她看到庄仲承时,眼泪却控制不住的流下来,埋在他宽阔的身躯内彷佛这个噩耗就像一场梦消散了。
      “夫人,福晋也不希望你如此悲伤。大婚那日,福晋就已是强撑着一口气,想看着你出嫁,想看着你幸福。现在她走了,你应该要坚强起来。”庄仲承撑着格佛荷的身子,把她扶上马车,疾驰往贝勒府的方向去了。府内满院的缟素,白色的幡帷迎风飘扬,大雪在天空中飘洒下来,宛如白首倾头。主院中央一头厚重的棺木高高的围起,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有迎宾的仆妇、有托酒的丫鬟小厮、有祭拜携礼的宗族亲眷……格佛荷跌跌撞撞地走进主门,只看到了正在见礼的哲哲,他好似突然变老了,就像失去了依靠般的,过去的岁月因讷讷在,而肆无忌惮的玩耍,总会有人为自己来兜底安慰,然而现在这个人永远不在并且永不回来了,就像只留下他一个人见礼。周围的兄长们个个已是高壮无比,但因为此时慈爱的讷讷走了也红了眼眶,嫂嫂们更是已经泣不成声。格佛荷只觉得昏昏沉沉,她看到棺木里的讷讷,只是脸色苍白了些,但还是宛若生前温和的模样,她扶在棺口喊着“讷讷、讷讷、讷讷……”一声一声伴随着哭泣的爆发,又慢慢地低沉下去。贝勒看向格佛荷,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还是硬着口气,让儿子和庄仲承将她拉开,彼时格佛荷却晕倒在棺前。庄仲承赶紧将其抱起,随着侍女回到了她的闺房。
      是夜,格佛荷烧了整整两天两夜,哲哲求着圣上让太医救治,终是将命拉了回来。此夜,舒嬷嬷却带着一封信来到隐山寺将其交到了黎生手上,然这信的内容除了福晋和黎生再无他人可知。
      福晋的葬礼闹闹哄哄了三天,而格佛荷只在最后一日跪坐在灵前,默默陪着讷讷走最后一程。下葬后,兄长们也即将奔赴各地继续任职,临行前兄长们摸着格佛荷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温暖又安定,承诺着会常常写信给她,让她也不要忘记回信,也就直到此刻格佛荷才露出一点笑容。人世喧闹而至,又寂静而归,热闹的贝勒府也只剩下贝勒爷枯坐在福晋房中的身影,格佛荷望着哲哲,想着大概哲哲心中的难受不比自己少多少。
      那日后,格佛荷还是会温和的问候家人,款待宾客,对下人也是十分友好,就好像宗族大家的良妇,每每都获人称赞。但只有庄仲承知道,她变了,以往的活泼变得沉寂,所有的不快乐都掩饰在温和之下,再也没有向往自由的亮光了,而且自从上次晕倒后,她的身体也变得不太好,经常会生病,季节交替更是复发的严重……因而,庄仲承想到圣上问自己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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