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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庄生晓梦迷蝴蝶(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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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佛荷的脚步就停在门口,迟迟都迈不出那一步。听着讷讷的哽咽,格佛荷其实不太明白究竟会发生什么,也不知讷讷和黎生所说的未来究竟会是怎样。只是,突然一阵恐惧涌上心头,她只是愣在门外,满脑子都想逃离这个地方。格佛荷跌跌撞撞地回到厢房,东珠和明霞看到她发鬓纷乱,头上的珠翠都显得摇摇欲坠,脸色一点血气都没有,唇色煞白,整个人彷佛下一秒就要倒下似的。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怎的去接福晋,弄成这个样子。快坐下来喝口茶。”东珠提手将彩色琉璃壶中倒出氤氲的热茶,置于琉璃杯中,五光十色,甚是可爱,然而格佛荷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最爱的杯子,只将它捧在手心,却怎么也捂不暖冰凉的手掌。心悸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格佛荷的难受越发明显,东珠和明霞只能扶住她,将她安置在床上,熄灭了四周明亮的灯火,彷佛在这样的黑暗中,她的内心才能够少许平静一些。随着夜越降越深,格佛荷的呼吸也越来越平静,好像沉浸在睡梦中,此时东珠和明霞才蹑手蹑脚地推出房间,轻轻阖上房门,“姑娘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样的状况了!”东珠守在门外,压低了声量,用气声和明霞交谈着,“是啊,自打婉侧福晋消失那次,姑娘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究竟看到什么姑娘慌成这样?”明霞也压低声音,清呼出的气在还不算暖和的夜晚氤氲成了孱弱的白雾……
佛堂内,大福晋低垂着头颅,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慈眉善目的观世音菩萨的面前,口中喃喃自顾自地念着《般若波罗密心经》《华严经》,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自己的愿望刻进佛祖的心里,她此时不知在想些什么,究竟是前途未卜的女儿的一生,还是祈求老天能再宽限她寿命的延长。总之,她彷佛是要将这佛堂跪穿,以向佛祖证明自己这一颗诚挚跳动的心灵。而黎生此时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陪在福晋身边,在她诵经的过程中,敲响木鱼,冀望通过木鱼声将她的愿望传达给上天,请求它能够实现愿望。此刻,不仅仅是福晋用煎熬和未知的心情等待着日出的来临,同样格佛荷在睡梦中、在灵魂里都承受着一种不可言手的煎熬,也许醒来后还会痛苦,也许她醒来后又会将一切事情都淡忘,变得简单些。
第二日的黎明依旧如约而至,格佛荷在睡榻上如梦似醒,总是不停的翻转身体,但意识却总是想将她唤醒。在床榻上辗转了几回,她最终还是起来了,东珠和明霞也听到格佛荷起身的声音,轻敲房门试探问着“姑娘,起了吗?”“你们进来吧,我起了。”格佛荷合好寝衣,东珠两人进到房间,便开始为她梳妆。日头越过窗檐照进梳妆的镜子,折射着格佛荷明媚的容颜,融合着一丝异域的容色,让人看着不由得目眩。格佛荷扶着自己的发丝,眼神却飘飘散散,不知在望着后山的什么……
“今晨,我就不用早膳了。你们和讷讷禀告就说我已经吃过,就不与她一道用早膳了,但是一定要嘱咐她用膳,否则她又该咳了。近日,我总看到讷讷不用早膳,也偶听到房间里她咳嗽的声音,约莫是春冬之交又是虚寒不足导致的,所以切记让讷讷用好早膳。”格佛荷有些郁郁,但仍未忘记讷讷的身体,絮絮地嘱咐着侍女们。“那您打算去哪儿?”明霞似是有些着急,“我出去转转,午间我自会回来,别忘了让嬷嬷备些我爱吃的菜。”格佛荷说到这,才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她走时,脚步缓缓,但鬓边簪的一支钗状似铃兰,但放入了铛铛作响的铃铛,这声音却又带着一丝轻松。
格佛荷提着裙角,缓缓地在往后山的石径走着,耳边是山间穿林的风抚过,嘻闹的鸟雀叽叽喳喳,眼里是碧绿可亲的丛草、五色缤纷的小花和山间那矗立的梨花树。她又来到了这棵树前,彷佛只有呆在这才能让自己的内心感到短暂的平静。她抚了抚裙子,坐在树旁,打算再在这里呆上一上午,将自己的思绪都捋个清楚。正当她闭上眼沉思之时,“小姐,为何枯坐树旁,春寒料峭极易着凉?”她听着好笑,不知是哪里的酸腐书生居然管起自己的事。她微睁杏眼,眸中因骄阳反光而氤氲出了水汽,只见背光而来一个颀长瘦削的男子,身着绢丝长袍,墨绿色的布料上绣着板正刚直的竹子,和这男子清秀严正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碍于背光,格佛荷并没有看清男子的长相,只是从声音中听到宛如清新的春风刮过冉冉的竹林,竹叶沾染的清香。随着他渐渐走近,格佛荷也看清他的长相,颜色白皙却也有近乎长期蜗居书房的苍白,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眼虽狭长,但不显小气,反而使得眼神更为深邃,眼眸中闪耀出的亮光甚至有些灼伤到她,唇角轻抿、眉头微皱,隆起一个小小的山丘,似是对格佛荷此时的行为感到不满。格佛荷暗叹:贝勒府内美男子各式皆有,本以为遇到任何人都见之皆俗。有大哥英伟雄健,奔马潇洒,是军中的将才;有二哥善文弄墨,熟读军书,是善智的谋士;有小哥天真浪漫,擅长音律,在山野间悠闲自在……如此种种,兄长们各有千秋,但却没有一人像他如风如雾般看不真切的美男子。
“你是何人?”格佛荷柳眉微蹙,不耐地看着扰其清净的不速之客。“在下乃是翰林院掌院院士庄翊之孙庄仲承,适逢科举在即,祖父及家父为让我能安静读书,特与黎生师父商议,安妥一间厢房以便安心学业。不知小姐为何在此,此间山风冽冽,虽是春季,日光融融,但仍需注重身体,恐感风寒。”这庄公子言之切切,不知天生就有悲天悯人之文人风范,还是仅仅是个多情人罢了。格佛荷本不打算理睬,既然此处有人所占,她提起裙子,扫开飘落的雪白梨花,就要拾级而下。“怕是打扰公子读书,此间便移步。”
“小姐,大概是误会我的意思。这山间后山是谁人都可来的,并非我独处之地,也亦非小姐不可歇息之处。”庄公子的语气有些急切,又似怕解释不清,看着他一脸无措的模样,格佛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憨直的话语倒是和长相不太相配。但此时,庄仲承却觉得这少女琥珀色的瞳孔宛如春花旖旎般开在了少年的心田。满山翠绿花红间,正值青葱的少年少女就好像一幅画,处处都彰显着春天的味道……
这礼佛的半月,福晋并未和格佛荷再多谈任何事,除了和她一日三餐共食,听听每日她悠游的见闻,不是在寺内锦鲤池逗弄小鱼,便是在山后漫步闲逛,其余时间大多和僧人们在佛堂诵经,每日虔诚跪在蒲团之上,陪伴的嬷嬷因年岁已大,加之前两年腿脚寒凉,福晋便免去陪同,独自一人清灯诵佛。格佛荷不理解讷讷究竟因何事向佛祖虔诚以告,但也劝阻不了讷讷,因此也就常常一人在寺内玩耍。而这半月,庄仲承除温书学习的时间,常常和格佛荷在一起,大约是满族少女,在幼时哲哲只教过她骑射奔马,对于汉人那些儒学教典是嗤之以鼻,因而,对于庄仲承所描述的“灯火阑珊处,火树银花时”“落花独立,微雨燕飞”的诗句之景,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世界,每每他诵读诗句,尤是细雨濛濛的江南水乡,或是苍茫辽阔的边塞风光,抑或是崇峻巍峨的高山流水……这都让一直困圄于端庄严肃都城的格佛荷所从未见过的,也是她所心之向往的。每每此刻,格佛荷眼中所迸发出的亮光都让庄仲承的心中为之一颤,让他有了一种未知的情愫。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此话可解:若有一日,不管楼阁细雨,还是村途褴褛,你可愿与我一同看这万千风景!”庄仲承手持书卷,但目光所及之处竟是格佛荷的脸庞,本在耐心研究诗句的她,却猝然感到一缕温和目光触及,她抬眸,四目相对之时,望着他时,手攥紧裙边,眼眸随即低垂,发丝拢住面庞,看不清少女的表情。“若你同意,格佛荷。待你礼佛结束,我便去提亲。”听到此话,格佛荷遽然抬头,脸上红晕已是掩盖不住了,她微微点了点头,笑意却从唇角溢出。
“舒舒,近日阿荷还是和庄翊之孙来往甚密?”福晋手中盘着佛串一圈一圈又一圈,缓慢的、有序的。“禀福晋,庄公子几乎除了温书外,便是在教姑娘看书念诗。”福晋身旁一位年长的老嬷嬷俯首回答道。“呵,还真是学富五车的翩翩才子!”福晋尽是夸奖,但语气中却全是嘲讽。“福晋,往日您也是将世家公子的信息收集完备,怎的舒舒从未在图册中见过这一公子?”舒嬷嬷敛眉收袖,侧身跪在福晋身旁,低语问道。“这庄仲承其实素有才名,年少时便因写得一手好文章而扬名,其祖父与父亲又是朝廷内天子为数不多赞叹的近臣,这样的才名和家世盖因阿荷囿于内宅而无所知。”“听福晋如此说,这庄公子也应是良配,为何……?”福晋看了看窗外“是缘是劫,也终究还是躲不过啊?阿荷,想让你平凡一生这愿怎么这样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