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涯未

6、庄生晓梦迷蝴蝶（伍）

　　去往隐山寺的天，一如既往的蓝。喧闹的集市，来来往往的小摊贩吆喝着过往的行人，或是看看带着露水的新鲜蔬菜；或是姑娘们喜爱的胭脂水粉；抑或是满街飘香的食物的味道。总之，外面的世界和贝勒府是截然不同的，生动的、活泼的、令人心驰神往的，格佛荷感受到了久违的自在和幸福，她倚在马车的窗边，望着窗外喧嚣热闹的集市，好像自己也融入到百姓当中。
　　随着马车的晃晃悠悠，伴着车驾吱呀吱呀的声音，格佛荷靠着东珠渐渐陷入沉睡之中。等到她睁开眼睛，马车已经远离城中，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啾啾的小鸟鸣叫，偶尔还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小花躲藏在绿草中摇曳生姿，格佛荷不禁探出头感受初春微风拂面的温柔，就像是大夫人轻抚她头的感觉，而大夫人微微端坐着，手里盘着念珠，口中默念着经文，以示对于隐山寺的尊重。格佛荷看着讷讷，觉得有一些无聊，吩咐马夫驾慢一点，便又探头看向窗外，用手轻抚外面的微风，衣袖被吹拂得像是振振欲飞的蝴蝶，她微眯着双眼，感到十分惬意，而此时一匹老马慢慢悠悠地晃过马车旁，老马上端坐着一位翩翩公子，那公子着一身长袍，长袍上看着尽管很是朴素，但是衣料却是极好的锦缎，而且看他骑着老马不急不缓，看着风景吟哦出名家诗句，又显得格外悠闲自在，肆意潇洒，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这不禁吸引了格佛荷的目光，当时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十分的有趣且自在，随着马车与他越离越远，她的注意力也就转移到其他更有趣的风景。
　　路途虽是较为遥远，但是也总有走尽的时候。不多时，格佛荷便与讷讷来到了隐山寺。隐山寺是当时达官显贵最爱拜访的寺庙，也正是因为寺庙求事皆灵受到追捧而香火连绵不绝，因此寺庙中常年都有属于各钟鸣鼎食之家的礼佛厢房。
　　格佛荷轻搀讷讷，而讷讷微眯着眼，一边匀速转动着书中的佛串，一边往主持黎生大师的方向缓缓踱步。“南无阿弥陀佛，夫人，一月有余又携令爱来小寺礼佛，厢房已然备好。女施主是想要先听师父诵经，还是先前往厢房先行休息，稍作调整？”黎生大师本是汉人，未剃度前甚至是远近闻名的栋梁之才，腹有盛世文华，下笔文不加点，出口便是锦绣文章，然而就是一次游历，见到了隐山寺前任住持齐一大师，在其点化下入寺，潜心研究佛法，以极高的天赋继任化为设立的齐一大师的主持之位。隐山寺之所以香火如此繁盛，离不开这两位主持的努力，但是究其异军突起的起因竟是无人所知，而唯一知道答案的齐一大师早已带着这个答案一起回归自然了。
　　格佛荷端详着黎生大师，他大概已过而立，但又未至不惑之年，身材瘦削高挑，一身袈裟披挂于身，袖口宽大似翩然欲飞，眉目间含着似悲又无的神情，眼角微垂，眼下的一点泪痣又让人感受他悲天悯人的温情，而他头顶的戒疤、合掌的双手、喃喃的佛谒又给人带来一种庄严肃穆的情绪。
　　此时，黎生抬眸定睛望向格佛荷，却让格佛荷心里咯噔了一下。在对视的那一瞬间，黎生默念一句“前世因果今难寻，雾霭蒙蒙迷人心”，接着双手合掌向格佛荷伏了一礼，格佛荷不明就里，只是侧身回了一礼，“女施主，万事皆不可强求，世间轮回皆有伦常，万望自珍自重……”而此时，格佛荷还不知此话究竟意味着什么？而此时，她只是定睛看着黎生，彷佛想透过他的双眼看出些什么端倪，可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倏尔，她只是微微一伏，向黎生表了表敬意。黎生则十指合掌默念了声佛，转身便走向佛堂，讷讷也随着走向佛堂听解师父诵经。
　　格佛荷无心听诵佛经，又觉得山中寺庙的生活过于无聊。山中静谧，可以游玩之处更是少之又少，好在格佛荷常年来隐山寺，知晓后山中厢房边种着大片梨树，恰此时节漫山遍野的梨花开遍山丘，雪白柔嫩，很是可爱，而格佛荷最爱的却是梨树结果的汁水丰盈的果实。说起梨树，还有一段故事。当年，隐山寺还是个不知名的小寺庙，身为主持的齐一大师连修缮的钱都捉襟见肘，因此，齐一大师将山中僧人集合种起了梨树，也从这当中积累了资金重铸了佛寺的大名。之后，佛寺辉煌，每年佛祖诞辰之日，百姓来贺，而隐山寺则将梨子作为回礼赠予百姓，也成为百姓心中具有灵性的梨子。对于格佛荷而言，梨子的神话色彩比不上口感更加吸引她。
　　山中五月，可惜梨树还未结果，格佛荷只能呆呆的站在梨树下，梨花飘飘荡荡的落在她的眉间、头上、裙尾……想到近日发生的事情，她不由得坐了下来，靠在树干边低头眯起了眼睛，享受头顶难得自由的风和和煦的阳光，只是她不知自己的样子成为厢房窗边公子远眺时眼中的风景。
　　山中光景，一场大梦。暖融的日光将格佛荷晒的醺醺然，一觉醒来，心中的所思所虑也暂时放缓了速度，她缓缓撑着树根站起，微微跺了跺发麻的脚，轻轻将身上的梨花瓣抖落在树底，便转身回到女眷的厢房。而一目光始终望向她，直至她入了厢房，再也看不见身影才作罢。
　　厢房内，东珠和明霞早早候在房间，居于室中的圆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膳食，“姑娘，晚膳都摆上了。不过寺庙生活清苦，僧人们又大多茹素，今日的菜大概是素净了些，可能不太合适姑娘的胃口。”东珠看着这一桌的菜，有些难受，本来姑娘最爱吃自己做的菜，来到这对于自己来说简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格佛荷看着餐桌上一道道素菜佳肴，对东珠笑着，弹了弹她的脑袋，“真是难为你了，今日车途劳顿，这菜正合我胃口。”冷盘摆着开花萝心、糟熘青笋、冷酿玉珠和山楂枣糕，热菜则摆放着素鲍三宝、黄金遍洒、春风柳丝……沉闷无趣的红木大桌上红红绿绿，煞是可爱，像极了此时初春的天气，温暖人心。格佛荷坐在椅子上，“讷讷今日晚膳如何进膳？”明霞红着小脸，被厢房的热气烘得有点昏昏欲睡，恰到格佛荷的问题给惊了一下“回姑娘，福晋遣人告知今日将于黎生大师一同进膳，言谈佛理。让姑娘不必等福晋一同用膳了。”格佛荷微微笑了，赶紧招了招手，“那你们赶紧坐下来陪我一起吃，这么多菜我一人是吃不完的。”东珠和明霞也不含糊，坐在格佛荷下手，一边给她布菜，一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可见这也不是格佛荷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了。
　　格佛荷先捞起一碗冷酿玉珠，初春季节虽有些寒意，但是温凉的玉珠圆润滑腻，在口中咀嚼时还能感受到甜汤的清新，让她的胃口一下子打开了，再挟一块黄金遍洒，金黄色的脆皮内包括了白白嫩嫩的芋芯，软糯甘甜，热气随着咀嚼在口中升腾。素鲍三宝的浓重酱色在微光下熠熠闪光，一勺里包含香菇的肉感、栗子的粉糯和茭白的清脆，三者交织在一起，打造出超越肉所带来的绝妙体验。格佛荷一勺一筷地吃着，彷佛这个世界上吃饭成为她最快乐的事情。
　　夜渐渐深了，想到讷讷还未回到厢房，格佛荷便想去佛堂接她。于是，格佛荷披上东珠给的狐皮大氅，缓缓踱步，沿着长廊，弯弯曲曲的长廊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灯笼上绘制了诸天神佛，有威严肃穆的罗汉，有慈眉善目的佛祖，还有气势汹汹的天王，皆是寺庙的弟子绘图后置于大殿吟诵佛经七七四十九天后再悬于房檐之下的，借由佛光来保卫众生。不多会儿，格佛荷便来到佛堂，远远便听见犍稚敲打木鱼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笃……”，一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响亮，好像能把脚步的闷响给掩盖住。
　　此刻，格佛荷站在佛堂前，刚要踏进，便听到了讷讷的声音“黎生师傅，今日您对格佛荷所说之话，何解？”
　　“福晋，格佛荷是您一手带大，宛如亲女，您对她的未来思虑也是人之常情。可人之一生本就被上天写就，逆天改命者，不是身陷囹圄，便是反受其害。我知福晋是有大智慧之人，早年间便可聆听佛谒，解算因果，若不是您的帮助，隐山寺也不能到现如今的繁盛。可如今，就算是您为了格佛荷也不能再推演了，身体会受不住，就让格佛荷自己把故事写下去。”黎生双手合十，抚掌拜下身。
　　“黎生，我们相识也有二十余年了。当年你还是个小沙弥呢，如今我已知身体快至油尽灯枯之时，唯一担忧便是格佛荷，她的未来我看不清……”格佛荷听到讷讷的话语中隐隐藏着哽咽的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