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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庄生晓梦迷蝴蝶(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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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格佛荷已到豆蔻年华,风姿容貌更是享誉京都,上门求亲的贵族公子快要踏破贝勒府的门槛,当然这不乏因着她哲哲的天然权势,然而此时她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还未饱受爱情的折磨。
有一天,大夫人带着丫鬟婉婉而来,丫鬟手上还捧着一幅幅的画卷。格佛荷不明所以,轻声问着:“讷讷,这是作何?”“阿荷,你该到出阁的年纪了。这是我和你哲哲精挑细选的几位公子,你看看有没有相中的啊?”大夫人微微笑着,细纹也掩盖不住她的慈祥。格佛荷能够安稳度过这些年,全赖宽和慈善的大夫人。大夫人早已看透了贝勒爷的浪子之心,也早早的养育自己的孩子和格佛荷,便已足够,再不理会他的任何事情。“讷讷,我还小呢!还想陪着您呢。”格佛荷羞红了脸,不再言语。
“孩子,讷讷已经老了,看顾不了你太长时间。看你哲哲这一波一波的带进府中的姑娘年岁是越来越小了,怕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纪,这是越老越荒唐啊!若是讷讷去了,指望哲哲好好照顾你怕是不可能了,我只希望能找到一个好后生和好婆母能替我好好照顾你,我的格佛荷就该自由自在。”大夫人说着说着,微微哽咽,眼眶含着泪水,眼圈也泛着红。
格佛荷双手扶在讷讷膝上,头枕在臂上,侧着,细细听着她的话,一股难以言表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讷讷会离她而去,甚至也想不到讷讷离开后,她如何面对早已不爱她的哲哲和后院随时吞了她的女人们……今日,讷讷的一席话打破了她自己为自己所编织的美梦,一下子把她拽入了现实之中。她开始认真的思索起自己未来的路,作为庶出的孩子被记在大夫人名下已是万分荣耀,俗话说得好“高嫁低娶”,但这讲的是一般人家,作为她这样尴尬的身份,大夫人显然为了她更自由的生活,为她寻的都是家世清白简单,上进温和品级低的官家子弟,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有所敬畏,娘家势强在一定程度上保障格佛荷的地位,不至于被夫家所欺压。
“阿荷,仔细挑着。万事除了讷讷,还有阿哥会帮你的。”“是了,讷讷。阿哥这么疼我,肯定会照顾我,您别太操心啊!”格佛荷一边持着画卷,一边笑着对讷讷说着话。
“讷讷,明日是十五吗?”
“是呢,怎么了,阿荷?”格佛荷望着中堂的佛像,突然发问了。大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大概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又想到山上躲清静了”她脸微微红了,低声应道。
“那今晚我和你哲哲说一声。你先回去准备准备,明日一大早可就要出发了,别到时起不来床,讷讷可不等你啊。”
“讷讷——你怎么这样说我呢 ,我可每次都准时到啊”格佛荷故作生气的姿态,撩了下裙摆,便一阵风似的赶回自己的房里,规规矩矩收拾起必要的物品,期待着盼望已久的放风时光。
大夫人微笑的看着格佛荷远去,又转头回望中堂悬挂的佛像,盘起自己手中的佛珠,默默念着“般若波若蜜,观自在菩萨……”在袅袅青烟中,她的脸庞渐渐模糊了,眼神透过这层层的丝雾,不知在怀想着什么?是怀念逝去的如花的异族少女,也终究像一场梦出现在他们的生命中,绚烂至极的绽放又极快地凋零,还是怜悯可爱的脆弱的女儿,那随波飘零的人生抵御不了人世的风吹雨打,被现实折磨的伤痕累累。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一年后的葬礼上,格佛荷终于明白她的大夫人早就筋疲力尽,她的大半生只是为了孩子而苟延残喘。
这命,不过是行将就木,游魂飘荡人间罢了!
格佛荷满心欢喜,一想到明日便可以看到府外热闹非凡的市集,清澈湛蓝的天空以及层层叠叠的崇山峻岭,享受自由的空气和好闻的风,就蹦蹦跳跳地收拾起自己的行李。奶嬷嬷王氏慈爱的看着小乡君如同蝴蝶般纷飞的姿态,感受到她溢于言表的喜悦,“姑娘,何事如此开心啊?”王氏的笑意铺满眼底,眼角的褶皱都透露着对格佛荷的关注和爱意。“嬷嬷,大夫人明日同意带我上山礼佛啦!”格佛荷拽着王氏衣角,开心地转起了圈。
“哎呦,哎呦……姑娘您慢点,嬷嬷的这副老身板可禁不起折腾了。”王氏无奈的拉住欢欣跳跃的格佛荷,只怕她就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蝴蝶,恨不得一下子飞上天,看看这世界的五彩斑斓,看看这京城外更加广阔的世界。
“这月月皆去,每次都是这般开心,姑娘你这是为何?”王氏轻抚着格佛荷的环髻,微笑着问。“嬷嬷你不知,每次出去都可以看到外面不同的景色,这京都也是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着的,前两月出府时还可看见沿街小巷有着一群金发碧眼的外来人布衣施教,近一月却再也没有这些人,听阿哥说朝廷下令封了广州十三行,外来异族皆被驱赶,这京城封锁得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我不愿成为着巨大牢笼男子手中的雀儿,供人赏玩,但是大夫人为了我 ,已是花费太多心力,只盼这短暂的放风时光,让我在深宅大院之中存有念想。”格佛荷的语气从一开始激扬澎湃到悲哀灰心,仅仅是几句话便感受到她的挣扎和认命。
“姑娘,这就是我们的命,女人的命,这一辈子就和自己的男人捆绑在一块,死生都与他相关,就连死你都得缀上他的姓氏,而你的姓再也不存在在这个世界。”嬷嬷悲哀无以言表,她所说的正是她的一生,和那样一个无耻的男人纠缠的半辈子,如果不是大夫人为格佛荷挑中她做奶妈,那她能活到何时还是个未知数!
格佛荷把头枕在王氏腿上,用手轻抚她的衣襟“嬷嬷,莫伤心了。那男人再也伤害不了你,也再也不会伤害阿璇了。”
“阿璇近日又向我报喜了,自她从姑娘房中嫁出去时常担忧您手中没有可用的人,还好手下东珠和明霞都手脚利索,让她放了放心。刚想回府感念姑娘配个良人,这不又传来了怀上的喜讯,因为未出三月,怕胎未坐稳,便只敢支会亲娘一声,让嬷嬷来报个喜讯给姑娘听听……”看到王氏成为科罗玛玛,也就是汉人说的外婆,让格佛荷一时也感到新奇,“嬷嬷,真是好福气,让阿璇安心养胎,孩子为重。”
“嬷嬷不求别的,只盼有生之年还能在带带姑娘的孩子,看着您的孩子长大成人。这便是嬷嬷最大的心愿了。”王氏望着窗外,看着窗外开始凋落的桃花,飘下去沉入泥土里,只留下一阵淡香。
说到这话时,难免有些萧索和冷清,全然不是春天万物复苏该有的样子。当时格佛荷只是觉得这话隐约有些不太吉利,但似乎又无从指摘,只能劝王氏莫再这样说了,王氏也只是对她含笑点头,不再言语。可格佛荷的心却更慌了,她只能借慌忙收拾行李来掩饰自己难以琢磨的慌乱,在房间来回踱步搜寻。
王氏见此,只得默默跟在她身后,一件一件将明日必备的衣物、发饰等收拾进包裹和妆奁中。待到格佛荷真正平静下来,王氏已然将所有物品归置整齐,只待明日出发时将物品装入马车之中。
“姑娘,该饿了。嬷嬷叫小厨房准备些晚膳来用吧!”王氏俯了俯身,退出门,准备晚膳去了,让东珠和明霞来伺候格佛荷更衣卸妆,做好晚膳前的准备。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菜品陆陆续续地呈上来。酥煨鹌鹑配油菜,金汤玉球戏鱼以及银丝芋膏摆上了小餐桌,王氏将格佛荷爱吃的菜品尽数呈现,但满怀心事的她显然对于自己爱吃的菜也没有任何胃口,提着箸又不知在想什么,长时间地悬在半空,又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箸。王氏站在格佛荷身边,提起公箸为她布起了菜,夹起虾丸,粉色的虾肉透露出劲道的口感,筷子上还粘连着勾芡的汁,拉扯出金色的丝线,放入青瓷小碟中显得相得益彰。“姑娘,莫要多想些什么!人生所经之事如此之多,正如岁月更迭,草木荣枯,终有尽时,当及时行乐才好,多吃点菜,才不让大夫人担心”王氏微微笑着“才说着长大了,为大夫人着想,现在尽说孩子话了。”
“嬷嬷,是我想左了。今日的菜劳您费心,都是我爱吃的。”格佛荷舒展了眉头,眼角也微微下垂,展现出一副温和的少女模样,对面前的佳筵大快朵颐了,开心地讲述起曾经与大夫人上山的经历,也想象明日会不会和黎生大师探讨出一番新的见解。
只是谁都不曾想到这一次的外出之行竟成就了一段剪不断的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