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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庄生晓梦迷蝴蝶(叁) ...

  •   “既然少夫人觉得这罂粟粉可以解您一时苦痛便已足够,那我也不便多说。只是希望夫人了解'是药三分毒',多保重自己!”未闻踱步至庄少夫人对面坐下,庄少夫人微微颔首,因为未闻的话,面容稍有了血色“曾老板不必称呼我为'庄少夫人',叫我迷迭便可。”
      “那迷迭也别总称呼我为'曾老板',熟悉我的人都叫我未闻。”此时,两个女子相对而坐,相视一笑,各有各的气质,一个清新惨淡如空谷幽兰,一个鲜艳活泼如盛放牡丹,即使在这凄凄凉凉的深宅后院中,成为这清晨最美好的场景。
      “差点忘了正事”未闻猛地一拍自己个儿的脑袋,嘻嘻索索地从包中掏出皮尺和纸笔,她抖了抖皮尺,抻开又拉紧,“来,迷迭,我给你量量。”她拿着皮尺绕在肩、腰、胯以及小臂一圈一圈的比对,一边测量一边用钢笔写写画画,“迷迭,你是想裙底做成中式还是西式?”未闻在纸上画出初步的旗袍式样,她指了指纸上微微收紧,贴合曲线的裙身,又挪到一旁层层叠叠纱制的裙身。
      胡迷迭细细看着这两个样式“这一生我似乎都逃不开这个圈,有时候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庄公,身在梦中,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梦。梦醒了,我还是当时无拘无束的小姑娘,还是……”此时她语塞哽咽,眼圈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不落下,不像是埋怨自己多情的丈夫,倒像是回忆起自己小时候的亲人。“这一生,我都乖顺听话,总是想叛逆地做自己一回。未闻,拜托你,请帮我做这条!”她把手指默默指在西式裙底的那条上。
      庄家祖上本是清廷底下的一条狗,但狗随主人,偏偏学着主人不习外邦鄙俗的风气,贻笑大方,因而庄家上上下下都透出陈旧古板的气息。尽管庄家大公子留洋学习,但从小养成的思维可不是轻而易举便可改变的,所以庄家无论男子还是女子都遵循古制,不敢逾矩,特别是作为长房长媳,更是要作为后院表率,弘扬庄家的闺房家风。胡迷迭的少女生涯自从嫁进庄家后,便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告诉她要端庄文雅,温良贤淑,原来那个于东风放纸鸢的姑娘被锁在了层层深院之中,难以挣脱。
      迷迭拂了拂裙边,微微挪离了圆凳,侧身更进一步,腰板挺得笔直,精神像突然好了起来。“未闻,我有一个故事,很长很长,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听我说道说道……”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悠长而飘渺,彷佛精神又一下被抽走了。
      “扣、扣、扣……”门扉倏然被轻轻敲起。
      “少夫人,少爷来您这了”阿竹的声音隔着门帘隐隐有些不真实,连带着这句话都变得不太真实。
      话音还未落下,庄少爷便推门而入。
      恰逢未闻坐在了庄少爷的背后,只听他说到“迷迭,作为庄家的少奶奶,你能不能有些许容人之量?若你求得未闻老板娘帮蝶儿在祖母寿辰上做一件新衣,我便允你一件事,可好!”此时的庄孟笙一心只以为胡迷迭仍是几年前那个纯真懵懂的少女,一心爱上了爱情。
      胡迷迭双目凄然,似是羞愧又似绝望“你让我去求老板娘,只为了让姨娘穿一件旗袍,不说我答不答应,且说未闻老板娘自己不会坏了自己的规矩,就说我是有多大脸面让老板娘给。庄孟笙,你到底还要作践我到什么时候?”
      “我作践你?胡迷迭,当年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的心里有人了!”庄少爷突然拔高声调,像是力争证明着什么事。“你又是怎么说的?你又是怎么干的?所有的事,不幸的开端都是你自找的。”他喘了一口气,“如果当初你不是挟恩非要嫁给我,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迷迭神情凄惶,眼神似有些迷离“是啊,是啊……”她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句话“当年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语气里满是悔意,庄孟笙一时愣住,好似突然领悟自己的言辞有些过激了“迷迭,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未闻看了看迷迭,叹了口气。转头与无名轻声低语“你说,我该不该帮她一把啊!”语气中尽是无奈与可惜。无名右手成拳,轻叩在左手掌心两下,微微竖起拇指摩挲两下,未闻便知晓无名赞同了自己的看法。
      “庄少爷,我代少夫人同意你的方法,但同样我只有一点要求,我可以给您的爱妾做旗袍,但是她除了寿宴那天都可以穿,如何?”未闻突然的发声,使得庄孟笙猛地一惊“这……这总不大合适。”
      “庄少爷,我家老板娘已然是退后一步了,不说我们生意人都是言出必行,今日打破惯例,已是格外情分了,若是您还是不肯退后一步,那么您家的生意我们怕是也接不下去喽!”无名似隐形人,默默倚在窗台边,本不想因此事劳心劳神,但这庄家少爷实在无耻,他也不由搭上一嘴。未闻并未开口言语,但她微微点头,似在同意无名所说之话。
      “那有劳老板娘了!”庄孟笙满面通红,甚是难以相信在这偌大的上海,还有如此直言不讳之人,难堪至极。说完这话,他便拂袖而去,也不再留下只言片语,甚至再看自己的夫人一眼。胡迷迭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尽管凄惶,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像终于完成了一项难以忍受的任务。“夫妻做到如此地步还不如仇人呢!”她转向未闻说道“未闻,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未闻笑了笑“我这种人不找麻烦,麻烦也会自己找到我身上的。你不要过于伤心才是。”“该伤的心早就被伤得遍体鳞伤,如今不动怎么又会痛呢!”她惨白着一张脸,微微牵扯的笑像极了牵线木偶的假笑,“刚刚说到要给你讲一个故事,被打断了,不知你还愿不愿意听我说一说。”
      “自然是愿意的”未闻转身招呼无名,让他回去后帘的座椅上细细算下近日的帐本。“多谢”胡迷迭理了理裙身的褶皱,微微舒展了眉头的愁绪,拿起桌上的茶壶将水缓缓倒入杯中,又将水一饮而尽。
      在清朝还未覆灭之时,有位贝勒爷不爱江山社稷,不理政治,只爱美人。而他身边就有这样一位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她是来自鲜卑的少女——一头如朝阳的长发,盈盈似语的丹凤眼,瞳孔是浅浅的琥珀色,肤如凝脂,纤指如花,见过她的人无不为之惊叹。但是就是这样一位少女爱上了放浪不羁的贝勒爷,明知在清朝贝勒的妻子只能是满人贵族少女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毫无名分的跟着他。少女就像是天上下凡的仙女,贝勒爷不知她的来处,也不知她的去处,她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神秘感。直到少女为贝勒生下了一个女孩,女孩诞生之际眉间有似蝴蝶的印记,贝勒爷高兴极了,便为她取名为格佛荷。
      就这样一年一年,格佛荷慢慢长大,继承了讷讷和哲哲的好长相,然而她讷讷的笑颜却越来越少,岁月并没有轻慢鲜卑少女,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下,少女渐渐有了女性的妩媚和成熟的韵味,但是贝勒爷还是那个风流不羁的浪子,越来越多的鲜活的女孩子来到了这个府邸,越来越多的阴谋诡计蔓延在这个小小屋苑。曾经单纯天真的少女,终于在这个地方失去了自我,被圄于金丝笼中,成为被折断双翼的鸟。
      终于在一天晚上,讷讷匆匆对格佛荷耳语“阿荷,额娘可能要留下你一个人了,若是以后遇到什么问题,到大丰铺找掌柜的,记住了!”还未等女儿的回答,只说完这句话,她就唱起了鲜卑族的小调,哄睡了格佛荷。在格佛荷昏昏欲睡之时,还在想明日一定要问讷讷说这话的意思……
      然而第二天一放亮,格佛荷再没有等到讷讷的任何讯息,贝勒爷派出一波一波人,城里城外的搜寻,她就在院子中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然而院子里的女人太多了,时间总是能够掩盖太多痕迹,贝勒爷终于在第三天宣布了讷讷的暴毙,整个宅子仿佛从没有她的存在过。格佛荷又在院里静静呆了三天,终于意识到额娘再也不会回来,而哲哲也回到了自己歌舞升平的日子。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格佛荷被哲哲安置在大夫人的身边,开始学习琴棋书画,射箭骑马。近年来,圣上开始学习汉人文化,便连着满人贵族也要学着汉家小姐的礼仪举止,同时还不能落下草原儿女的飒爽英姿,时光便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讷讷在格佛荷的记忆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果然时间是能够抹平一切记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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