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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庄生晓梦迷蝴蝶(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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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时光总是很快的过去了,未闻打着哈欠,抻着懒腰,粉色的蝴蝶仿佛要从白色旗袍上展翅欲飞,她收拾着皮尺、布料册、账单准备一同带往庄府,微露的晨光打在她的身上,泛出点点的光芒……
这时无名打着帐子走出,微微眯起自己似醒非醒的双眼,眼中有着一丝惊艳,但转瞬间眼光便又波澜不惊了。“老板,收拾的怎么样了?”他支在柜台上,侧着脸问未闻,未闻头也不回的在弯腰收拾,道:“快了,快了!走这一趟,这庄家少奶奶必然有着很长的一个故事。我这个人吧,除了钱,最爱的就是听故事啦。”她嘴角翘起不甚明显的微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无名看到她嘴角翘起的微笑,想到了她曾说过的少年,不由得泛起一丝苦涩的感觉,眼中的星光又暗淡了一丝,“老板,走吧……”他的话语打断了未闻的微笑,她拿着绣花小手包,放着皮尺与图纸,迈着轻快的步伐推开店门,只听风铃“叮咚”一声响,伴随着门锁的咔咔作响,像是百乐门欢快舞蹈的舞者们高跟鞋的声音。
清晨的南京路,街边的小摊贩叫卖声和电车的低声鸣叫交相呼应,空气中弥漫着包子、油条和豆浆的香味,远远地飘散着,勾引着孩子,他们或是拉着大人的手拖向早餐铺,或是哇哇大哭,寄希望父母可怜可怜自己,于是街上有着笑容满面的热情摊贩,无可奈何的父母们还有憨态可掬的小小孩子们,整个街上热闹非凡。未闻走在街上,感受着与旗袍店截然不同的气氛,转向无名,旗袍滚边像翻飞的浪花,一圈一圈的荡漾开来“所谓‘市井味’不过如此,不过像我们这样的人大概很难得能够体验这样的生活,也只不过这几年我们还有些时间可以像平常百姓那样生活……”未闻话语中透出一丝苦涩,无名看着她低头的发旋,继而抬头望向远处的电线、蓝天和飞鸟,“这世道本就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几年平静的时间大概是这一生我们最怀念的日子吧!”他知道自己的话很伤人,也能够想象到未闻听到这话后低垂的嘴角和泛着水光的眼睛,但是这就是他们的未来,一个可见的未来。未闻旗袍店只不过他们人生的一次出轨,但是不久之后这轨道便会回归正途。
两人各有所想,余路便默默不语,心情似有些低落,沿路的风景再也不能吸引他们的目光,短短的路程似乎像走过了几番寒暑。
走过热闹的街,拐个几道便来到了庄府,与街市不同,古朴素净的大门,还是前清时期留下的古宅院落,清幽宜人。据说当年宅子的主人是清朝某位贝勒的庶女,大概是什么乡君,她的母亲是鲜卑族的女子,五官深邃,头发是天生的异色,眼瞳也是天生的异色,很是受贝勒的喜爱,因此爱屋及乌,这位小乡君自小也是备受疼爱,成为少女之后也继承了她母亲的风姿,但是更为神奇的是,谣传小乡君的母亲是异族的少祭司,掌握着一种神奇的穿梭之术,更有人言之那位少祭司根本没有死,只是时空穿梭离开了那位贝勒。但谣传终究是谣传,事件的真相最后还是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掩埋,再无人知晓。
“叩叩,叩叩”未闻轻扣了两下门环,金色的门环,守护的瑞兽张牙舞爪,呼唤着主人,预示着客人的来临。门房的佣人缓缓拉开门栓,继而佝偻着腰又缓缓的探出头,花白的发先映入眼帘“请问你们找谁?”门房老人的语气中既带着小心翼翼,又仿佛气力不够,一句话说完便喘着大气,发出破风箱一般的“赫赫”声,似浓痰堵住无法喘息。“老人家,我们是未闻旗袍店的,今日来是为你们少夫人量衣,还请找一下你们的管家庄顺。”未闻微微倾身,言行举止中散发着柔和的气息。
老人上下打量了未闻两人片刻,便说道:“两位贵客稍等,我去请管家过来”,说完,他便转身颤颤巍巍地摇晃向前,四肢颤抖干枯像是濒临死亡的老树皮。未闻打量着庄府的对联“欲除烦恼须无我,历尽艰难好做人”,对联匾额已是斑驳累累,有着红尘的味道,想来当年那位贝勒也是一个妙人。
“贵客上门,有失远迎。”未见其人,便闻大管家庄顺的爽朗笑声。他脚步迈得宽大而稳重,也不能称之为迈,更多的是弓着身子向前小跑而来,来到未闻他们面前又做了个揖,直起身子连忙招呼着他们进来。进门的庭院中四围着青砖玉栏,雕刻着花鸟鱼蛇,四季分明;环绕其中的石假山高耸入云,挣脱着向外延伸,像张牙舞爪的野兽,“曾老板,我家少奶奶正在'梓佩苑'等您,请随老奴来。”庄顺微微托手,往前一摆,迈着大步,途经花园、长廊、小湖,便听到庄大管家对未闻和无名的讲解,路途也不显得压抑而又无趣。未闻走路自带着微微弹跳,像山丛间活泼的小鹿,充满乐观与活力;无名行走时总是稳重与轻佻合二为一,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在他身上完美的诠释出来,看起来两人便是天生相配,然而整个了解未闻旗袍馆的人们都知道他们仅仅是雇佣关系,其中两人究竟是何纠葛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庄管家,这后院共三间,请问少奶奶的'梓佩苑'在何处?”未闻看见庄管家带着他们往西边方向去,不由问出了这样一句话,庄顺一时呆愣,“这,这少奶奶喜爱西厢的翠竹,又因少爷回来,直呼要破除迷信,便没有了东西厢的分别了。”他支支吾吾地回答了问题,又默默低下头,全然没有一开始激昂的气势,“这大户人家就是比较先进,纵使是为了反对封建迷信,也万万没有让长房长媳住在如此荒僻萧条的小宅中,可见还是见菜下碟的人多啊!”此时庄顺脸涨得通红,诺诺地招呼未闻进到西厢。
未闻刚入西厢,便觉一股萧瑟凄冷之意,这未免也太不像一个大户人家少奶奶的居所。正巧入内遇见昨日愤愤不平的小丫鬟正在浆洗衣裳,偷偷抹着眼泪,双手冻得红肿,像一个个小萝卜。正巧她洗完,抬头便望见未闻一行人,赶紧将眼眶的眼泪偷偷抹去,徒留一圈红红的印子,又赶紧擦了擦手,引着他们入园。
“少夫人,少夫人……”小丫鬟轻扣门,低声唤着。从封闭的房间中传来一声应答“何事?阿竹”声音显得断断续续,若有似无。“少夫人,管家领着未闻旗袍店的曾老板来给您量新衣了。”阿竹听到她的回复,忽而将音调调高,好像以便她能听清对话的内容。“咳,咳,咳……”咳嗽声不绝于耳,显示着主人身体并不是那样健康甚至有些虚弱。“请曾老板进来吧!”阿竹微微躬身,推开小门,默默地、拘谨地站在门边,“既然贵客已到了,那老奴就先行告退,前院还有一些要事需要解决。”庄管家抬了抬手,示意两人前行,自己却向后悄悄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向园外走去。
未闻两人进到房间,远远看见隔着薄薄一层轻纱,朦胧着的身躯懒懒地卧在窗格的贵妃榻上,微风轻摆下隐隐绰绰看见她略显苍白的面容。“曾老板,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来我这荒僻之所。”少夫人缓慢地从榻上移下来,拖着绣鞋,用一种略带悲哀的语调掀开了纱帘。
“少夫人,言重了。这本是我份内之事,而且相比夫人也有一些想与聊聊的事情。”未闻面带微笑看向这像残花有些枯败的女子,继而又低下头,来回来回的绕着皮尺,再不做声。而此时庄少夫人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此时,房间内万籁寂静,唯有风声敲打窗棂和门扉。“老板,不要再磨蹭了,看着天似乎会下雨,今日我们并未带伞,所以赶紧量完趁晴早走。”无名懒懒的语调打破了几分尴尬的寂静。
“阿竹,还不给曾老板和莫账房上杯好茶。”庄少夫人缓步挪到茶厅的圆桌旁,蹙着黛眉,两眉之间已是有轻微的皱纹,在诉说不属于她这个年龄该有的忧思,还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少夫人便又咳个不停,似乎是要把心咳出来的错觉。她手臂纤细瘦弱,努力撑着桌角,因为支撑全身重量,青筋脉络明显浮现出来,让人觉得分外可怜,尽管如此坚持,最终她还是无力坐在桌边的圆凳上,从身上摸出一条丝帕和一瓶小瓷瓶。她将小瓷瓶中的药丸倾到在手中,大概是五六粒的样子,一股脑儿地全吞下去,然后拿起身边早已放冷的水灌了进去,这样的情形仿佛不是第一次出现,她显得十分熟稔而冷静,紧接着她又用力嗅着丝帕,丝帕中的香味透在空气中,未闻闻见一丝熟悉的气味,“少夫人,这气味……”
“久病之人,身体咳得发疼,也唯有此法能缓解身体的疼痛。”她的脸上全然没有了希望,只有满腔的绝望,好像这世间再无她留恋,也永失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