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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庄生晓梦迷蝴蝶(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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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遥想当年孺慕之恋,相偎不舍,不想,只为再续前缘,阴差阳错,付了一腔柔情,只得来红颜枯骨。若想至此,我必会亲手斩缘,不再逆天而行。
一题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了窗明几净的玻璃上,照在橱窗熠熠发光的旗袍上,就像各式各样的美人千娇百媚、各有风姿。沪上最繁华的南京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倒映着橱窗,反倒添了几分的人气,倒不至过于的仙气袅袅。
未闻旗袍店伴着热闹的尘嚣,缓缓揭开它的真面目。曾未闻倚在柜台上,高高的马尾,带着卷儿的发梢就在支起她瞌睡的脑袋的手腕扫来扫去,看起来顽皮极了!账房先生莫无名斜倚在东木门边,左手扶住门栓,微微睨着未闻一眼,慵懒地看着阳光打在她脸上的阴影,扬起一丝笑意却又瞬间隐没。
“‘猪’老板,起床了!”莫名的音色有些特别,低沉得仿佛像是回音在人耳畔,三日难绝,然而这样惑人心扉的声音在未闻看来确是让她惊起一身鸡皮疙瘩。此时此刻,她必然摩挲着双臂,丝绸柔滑的触感也无法抹平她的惊吓,“莫名,下次可以请您直接残暴地把我推醒吗?千万,千千万万,别叫我。留给门外那群小姐姑娘去,这样令人垂涎三尺的声色去招揽生意绝对比叫我起床的价值更大,呵呵、呵呵……”未闻看着莫名微微抬起一眼的那抹“风情”,便不敢再说。
未闻倚在柜台上,定眼瞧着店门,“打仗也打不到着南京路,怎的我这生意反而越做越凄凉了?简直是门可罗雀,令人发指!老庄家的祖奶奶快要过大寿了,想必今年他们家的新衣单子快送来了吧!”曾老板倚在红木大柜台上,无趣地拨弄着算盘珠子,抬首望着莫无名问道。“谁晓得呢,兴许今年老庄家找了个更好的绣坊,谁让你又慢又贵呢。”莫无名低着头,用手指划着读本,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他挑了一下眉,唇角微扬,离开了他午睡的美人榻,“人来了⋯⋯”阳光下映照着停留的那一页“庄生晓梦迷蝴蝶”。
话音未落,只听“吱”一声,紫楠木的大门刮奏着门口的风铃声,伴随着稀稀落落的脚步声。清淡的香味若有似无地勾人心魂,未闻晃了晃脖颈,脖中玉件随之跳来跳去,看向那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阁下,是来踢馆呢,还是做生意呢?”她笑了笑,两边的梨涡微微陷下去。
“曾老板,可使不得!老奴是庄家的管家,不知掌柜的可还记得?”大部队中颤颤巍巍走出个老人家,微弓着背,双手拘着作揖,两眼笑得只眯着一条缝。“啊,原来是庄管家。”她把调拉得悠长,好似开了个玩笑。“怎的今年老太太做大寿,阵势这么大,这是要占满我这家小店。”未闻虚扶了管家一下,打量着这一群人,戏谑道。
“曾掌柜的,这是哪里的话。上次,我家小少爷新婚嫁衣不是您操手的。这不,我家少爷、少奶奶过来道个谢,正巧老太太大寿,又想麻烦您再劳累下!”庄管家踱步至一位青年男子前,又一伸手“这是今年的衣服单子,您看一下,正巧少奶奶在这儿,您再受累亲量一下,看看少奶奶适合怎样的料子,价格好商量。”
“好说,好说。”未闻收起衣服单子,压在烟台下,抬头便见那年青男子微微敛眉,“这位少爷是看不惯我的作风吗?”恰逢这时,未闻仔细观察了男子左右两位妇人,一个明媚如牡丹,艳压群芳;另一个则凋敝若残梅,冷漠清洌,她不禁叹了一声:左拥右抱,齐人之福。
“不敢,曾掌柜年少成名,令人钦佩,庄某岂敢小看。”他眉目间神情却隐含浅浅的不屑和鄙薄。
这少爷着一身西式礼服,想来是喝过洋墨水,到大洋彼岸镀了层金回来的假洋鬼子。未闻暗自作呕,不学习些好的技术和文化回来,反而把洋鬼子装腔作势的样子摆在姑奶奶面前,简直是大象鼻子插葱一装蒜。“庄少爷说笑了,只不过是小本经营谋生,承蒙邻里街坊接济一二罢了。”未闻一手随意拨弄了算盘,一手绕着垂下的发梢。
“请问少奶奶是哪位?让我好仔细量量,裁剪样式?”
“掌柜的,这是我们家少奶奶⋯⋯”小丫鬟清脆的声音在过于寂静的大厅反而显得过于突兀,未闻看着那个略显憔悴的少妇,明明是新妇却显得分外冷漠,拦住了小姑娘的话头。
反观庄少爷的表情就格外的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却转眼间又面无表情,实在不想一对新婚夫妇,反倒是穿着牡丹金丝旗袍,腕上戴着掐丝金凤镯的妇人更像是新妇。那妇人身子微微向庄公子的方向倾着,红唇像是熠熠烈焰,帕子也掩饰不住她的笑意,唇角从帕子后露出一大片痕迹,眉间得色看着就令人生厌。
未闻看着这群人,暗叹:有趣,太有趣。
庄公子微搂着那明艳妇人,庄家少奶奶则离庄公子至少半尺,一脸冰霜“曾老板,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为我这爱妾也做一身?”
未闻笑意微敛,“相比庄公子去国万里,近日才回,不知我这小店的规矩。小店开张之时,我便说过只做正室之服,姨太之流我一概不接,还请庄少爷您见谅。”她停下拨弄珠子,微按其上,看向庄家少爷。
庄少爷有一丝恼怒和难堪:“你⋯⋯”那姨太看向未闻,眼光像刀子刺向她,但眼眶里泪水盈盈,手中帕子绞成一团,红艳艳的唇抿的紧紧的,显出一些苍白,脸上却通红,不只是被气的还是羞恼而致,好不可怜。
“当然,当然。我们自当遵守曾老板的规矩,请您别介意。”管家赶忙接过话头。
话音刚落,庄少爷拽着老管家走到门口,可怜老管家年岁已大,双腿走得直打颤还不得跟上少爷的脚步。
“庄顺,怎么回事?不过是小小的绣坊掌柜,鄙贱商人,怎敢如此对待我们庄家?”庄少爷越说火气越大,随即想松松蝴蝶结,然而越是着急越缠得紧,倒是一使劲用手指划了自己一道,气得他骂了一句。
“少爷,可慎言。”管家赶忙上前,缓住他,“且不说这'未闻'旗袍店的绣艺手工之精巧,就凭着来来往往的人脉便是我们不可比的。这未闻掌柜将这旗袍定价之高,而能够买下之人,谁不是权势之高,又或是财富之多,又怎是我小小庄家可以抵抗的。”庄顺又拉着少爷,挪步至窗边,用力地按了按他的手。
“此外,有传言称这掌柜身后还有着极大的后台,约莫是军方的。一日,未闻旗袍店被同行砸毁,老板不过休息一日后,那始作俑者的店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所说的无影无踪是指人和店。少爷,不管传言是真或假,总之没人再敢挑衅这店,连租界的军官都不敢,而我们亦不如,还是低头做人吧。”庄少爷沉思许久,点了点头,又与庄顺进了店里。
而此时未闻向后转头,敲了敲后厢的门框“莫无名,出来结账。”
莫无名撩开帐幕,抬眸扫了一眼。那姨太许是没看过容貌如此精致的男子,原先羞恼之色竟变得含情脉脉,一袭秋波频频暗送。他却无视了姨太,对着未闻说道:“这乌烟瘴气,脂粉油腻的,别让我来行不行,碍了我的眼。单子呢?”
未闻斜了他一眼,摆摆手“老地方。”
他抽出一张纸,堪堪一扫,“共五件,长袍两件,长款暗纹旗袍一件,修身宽松深紫旗袍一件,秋色云月纹旗袍一件,付订金一千大洋,承蒙惠顾。”莫无名刚打算转身离开,却又说道,“刚听到要我们掌柜的,亲自量体裁衣,另付订金五百大洋。”接着,转身又去了后厢。
庄管家捋着自己的短须,笑看着未闻“莫帐房风姿依旧,曾掌柜有个好伙计啊!”
未闻不由得一个激灵,“今日,我还有事。待过几日,我亲自上府为少奶奶量体裁衣,如何?”
“也好,掌柜的可先忙,不必在意我。”一旁近乎透明的少奶奶忽然接话,她的声音像极其人清冷淡泊。她微颔首,向着未闻示意。随后带着丫鬟、仆人离开了店,留下庄公子及他的爱妾,庄公子看着夫人离开的背影,神情似悲似无奈,倏而又挽着爱妾离开,叫人琢磨不透。
未闻饶有兴味地看着今天这一出戏,继而先开帷幕。
“莫无名,你够奸,今日算账又涨了不少。”无名侧躺美人榻,手按在书上“不然,你请账房先生作甚?”未闻看着一脸不屑的无名,兴奋地说道:“我过几天去老庄家看看,这一家子可真是一出好戏,你去不去?”无名看着她:“呆子,我不去谁给你结账,就你行吗?”嘴角却上扬了一个弧度。
未闻低眸看着他,挑了挑眉,然后走了出去,帷幕打得啪啪作响,扬起一地纤尘,朦胧了莫无名在光影中的那熠熠目光⋯⋯
夜拉下了帷幕,未闻旗袍坊里的最后一盏电灯也伴随着老板娘的脚步声熄灭了。
“无名,明日我们带得东西多吗?”
“那还用说吗?”无名惫懒的声调飘散在空气中,融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