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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四十二章 孩子的心思谁能懂 又是一 ...


  •   又是一年春草绿。
      街道两旁的银杏树上,鲜绿的扇形嫩叶爆満了枝头,把山城装点得春意盎然。放眼远眺,城市周边的远山上也是绿意浓浓。山坡上,地头边,远远看过去,新绿莹莹。未及走近,春草的清新香气早已直浸心脾,让人不觉心旷神怡,耳目一新。新潮的少男少女,已脱掉春装换夏衣了,满街争奇斗艳的裙子和牛仔裤,更给这个城市带来了勃勃生机。
      康雷荔却未感受到这一切,也不想感受。她急着去商店给儿子虎虎买东西,还要赶火车去省里的少管所看他。虽说马上就要见到儿子了,可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毕竟,儿子所在的地方不是什么好去处。低头穿过柏油路,来到市商业大厦的楼下,在一排青翠欲滴的行道树前,她停住了脚步。每天都在匆匆忙忙辛苦劳顿中度过,压根就没注意到万物已经复苏,看着眼前充满生机的绿叶,才感觉春天已不知不觉来到了。
      满目绿色,让康雷荔冰冻的心开始融化,压抑了许久的心情开始放松。仰头凝视那枝头间散开的一只只绿扇子,心头萌生了一丝希望:儿子虎虎又长大了一岁,在少管所人员的帮助下,应该懂事许多了吧?今天是虎虎的生日,康雷荔早早就跟主人家说好了,要请一天假,去看虎虎。想到要去少管所看儿子,不知为什么,从昨天晚上起心就开始忐忑不安了,不知这次去,儿子还会不会像前几次那样对自己不理不睬。
      自出来闯荡的那一天开始,儿子就被扔在了奶奶家,一扔就是6、7年,一年难得见上一、两面,儿子早就跟她生分了。即使见了面,那孩子也只是硬硬地叫一声“妈”,就远远地站到一边去了,她不主动跟儿子说话,儿子就永远不主动跟她说话。
      尤其是进了少管所之后,儿子跟她生分得更加厉害。每次去探视,总是连正眼也不瞧妈妈一下,不管她说什么,问什么,虎虎永远都是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她甚至都没听到儿子好好叫自己一声妈。要是在过去,康雷荔也许不会在意,毕竟扔了这么些年,儿子跟自己生生分是很自然的事,但是,现在儿子进了少管所,跟她生分得这样厉害,让康雷荔的心有如五爪抓心般难受。每次探视回来,都要偷偷哭上一场。她把虎虎进少管所的责任全部归咎到了自己身上,她知道,儿子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自己这些年来疏于管教的结果。
      心中时时刻刻自责并愧疚,这种自责让康雷荔寝食难安,愧疚折磨得她憔悴万分。虎虎的事,是她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越是自责,对儿子的思念就越是强烈。今天是虎虎的生日,她早在一个月前就计划着要去看儿子,给儿子买点好吃的、好用的东西带去,她要在感情上和物质上弥补儿子。侍候主人一家吃完了早饭,又把家务活忙利索了,想先到商店给儿子买点东西,就跟女主人请好假匆匆忙忙走出来。只是,她心里始终忐忑不安,不知道儿子会不会对自己仍旧不理不睬。
      手扶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满怀着新的希望,康雷荔走进商店。她先来到食品部,给虎虎精心挑选了一些从小就爱吃的零食,像果冻啦,鱼片啦,榛子啦,划拉了一大包,又到服装部,花了近200元给虎虎买了一套黄蓝相间的运动服,又花了近300元钱给虎虎买了一双名牌运动鞋和一个真皮篮球。这些都是虎虎曾经跟她要过,但她没舍得花钱给买的,现在一想起来,心就如刀割般难受。早知道儿子有今天,哪怕花掉辛苦一年赚来的钱,她也会给孩子买的。
      倒了好几次车,才到了少管所。一见到虎虎,康雷荔便紧紧地盯着儿子半低垂着的头,目光再也移不开了,似乎要把儿子的模样全印进脑海里。
      虎虎身穿囚服,剃了光头的脑袋泛着青光,木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尽管不是第一次看见儿子这个样子,还是像第一次看见时一样心痛不已。看惯了儿子满头黑发的帅模样,对剃了光头的虎虎,内心里无论如何不能接受,感觉阴森森的怪吓人。不过思念的心让她暂时忘却了这个不快,随着一声颤颤的“虎虎,妈来看你了”,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把虎虎搂进了怀中,眼泪随即涌了出来。满心期待儿子会跟她紧紧相拥,没想到,虎虎却仰着脑袋,故意向后挣脱,躲到一旁去了。
      康雷荔泪流成河,扎撒着两只手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的管教看到这一幕,把头转向了别处。母子间的感情纠葛,作为管教是不便参言的。
      好容易使自己平静下来,康雷荔回到座位前坐下,擦着涌流不止的眼泪,把手伸向儿子,乞求着:
      “虎虎,过来坐下。”
      虎虎站在原地,低垂着脑袋,动也不动,只当是没听见。
      “虎虎。”
      声音里满含渴求,却因儿子的不配合,平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
      虎虎还是保持着原来的站立姿式,与母亲僵持着,足足有3分钟的时间一动不动。
      “顾霄虎,叫你过去坐,没听见吗?过去坐!”管教实在看不下去,只好出面帮母亲一把。
      顾霄虎是虎虎的大名。在康雷荔的心中,只有虎虎才是儿子的名字,是母亲对儿子的爱称,儿子的大名她似乎早已经忘记了。现在,猛听管教一声“顾霄虎”的厉喝,倒把做母亲的吓得一抖,更何况孩子是被一个外人训斥,这更让她心里不舒服,于是便急忙把手收回来,在胸前向管教悄悄摇了摇,示意他不用帮忙。
      管教转身走到窗前椅子上坐下,不再看母子二人。
      心情复杂地盯着儿子,康雷荔不知该怎样开口跟儿子说话。在见儿子之前,管教已经跟她进行了勾通,把虎虎这一段时间来在管教中心的表现向她交了底,知道虎虎在里面很不配合管教的帮助和教育,不论管教说什么,都是低垂着脑袋不吭声,就像一个哑吧。管教希望母亲的能做做儿子的工作,让虎虎振作起来,一个孩子,总这么情绪低落并不是好事。听到这些,康雷荔心中非常焦急,自己的孩子自己心里有数,别看虎虎表面上一声不吭,其实心里更有主意。怕再惹出什么事来,也怕孩子憋出什么病来。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说,看见儿子一时心慌,竟然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欠起身来,把买的那些好东西一股脑都放到虎虎面前,一样一样地拿给他看,告诉他,这些都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是费了好多心思给他买的,希望籍此来拉近儿子与自己的距离。没想到,儿子却连看都不屑看一眼,当她拿过一瓶桃罐头,试图递到他手上时,虎虎却使劲一甩手,将她手里的罐头摔到地上,只听啪的一响,一瓶罐头被摔了个稀碎,溅了一地汁液。
      听到声响,管教呼地站起身来,快速来到两人身旁,见地上碎瓶茬子、桃肉块和汁水洒了一满地,知道是虎虎干的好事,就厉声喝斥:“顾霄虎,你干什么?”
      “没事,这不怪虎虎,是我自己不小心……”呆愣了片刻,康雷荔忙对管教说。
      费劲地弯下腰,拙笨地把脚下的东西往一起归了归,担心地抬头看看管教,再看看虎虎。没想到虎虎没事人似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这孩子怎么变成了这样?”
      康雷荔的心突然一凉,失望使她心灰意懒。向管教瞥去一个失望的眼神,管教的目光里鼓励多于同情。这给了母亲一点信心。“不能让孩子这么继续下去,一定要让他醒悟和悔改,既使将来不能成长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最起码也不能让他成为害群之马,危害社会。”这样一想,又来了力量,在心中鼓了鼓劲,暗暗措了措词,开始劝说儿子了:
      “虎虎,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将来的前途就是妈今后的全部希望,妈活着是为了你,妈在外面吃苦受累打工挣钱也是为了你,你要给妈争口气,在这里好好改造,听管教的话,千万不要学你那个死鬼爸爸……”
      刚说到这里,话还没有说完,没想到原来还低垂着脑袋动也不动的虎虎却突然一高蹦了起来,冲着母亲愤怒地嘶吼:“不许你说我爸不好,我爸永远活在我的心中!”吼完,看也不看母亲一眼,转身跑到门口,一把推开门跑出了接见室。
      “顾霄虎,你想干什么?你给我回来!”见虎虎跑出屋去,管教冲门外喊了一声,也撒腿追了出去。
      儿子的一声“不许你说我爸不好,我爸永远活在我的心中”,让康雷荔震惊,其程度不亚于五雷冲顶。她噌地站起身来,想追出去,刚迈出一步,突觉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便急忙用手扶住桌角。但她还是没能撑住自己左右摇摆的身体,在晃了两晃之后,终于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醒清之后,面对眼前关切的面孔,康雷荔身心倶疲。虎虎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时刻在眼前晃动。她提出来要再见儿子一面,管教带回来的信息是虎虎拒绝见她,理由是“她从来也不管我,我没有这样的妈,我只有奶奶”。康雷荔感到人生失去了意义。
      耳边,管教同情加好意地劝解:“你下次再来吧,顾霄虎这次情绪波动挺大,回去之后一直哭个不停,他坚决不肯见你,我们也没办法”。
      摇摇晃晃地走出少管所,康雷荔心里竟有些稀里糊涂,一路上不知怎么折腾回了主人家。
      康雷荔服务的这家,是一对年青小夫妻。夫妇二人都在机关工作,经济条件不是很好,为了孩子,紧缩裤带,咬牙请了康雷荔。他们的小儿子刚刚3岁。那孩子长得可爱至极,夫妻俩视若掌上明珠,僱用康雷荔主要就是照看这孩子,顺便承担所有家务。因为康雷荔去看虎虎,女主人已经跟单位请了一天事假,单位管理严格,不到万不得已,作为职员一般不好轻易请假,所以年青的女主人跟单位请事假,完全是出于无奈的选择。见康雷荔按时回来了,虽说心里的些不满,碍于面子上的考虑,还是笑着跟她客套:“康姐,你儿子还好吧。”说这话是为了表示关心,毕竟自己的孩子是宝,人家的孩子也不是草,问完话,也不管被问的人回答还是不回答,便自顾自地摆弄起自己的孩子去了。
      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女主人在儿子娇嫩的小脸蛋、小脖子上左一口右一口地亲个不停,边亲着嘴里边还喊着:“宝啊,宝啊,妈的大宝啊。”还不时把儿子的小脸蛋往丈夫的大脸上贴一贴,让父子俩也亲热一下,逗得那小孩子嘎嘎嘎乐个不停。
      来到厨房,放下包,康雷荔颓然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隔门看着这一幕感人的父、母、子亲热图,脑海里映现的却是自己跟儿子小时候的情景:
      儿子坐在她和顾洪光中间,可爱的小脸蛋笑得就像一朵花,红红的小嘴唇亲一口爸爸,再转过脸来,亲一口妈妈,她和丈夫则把嘴伸过去,相对在儿子红扑扑的小脸蛋上亲个不停,把个小家伙痒得左躲右闪,嘎嘎地直乐。
      突然,温馨美丽的画面不见了,换上了一幅顾洪光被押赴刑场时可怕场景,接下来是顶着光头的虎虎在少管所的情景,再接着就出现了虎虎对她大声嘶吼“不许你说我爸不好,我爸永远活在我的心中”和“她不是我妈,我没有她这个妈,我只有奶奶”的情景。一个吃尽千辛万苦外出打工为儿子挣钱的妈妈,在孩子心目中的地位,竟不如那个被枪毙了的杀人犯的爸爸。
      心揪成了一团,康雷荔感到一阵目眩,急忙双手捂住眼睛,趴到了桌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手扶墙壁,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屋。一进屋,就一头扎到床上再也不想动了。儿子是她的心肝宝贝,她永远爱他,不管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现在,这心肝宝贝不要她这个当妈的了,要把她一脚踢一边去,踢得她心真的好疼。
      第二天早上,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勉强起了床,晕晕乎乎地为主人一家准备好了早点,打发主人两口子吃完早饭出了门。孩子在床上睡得正香,女主人走时交待把厨房彻底清扫一下,包括所有的碗筷都要重新洗刷一遍,便想趁孩子睡觉时做完这一切,不然孩子一醒,就什么都干不成了。手里边忙着擦和涮,脑子里却想着虎虎在少管所里会怎么样,心里边长了草,思想与行动就接不上拍了,干起活来也不似平常那样得心应手,一个不留神,刚从水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摞碗盘,一下从手中滑落到地上,只听“哗啦”一声响,全部摔了个稀碎。
      康雷荔向来干活手脚麻利,走了这么多人家,还从来没出现过这样大的失误,随着瓷盘瓷碗掉到地上“哗啦”一声响,脑袋也跟着“轰”地一炸,两手条件反射地向地上一抓,结果盤子没抓住手却被尖利的瓷片割出了一条一寸多长的血口子,由于心里慌乱,她竟然没有发现。
      “哇啊!”
      卧室里传来小孩子岔了气的哭声。“孩子怎么啦?!”这一惊非同小可,血“刷”地涌上头顶,康雷荔扔掉手中的碎瓷片就向卧室跑去。一进卧室,就看到刚刚还在床上沉睡的孩子,已摔在地上,面朝下趴在地板上,已哭不出声了。康雷荔急步上前,一把抱起孩子,顾不得孩子哭得噎住,急匆匆上下左右地检查起来,看看小脸,摸摸小脑袋,摇摇小胳膊小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还好,没发现外伤。只是因惊吓过度,哭不出声来,小脸憋得又紫又红。揪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本想对孩子的小脸说一声“宝宝,可吓死我了”,没等说出口,就张着嘴惊诧得说不出话来了:孩子的小脑袋上,小胳膊小腿上,沾得到处都是鲜血,鲜红的血。
      “血! 怎么会有血!你哪出血啦?!孩子啊,这可怎么办?我的天啊,这可怎办好?”
      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话,心急火燎地给孩子妈妈拨电话。可越是心急,偏偏就越是叫不通,话筒里一点回音都没有。
      “这是怎么啦,我的天,电话也偏偏在这个时候出错。”
      忽然想起是自己怕电话铃声吵醒孩子,把电话线给拔下来了,于是,颤抖着手插好电话线,再拔,终于听到孩子妈妈的声音,立刻冲着话筒大声喊:
      “小刘,快点,孩子从床上掉下来了,摔出血了,可怎么办啊?你快回来吧!”
      电话那头传来了孩子妈妈又急又气的声音:“康姐,不是我说你,你是怎么看的孩子?怎么能让他摔着呢?摔得重不重啊?快送医院啊!我单位离家那么远,等我跑到家不误事了吗?你赶紧抱孩子去市中心医院,打车去!我马上也过去。你快点啊,误了事你负责!”
      “哦哦,好好,我马上就抱他去,你也快去啊!”
      心急,顾不得小刘气冲冲的语调有多难听,急匆匆拿块毛毯把孩子裹上,抱起来就向门外跑,跑到门口想起兜里没钱,又抱着孩子急匆匆跑回屋,还好,昨天孩子妈妈刚给的这个月的工钱,还放在包里没去存,匆忙拉开拉链,掏出钱来,又抱着孩子跑向门外,反身把门带上,刚想用钥匙把门反锁上,一摸兜,钥匙又拉在屋里了,想要进屋去取,门已经锁上进不去了,一想,算了,反正也是防盗门,反锁不反锁的都一样,于是抱着孩子就向楼下跑去。来到大街上,扬手拦住一辆红色出租车,抱着孩子一头钻了进去,急忙中没注意躲,头被车框狠狠地撞了一下,顾不得疼,催促司机:
      “快点,市中心医院,小孩摔坏了,快点开!”
      车已经开得飞快了,心急如焚却总嫌车子开得慢,嘴里一个劲地催促:“快点,再快点,再……”
      “不能再快了,再快我就要被警察罚款了!”说着司机转头看了看毛毯里裹着的孩子,奇怪地问:“这小孩子眼睛瞪得溜圆,到处乱转,精神着呐,哪摔坏了?”
      由于心急,康雷荔并没有注意到孩子的表情,经司机一提醒,才想起看看孩子的小脸。一看,她自己也感到奇怪:这孩子摔出了那么多血,怎么脸上一点痛苦表情也没有,一双小眼睛机灵地转来转去,对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充满了好奇,见阿姨看自己,竟然还冲着康雷荔一咧嘴笑了起来。不过,康雷荔可顾不得细想这些,仍是心急地盼着车子快点开到医院,生怕再出一点闪失,跟孩子的父母没法交待。还好,车子很快就到了中心医院,急忙付了钱,抱孩子钻出车来,撒腿就向医院里跑,刚好孩子的妈妈也在这时赶到了,于是两个大人护着孩子急匆匆挂完号,又急匆匆跑到外科急诊室。康雷荔一叠声地对中年女医生说:
      “大夫,快给看看,这孩子掉地上摔坏了,出了好多血,快给看看吧,有没有事?”
      “你看,这毯子上沾得都是!”孩子妈妈焦急地补充了一句。
      女医生奇怪地看了看孩子机灵的小眼睛,问:“是这孩子吗?”
      两人一叠声地:“是啊,大夫,快给看看!”
      “看这孩子的小眼睛嘀溜溜乱转的样子,不像是有什么事啊,你打开毯子,我看看。”
      女医生上下左右检查了孩子的周身,尤其对沾上血迹的地方看了又看,看得很仔细,又拿过听诊器仔细听了听孩子的前胸后背,然后放下手里的听诊器,对两位大人说:“这孩子什么事也没有,身上也没有伤口,这血不是孩子身上出的,你们俩谁出血了?”
      “我肯定是没出,我到现在还没抱过孩子呢!”孩子妈妈有些不快。
      听大夫这样说,康雷荔茫然了。她看看身上身下,再看看自己空着的左手,又把孩子挪过左手这边抱着,腾出右手来看了看,这一看不打紧,她自己倒被吓了一跳。原来,是她的中指不知什么时候割开一条一寸多长的口子,到现在还在向外冒着鲜红的血水。由于心里着急,她竟然没感觉到疼。
      于是,给孩子看病变成了给康雷荔看病,她被送进处置室去缝了3、4针后包着白药布走了出来。
      孩子的妈妈回单位上班去了。康雷荔一个人抱着孩子往家走。分手前,康雷荔从小刘的眼神里明显看出了不满。昨天已经耽误了人家一天的工作,今天又让她虚惊一场,还误了半天班,康雷荔的心里很是愧疚,一路走一路在心里自责,手指上的伤口没让她感到有多疼,这件事却让她心里很疼。
      天,并不是很热,却走得满头大汗。为了省点打车钱,康雷荔没再打车,而是一路坐公交车回去。手中的孩子越抱越重,两条腿也越走越沉,一步一喘地上得楼来,已是眼冒金星了,站在门口喘了半天,要开门,却掏不出钥匙来,这才想起钥匙是走前被自己锁在了家里的。没办法,再拖着疲惫的双腿抱孩子下楼去,仍是舍不得打车,再一路坐交车去,倒了两次车才到了孩子妈妈的单位。听她说明来意,小刘眼里透出的不满又深了一层。拿到钥匙再一路倒车返回家中,孩子早已饿得哇哇直哭了。手忙脚乱地热好饭喂饱孩子,哄睡着了,又把满地的碎瓷片打扫干净,才有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心里的苦胜过了手指上的痛,塞满了说不出却又解不开的结,胀得头大如斗,堵得喘不过气来。乏累得很,却睡不着觉,手指一蹦一蹦疼得让人闹心。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往事有如过电影般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
      想起小时候,家乡那片生她养她的青山绿水,那是一块多么洁净的去处啊,春天花香,秋天果红,整整一春一夏再加大半秋的绿,鸟啼蛙鸣,流水潺潺,构成了美妙的大自然乐章。绝没有城市里那种人来车往的嚣闹,一切是那么的令人惬意。美丽的景色中,火热的夏天里,一群无拘无束的小伙伴,男男女女成群结伙,冲到小河里痛快地扎猛子玩狗刨,溅起水花落在头上身上,使炎热的夏季变得凉爽怡人,美妙无比,至今回忆起来,仍让人不忍释怀。
      想起小时候的事,康雷荔暂时忘却了痛苦和烦恼,人,也似乎回到了从前。
      “该是我回去的时候了。外面的世界再好,再精彩,也不属于我,不属于康雷荔!”
      这个想法一经冒头,就再也打不住了。究竟要回到哪里去,哪里还有自己的家,她甚至连想都没仔细去想。好在,还有一个娘家,可以暂作避护所,虽然母亲不在了,父亲还在,那里依然是她的后盾,是她温暖安全的大后方,让她可以暂避风雨,休养生息。对,就回县里去,回娘家去,再也不想在外面闯了,已经碰得头破血流、伤痕累累了。
      主意一定,就开始忙活起来,做走的准备了。
      首先想到早上那一大摞被打碎的碗碟。不能丢下孩子出去买盘和碗,拿50元钱赔给他们总够了吧。先把钱拿出来在桌上放好,再把自己的衣服鞋袜整理好,装进旅行袋中,要走前的事情就处理完了,全部家当也算收拾齐整了。
      晚上小刘一回来就跟她说,反正明后天是双休日,尽可以去劳务市场再找个人来帮忙。我不就是她那么找来的吗?这样安慰过自己,心也就坦然了。
      晚上小刘回来,见好大一撂盘子和碗不见了踪迹,脸上已经冷如冰霜了,再听康雷荔怯怯地说要走,心中积攒的不满就脱口而出了:
      “康姐,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跟你不一样!工作既然做了,就要做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工资。作保姆的就要对得起主人家,为主人家负责,主人家雇了你,你就该好好为主人家服务。发生了这些个事,我们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不干了。那好吧,是你先要不干的,是你毁约在先,是你先对不住我们的,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走吧!”
      其实,她在心里早已腻烦透了康雷荔,巴不得她快些离开才好,而且是越早越好,这从她如释重负的脸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可,在嘴上,人家却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反倒让康雷荔无话可说。虽然是自己想走,见小刘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一口就答应下来,不知怎的心中反倒有点难受。想起哄了快一年的宝宝,心里也添了几分不舍。
      “这是赔你家盘子和碗的钱。”含着眼泪,低下头,她把桌上的50元钱推到了小刘面前。
      “不用赔了,就算是这个月你多干这几天的工钱好了。”
      在这一点上,小刘倒表现得挺大方,把那张绿色纸币又推了回来。见康雷荔还想坚持,干脆动手将钱塞到了康雷荔的包里。主人的这个慷慨举动,让康雷荔心中增添了许多的不忍,把要走的责任真的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不敢正视主人的眼睛,将目光挪到床上正在玩耍的孩子身上,喃喃地小声问:
      “要不,我再留几天,等你找到了人我再走?”
      “不用了,你要走就走吧,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语气很坚决,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孩子也大了,该送幼儿园了,不想再找人了!”可能是感到话语说得有点太过生硬,话又往回挽了挽。
      “哦。”
      听人家这样说,一颗心也就彻底凉透了,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这里确实不再需要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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