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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四十三章 谁的家
“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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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回来了!”
推开外屋门,尚未见人影,就习惯地喊起来。过去,每逢回娘家,康雷荔都是人未进屋声音先进来,瞧未瞧见人都要高喊一声“妈,我回来了”。现在,母亲不在了,便老远就叫起爸来。
“你找谁?”
从屋里迎出来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妇女,对站在门口的康雷荔上下打量着问。
那中年妇女,年不过五十,头上烫着大波浪卷发,一双眉毛纹得又黑又弯,唇上抺着枣红色的口红,脖子上挂着一条金灿灿的水波纹项链,打扮入时,却不过火。暗紫色的羊绒套裙套在略显粗壮的腰上,脚上是一双暗红色短腰皮鞋,都是街上时下正流行的。
她将身体略微向前倾着,双手举过头顶,分开撑在两边门框上,整个人堵住门,并没有让来人进屋的意思。
“这家不是姓康吗?我找康文家。”
康雷荔也上下打量着对方,狐疑地问,心里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见人家打扮得光鲜时髦,而自己却一身疲惫,灰头土脸,不觉有些自惭形秽,说出话来声音小得如同耳语。
“对,姓康,是康校长家,你是谁?”中年妇女不耐烦地回答并反问。
“你是谁?我是他大女儿。”听说是康校长家,康雷荔一扬眉毛,不觉抬高了嗓门。
中年妇女放下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也提高了嗓门:“哦,你就是康校长的大女儿康雷荔啊,哦,对,我在照片上见过你,怎么才回来,快进屋吧,我是他媳妇。”
刚抬脚向屋里迈了两步,听对方说是爸的媳妇,康雷荔惊诧得停住步子,一双眼睛怔怔地盯着对方的脸看,站在门口不能动弹。
“怎么,不相信吗?这是真的。我跟你爸结婚的时候,没有你的联系电话,到处找不到你,没法叫你回来参加婚礼。进屋来吧,别愣着啦。”
说着,“他媳妇”拿出一副女主人的派头,顾自走进屋去,站到梳妆柜前,对着镜子摆弄起头发来。
“哦。”
当然不能怪父亲结婚不通知自己,谁让自己不给家里留联系电话呢?康雷荔拎着大小两只包,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弄不准是进屋去呢还是转身离开,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走了进去。从上次离开家,到现在,也不过就6、7个月的时间,父亲的家已经大变样了。母亲在时的旧家具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大衣橱、梳妆柜,还有一套大沙发,把屋地摆得满满的。屋子收拾得一如后母本人一样,光鲜漂亮。进了屋,顺手将两个包放到茶几上。坐了4、5小时的车,一路颠簸回来,很是疲劳,康雷荔本想一头扎到热乎乎的炕头上,好好睡上一觉,解解乏,可面对这样一个陌生妇人,她未敢放肆。
“我爸呢?”“他媳妇”还站在镜前左照右照,并未过来招呼自己,康雷荔讪讪地坐到炕沿上。
从镜子中看见了茶几上的那两个包,后母立刻转回身来,走到茶几跟前,将两个包拎起来,放到屋角的地上,又到外屋拿来一块抺布,仔细地将茶几擦了又擦,边擦边回答:“你爸啊,到北京参观去了,教育局组织的,昨天刚走,得个十多天能回来吧。”
“我爸还没退休吗?他去年就应该到年龄啦。”康雷荔很是奇怪,忙问。
“哎哟,你到外面去可别这样说,你不知道,你爸找人把年龄改啦,改小了5岁,要不去年可不就退了。”听到这样说,“他媳妇”立刻站起身来冲到康雷荔面前,一脸神秘。
康雷荔笑了,也压低了声音:“我爸可真厉害,年龄都能改。” 她是有意在后母面前提高父亲的地位。
“那不是有你五舅爷嘛,你爸哪有那能耐!”声音仍是压得很低,“前段时间有人告教育局尚局长,差点把你爸也牵进去,也是幸亏你五舅爷出面说话,才把那事给平乎了。出去可不能瞎说啊,你爸嘱咐过我多少遍啦,让外人知道可不得了,这事我连你小弟都没告诉呢。”“他媳妇”把声音略略提高了一点,以示对康雷荔的忠告。
“我小弟?”哪儿冒出来个小弟,康雷荔感到很奇怪。
“是我带来的,我老儿子。”
“哦。”从□□到精神都很疲乏,康雷荔没情绪多问,况且,后母家的情况也与自己无干。她站起身来向外走,边走边说:“我去那间屋看看。”
“那间屋啊?我跟你爸收拾了一下,现在是你小弟在住着。”“他媳妇”跟在康雷荔身后,亦步亦趋,“你小弟性格怪癖,就烦别人上他那屋去乱翻乱找。”
“那我不看了。”迈进一半的脚又收了回来,康雷荔转身退回到刚才的屋里。
“他媳妇”亦步亦趋地又跟了回来:“你看,你爸又没在家,我又不习惯跟外人睡一个炕。这,这,你看,这怎办好?”
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康雷荔转过身去,在后母的脸上认真地盯着看了许久。自己当然是应该住在父亲家的。当她确认后母的确是在下逐客令时,一下子从头凉到了脚,眼泪差点流下来。忍住泪,返回身走到墙角,一把抓起那两个包,低头向门口冲去,刚到门口,又站住了,挺直身子,背对后母:“没事,我去我哥家住。”不待说完,人已经跨出门去。
“你不在家吃了饭再去吗,都中午啦?你看,你就这么走了,让我心里多不得劲儿。”“他媳妇”话虽说得急,却并未移动脚步,只是站在原地虚张声势。
“不了。”
远远丢下这句话,人已经来到了大街上,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滴落下来。这一年的倒春寒来得晚,虽说已是初春4月,天空中却仍然飘着雪花。因气温不是太低,一片片雪花在飘落过程中相互碰撞粘连,待落到地面时已变成一朵朵银白色的雪团了。飘飘洒洒的雪下了整整一个上午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近中午时分反倒是越下越大,被风一刮,漫天的雪片夹杂着雪团上下翻飞,一撞上人体温暖的肌肤,便立刻融化成冰冷的雪水。
顶着漫天白雪,手中拎着两只包,康雷荔徘徊在路边。泪水混合着雪水,在脸上流成了小河。本想回家来好好歇息一下疲惫的身心,没想到父亲家中已然入住了新人,这里已不再是自己安全温暖的大后方了。她的家在哪里?哪里可容她放一床铺盖?
别说放一床铺盖,现在,就是想要放声大哭一场的地方都没有了。去哥哥家吗?想到结婚前夜,哥哥的巴掌,去的念头一下就打消了。当年,那么坚决地要嫁,如今,这么狼狈地回来,去了,跟哥嫂怎么说?哥嫂又会怎么说?妹妹家无论如何去不得,妹夫恨不得把大姨姐撕烂了才解恨,况且也不忍心再去触碰妹妹的痛处。那些伤心往事,还是让它随时光流逝而埋葬掉吧。去婆婆家吗?想到当年自己曾经那么信誓旦旦地要出去,而今又如此凄凄惨惨地回来,儿子进了管教所,母亲去世还不到一年,娘家已没有了容身之地,这样的惨况怎好展示给婆婆看?婆家的人又会以怎样的眼光看自己?去田雨亭家吗?更不好,虽说她是自己的好朋友兼大伯嫂,可自己已将她连累得够受的了,她现在的苦处并不比自己少,同是两个落难人,见了面剩下的不都是眼泪了吗?不,她不想让别人同情,以现在的心境,她更不能同情别人。还是不见的好,谁都不见最好。
那么,去哪呢?也许,这么多年来在外奔波习惯了;也许,生她养她的家乡小镇四平在心中还占据着重要位置,康雷荔恍恍惚惚中不觉来到客车站,买了一张去四平的车票,踏上了那辆开往四平的大客车。
神情麻木中,康雷荔坐在车上,呆滞的目光固执地望向车外,任由大客车一路颠簸,竟然没移动一下。直到车停住了,不走了,人都下光了,乘务员过来了,康雷荔才清醒过来。东摸西掏了好一阵,才把车票找出来,递到乘务员手上,提起两个包,一步跳下车去。
离别多年,举目四望,小镇发生了很大变化。
新增添的十几幢办公大楼和十几处新厂房,完全打破了小镇原有的格局。居民住宅也大都翻建一新,高墙大院,瓷砖贴面,高高阔阔的大铁门让人感受着主人家不容侵犯的威严。再向远望,小镇外围,沿公路两侧新建了许多集餐饮娱乐为一体的酒歌城、旅饭店,为小镇增添了许多亮点,也将小镇的规模扩大了三四倍,让十几年没回来的康雷荔几乎有些认不出来了。几处沿街的音像店或商店,为了招俫顾客,在门口安放了音响或录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反反复复地播放着当红歌星声嘶力竭的歌声,展示着小镇与以往不同的繁荣。
周围山上,林木尚未放绿,枝干叶枯。山坡上,岩窝里的积雪斑斑点点,使裸露的岩石看起来有点犬牙狰狞,远远望去苍凉而又荒芜,与热闹且繁华的小镇相比,反差强烈。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以青年人居多,打扮入时且行为开放,勾肩搭臂的情侣们已引不起人们的好奇。康雷荔仔细看过迎面走来的每一个男男女女,里面竟然没有认识的人。本以为双脚一踏上家乡的土地,心就会受到慰籍,然而康雷荔想错了。家乡的变化,让她更加躁动不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想法,再一次折磨着她的神经。
去哪好呢?康雷荔拎着两个包当街站定,左顾右盼,犹豫不决。想去旅店住下,可当她一家家旅馆饭店走过去,看着那些不俗的新型建筑物,摸摸自己并不鼓的腰包,又把这个念头打消了。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拎包的手也冻得有些发僵。没管这些,她沿着马路木然向前走,越走离镇子越远。
不知不觉,已来到烟囱山脚下。
抬头望望这座枯黄的高山,康雷荔心中无限悲伤。眼前的这座大山,是小时候以及后来当姑娘时,与伙伴们常来的一个地方。在这座山上,她们春采山菜秋采山果,夏天在山下的河里洗衣游泳,嘻笑打闹,曾留下过多少美好的记忆。而今,母亲就葬在这座山上,更让她平添了许多的酸楚。虽说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可如今物是人非,她已变得让这座山这条河不认识了。
小时候,在山脚下,顺着沟塘向上,有一条羊肠小道曲曲弯弯地通向山顶,她跟同伴们曾留下无数脚印在那里。那条路,康雷荔熟悉得即使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而今,这条小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开出来的加宽加平到可以并排跑开两辆汽车的黄土路,远远望去,尤如一条玉带蜿蜒通向山腰。
耳边响着童年的欢声笑语,没有任何目标,也没有任何目的,完全是茫然地向前走着。也许,只是想到母亲坟上大哭一场吧。
顺着新开路,不知不觉,康雷荔来到母亲坟前,缓缓跪了下去。
曾经的,美好的,都已成了遥远的过去,回忆只能是让人更加痛苦;现时的,好也罢坏也罢,即将成为过去。追问生命流痕,康雷荔心中无比凄苦,真想一头撞死在这大山中,变成崇山峻岭里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那样就彻底解脱了,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不如死了的好。” 呆坐母亲坟前,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才站起身来,一步一跌地爬到半山腰,在一座水泥砌筑的水池旁停下脚步。连冻带累加上饿,整个人几乎虚脱了,两条腿直打颤,早已迈不动腿了。走不动路了,也不想再走了。将两个包向地下一掼,康雷荔就瘫坐在池坝旁。探头向池塘里望望,眼前是一池尚未完全融化的春水。这大冰沱子,她心想,要是投河自尽,这水还不一定能淹死人呢。
路松林端坐老板台后,正在起草一份工作计划。他身穿一套深灰色带暗格的西装,脖子上系条暗红色的领带,配着雪白的衬衣,从老板台下伸出来的脚上,可以看到穿的是一双鳄鱼牌黑色皮鞋和一双雪白的纯棉袜子。这身行头,是在深圳买的,总价值5000多元。一头黑发,显然经过高级美发师的巧手精心打理过,高高地蓬起在头顶上,显示着大老板的派头。这一身打扮,使他整个人的气质与两年前的公安形象大相径庭,也与一年前在深圳打工时截然不同,将原本很帅的他映照得更加帅气、干练许多。这样的装束和打扮,不是路松林的本意,是公司总部的要求,目的当然是为了塑造并提升公司形象。路松林显然并不习惯于这样的穿着和打扮,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些许的拘禁和无奈。
“路总,咱五号越冬池旁的那个缓坡上,不是有座坟吗,一个女的在那个坟前坐了快一个下午了,后来,她又跑到越冬池旁半趴半坐的,哭了好半天,到现在还没有走的意思。” 基地一个小个子民工,推开路松林办公室的门,走进来向他报告。
“不在坟上哭,跑到咱们越冬池旁边哭?”
“就是,路总你说这不是怪事儿吗?”
“怎么,这个时候还不想走?天都快黑啦,还在那哭吗?”放下手中的笔,路松林抬起头来,有些奇怪地问。
“我走的时候她还在那哭呢,我看她好像是遇到了什么想不开的事,像是要投水自杀的样子。”
“想在咱们的越冬池里投水自杀吗?那怎么行,快去把她给劝走。”
“我劝过,可她闭着眼睛就像没听见,理都不理我。”
路松林转头看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虽说是初春天气,可昨夜来了倒春寒,今天一早还下起了雪。临近傍晚,太阳落山,气温下降,玻璃窗上已经开始结霜了。这一切,预示着今夜将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即使不投水自尽,只在池边坐上一夜,那妇女也有被严寒冻死的危险。
他站起身来对民工一挥手:“走,看看去,再劝劝,让她回家,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就这么在山里待一夜。”
“那个女的挺年青,长得也挺漂亮,带着两个包,不像是这本地人。什么事能这么想不开,真弄不明白。”
高个子的路松林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小个子民工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5号越冬池离基地办公地点很远,路松林和小个子民工连跑带颠,足足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地方。
“路总你看,就是那,那女的,还趴在那。”小个子民工远远地用手一指。
暮色里,康雷荔面对着池水,头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半趴半坐,一动不动,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灰蒙蒙的泥塑雕像。
“喂,你是谁?怎么坐在这里?”
来到跟前,弯下腰,看看坐在地上的女人,路松林问。山里的天黑得早,他并没有看清楚她的模样。见不回话也不动弹,便伸手推推她的肩,仍是不动,再使劲推推,仍是不动。
“你怎么啦?”
心里一急,路松林使劲推了一下那妇女的后背。顺着他的手劲,康雷荔身子向下缓缓地趴到了地上。见此情况,路松林赶紧抓过那女人的手腕,把了把脉,微弱跳动的脉搏证明生命还在。
“快,她还活着,好像是晕过去了,来,你把她扶到我背上,先背回去再说。”
说着,路松林半蹲半跪到康雷荔面前,将她扶起来,借小个子民工的臂力,一转身将她背在了背上,再一挺身站起来,掉头向山下走去。他边走边嘱咐小个子民工:“你把她的包拿上,再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别落下了。”
两人护着康雷荔,一路小跑着下了山。将康雷荔背到基地办公处,路松林习惯地想进自己办公室,一想背上的人可能是被冻晕的,于是掉头又向基地食堂跑去。他将康雷荔背到后厨休息间,放在火炕上,一边用手掐她的人中一边指挥小个子民工:
“你去告诉厨师,给她做碗姜汤。”
“好。”
小个子民工答应一声,转身跑出屋去,很快的又跑了回来,帮路松林将刚刚清醒过来的康雷荔扶坐起来,又爬上炕去,扯下一条棉被给康雷荔围在身上。
“姜汤来了!”
伙房里,厨师正在忙着给上工的人们准备晚饭,锅灶都是现成的,一碗姜汤很快就送了过来。
“来,喝碗姜汤去去寒,这么冷的天坐在寒风里……”
路松林说着向康雷荔的脸上看过去,这一看让他大吃一惊。首先看到的是多年以来时常闪动在眼前的那双美丽的黑眼睛。这双美丽的大眼睛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看见它们就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尽管已经知道是谁了,出于过去职业的习惯,他还是凑到跟前,在康雷荔的脸上仔细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喊起来:“是你?康雷荔,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一个人到这大山里来啦?”
出乎意料使路松林激动得脸上泛光。从关切的角度出发,他很想问问她是怎么一个人到这深山野岭的地方来的,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又怎么会晕倒在山上。但是,怕伤了她的自尊心,或者说是怕揭康雷荔的疮疤,话到嘴边终于没有问出口。
饥饿加寒冷,康雷荔面色苍白,眼窝灰黑,虚弱得两手抱在胸前哆嗦成一团。听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身子微微一震,抬起头来,端详了半天,闪着一双黑眼睛茫然地问:
“你是谁?怎么会认识我?”
也许是看惯了路松林穿警服的样子,对西装革履穿便装的他还看不习惯,也许是多年未见,思想上没有准备,她竟没有认出他来。
这时,路松林腰间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打开盖子放到耳边,转过身去面对墙壁:“是我,对,一桌,你领他们先去,我马上就到。”放下手机,路松林从厨师手中接过姜汤,双手端到康雷荔面前,柔声说:
“先喝点热姜汤,暖和暖和,再想想,看能不能想起我是谁。我有个应酬需要出去一下,你有什么事就跟他说,过一会我再来看你。”
他用手指了指小个子民工。
康雷荔的可怜模样,让路松林心痛,当然这心痛还包含有对她的愧疚。
顾不得回话,冷极了的康雷荔将姜汤接在手中,低头猛呷一口,咕咚一声咽了下去。一股热热的辛辣流经食道,烫进心脾,随即又流向脚底板再直冲头顶。
被这股热流一冲,头脑中记忆的大门猛然打开:这个人是路松林!有如在绝望中见到了救命稻草,康雷荔对已跨出门槛的路松林背影用力大喊:“我想起来了,你是路松林!”
热闹的伙房交响曲正在灶间上演。燃烧的柴火噼啪作响,鼓风机嗡嗡地向灶里吹着空气,大师付手中的铲刀叮叮铛铛,加上康雷荔喊出的声音有如耳语,已跨出门槛的路松林并没有听见。
“路总,你放心。”怕总经理还有什么话要说,小个子民工毕恭毕敬地跟在路松林身后,一直送到门外。
“你先照顾她一下,晚饭帮她拿到这里来,她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跟伙房说,就说我说的,让他们想办法。噢,对,还有,告诉伙房今晚就让她在这里休息,让住这的人先去民工宿舍挤一宿,我明天再想办法。”屋外,路松林对跟出来的小个子民工嘱咐道。
在小个子民工的照顾下,康雷荔吃了一顿可口晚饭,又听他简单介绍了路松林的情况,之后,就在那热乎乎的炕上睡下了。心里惦记着路松林说过的一会要来看自己的话,尽管非常疲惫,却睡得很不塌实,似睡非睡,整宿都在做着同一个梦。她梦见康松林进屋来看自己了,关心地问了分别以来的情况,并跟她做了推心至腹的交谈,她也向他敞开了心菲,诉说了这些年来自己生活的苦涩和艰辛,说到伤心处,甚至放声大哭起来,竟将自己给哭醒了。接下来再睡,这样的梦境便接着再来,梦中的情景亦接着往下演绎。她梦见路松林将自己安排在他的基地上工作,不仅在工作上关心,在生活上亦是关怀备至,使她对他产生了好感,最后竟离不开他了,当有一天他宣布说要跟她结婚时,她又幸福地哭了,且又把自己给哭醒了。她晃晃脑袋,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坐起身,看看窗外,天色已经完全大亮了。
这一夜,路松林没有来看康雷荔,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人们早都已经睡熟了。
原来,他是公关去了。他请了镇上几个有管理权限的部门头头吃饭,以便今后对他的基地广开绿灯。这是前一天就安排好了的。酒足饭饱之后,一行人余兴未尽,有人提议去歌厅唱唱歌醒醒酒,于是他又陪同几个人到了镇上一家规模最大的歌厅,要了最好的果盘零食和啤酒,找了几个小姐坐陪。
包房里响起了并不悦耳的歌声,有男生独唱,有女生独唱,也有男女生二重唱,还有伴随歌声跳起的趔趔趄趄的舞步。路松林可没有兴致唱歌跳舞,他心里还惦记着康雷荔。大家玩兴正酣,没人注意,他一个人来到门外,对着满天星斗发起呆来。
没想到,在这山高人稀的地方能与康雷荔相遇,对此,路松林从心底里感到庆幸。也许,这是上天的有意安排,赐予他补偿康雷荔的机会,要帮帮她,他想,或许,把她留下来,留在基地上,是最好的帮助。
怎么跟她说呢?对,就说,我的基地上缺一个后勤管理人员,你干正合适,就屈尊留下来吧!什么?你不知道怎么干?很简单,这就像一个大家庭,家里人的吃喝拉撒睡诸事总得有个人管吧?谁管?家庭主妇管啊,说白了就是由你来管,懂了吗?我干什么?我有许多事要干。基地上的一切事务,包括技术上的生产上的,以及对外应酬,都得我来管,我就像大多数家庭中的男主人,管跑外,你呢,管主内,这回明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