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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杜鹃-异化 飞车到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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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车到达一栋大宅的院外,雕花铁门紧闭。我正打算直接撞进去,一名保安小跑而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家主恭候多时了,请——”
对方越是客气,我就越是提高了警觉。进了大门,保安没领着我们往别墅走,而是绕过建筑来到了后花园。这里遍地开满杜鹃,姹紫嫣红,似海似波,一群穿蓝制服的园丁忙碌其中。不远处的白色凉亭里坐着一位女士正在写生,见我们来了,放下画笔擦了擦手,吩咐佣人上好茶。
“她就是屠良。”余启对我耳语。
此人大约四十岁,长发在肩头盘了个髻,穿一件合体的白色呢大衣,形貌端庄,笑容和善:“刚才是一场误会,请不要见怪。”
佣人很快捧来茶点,还端出一个银制托盘,上面铺着红色的绒布,中央放着一只小瓶。我能感受到,里面就封存着秦司的意识。
“原本想让小秦请你过来聊聊,他不太愿意,我们只得出此下策了。”屠良的手段让我厌恶,可当她本人坐在面前说话又使我恨不起来。她的气质温和亲切,没有任何的侵略感,我想起了自己的小姑,虽然那是个不存在的亲戚。
余启低声告诉我,这里是屠良的逻城,她可以任意地自我美化,以此俘获别人的好感,不要被外表骗了。
我也不想久留,让她长话短说。
屠良的眼神旷远,好似看透了一切,微微一笑道:“小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秦司能用逻术造出你?”
没有。
“因为我们生存的宇宙就是一座巨大的逻岛,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某位圣主的幻想,随时可能幻灭。六年前,宗大人就参悟了这层真相,现在你的出现恰好是一个佐证。按照常理说,死人是不可能复活的,可你确实复活了,这说明宇宙的逻辑已经走向破坏,图腾即将自毁。而一旦图腾自毁,没有新图腾立刻接管的话,这个幻界就会彻底溃散,无人生还。”
我不相信这番危言,也不认为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屠良没有开口,旁边的管家抢着说话了:“现在宇宙岌岌可危,司逻们竟然没有半点意识,仍旧是各自为政、一盘散沙!汪正兰自己是个老顽固,手下也一个比一个蠢,宋蓝桢还在接些小家子气的活,以为像鸵鸟一样埋住头就平安无事了。摩提弗洛拉那群人更没出息,听说大难临头就丟了魂,什么正经事也不干了,成天就知道蹦迪。只有宗大人一心一意为我们操劳,也只有团结在宗大人周围,我们才能得救,渡过这场大劫!”
听了这番拙劣的洗/脑演说,我明白了,这些人是打算拉我入伙。我想当场拒绝,可秦司的意识攥还在屠良的手里。
我萌生了一个念头:抢。
事实证明这个决策非常正确。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本事,好像能轻易干涉屠良的逻城,满园子的杜鹃食人花还没展开攻击就自行爆炸。佣人们变成虎狼冲过来,一靠近我的身边,便纷纷趴伏在地,温顺得如同家猫家犬。屠良被吓得一窒,余启趁机一个翻滚夺过小瓶,我用意念驱动吉普撞进凉亭,两个人跳上车扬长而去。
回到0011,秦司已经醒了。
重逢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他从床上欠起身,看到地上的大纸箱就呆住了。
“你怎么能把这件事告诉他!”这是他醒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余启没有什么反应,言辞冷静:“不然呢?这对他很不公平,况且真相迟早会暴露。”
秦司攥了攥拳头好像要发怒,朝我看了一眼又忍住了。
余启和花引先后离开,我关上了门,在床边坐下。我望着秦司,他却避开了目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你怪我吗……”他终于开口,低声问。
“说不清。”我回答他。
“我们……还能回到之前那样吗。”他又问。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我告诉秦司自己改了名字叫罗集,他十分抗拒,仍旧不停地喊我“未明”。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像个抱着娃娃做着梦不肯醒来的小孩。
第二天张老大无端暴毙,摩提弗洛拉乱成了一锅粥,秦司不用再受指使出去做事,我们在0011消磨了一些日子。我尽量像从前一样待他,他又开始跟我说笑,我们好像渐渐找回了过去的感觉,只是对复活一事避而不谈。
偶尔在动情时分,他会抱紧我喊出“未明”。
我心底有些发冷,一次两次之后终于无法忍耐,向他表达了我的不满。
“那我应该怎么喊你,集集?”
我踹了他一脚,力度不大却是真的生气,他调侃名字的态度让我反感。秦司没有一点觉察,当我跟他打情骂俏,仍旧一脸笑嘻嘻的。我忽然发现自从成为罗集之后,他就再也读不出我内心的想法了。
我突然厌倦了这个地方。
我告诉秦司我想离开,他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以为我是在闹脾气,拿着巧克力哄我。
我第一次觉得他十分幼稚。
又过了一些时日,秦司出门探了探风声。回来他告诉我,由于宗显知的手下干掉了张老大,两派的纷争一触即发,秃鹫那帮人也暗地掺合其中,企图渔翁得利将他们一并消灭。现在外面的情况越来越乱,局面完全控制不住了。
“这样啊。”我轻描淡写。
其实张宝志是我杀的。
没过多久,摩提弗洛拉和宗显知集团发生了火/并,司逻伤亡惨重。那时我和秦司关在0011做/爱,不管屋外洪水滔天。
当太阳再次升起,我和他走出这间“诺亚方舟”,欣赏这一场浩劫残余的狼藉。
我们发现花引死了。
他的尸体仰面倒在舞池,和其他别的尸体挤在一块。他还没打扮起来,只是化了个淡妆,穿着T恤牛仔裙和一双普通的高跟鞋。我去休息室找了找,拿出那条粉红色羽毛围巾披在他的肩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特别难过。
再次回到0011,我告诉秦司我要走了,重复了三遍他才意识到我是认真的。
他一下子慌了,抱住我央求:未明,你别走。
“我说最后一遍,我不是罗未明,下次再喊这个名字,我会杀了你。”
大行李箱里的东西我一样没拿,只带走了《希声无形集》的稿子,其中有一部分写在淡蓝封皮的软面抄上,那是他送我的。
当我踏那道出门的时候,秦司的哭声从背后传来。我从没听过一个人哭得那么撕心裂肺,可能是我的见识不多吧,我只活了一个月的时间。
我很感谢秦司给了我一段绮美的回忆,也曾把0011当成避风的港口,然而现在那只是一座监牢。
重新钻出地面的一刹那,我自由了。
在司逻的世界,张宗两派的动/乱是一场浩劫,可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这件事连茶余饭后的谈资也算不上。新闻台的报导非常随便,大意是两个流氓团体发生了小冲突,打伤了一些人,闹事者已被拘留。主持人说完这些,画面一转,一条欢乐的广告插播进来。
离开0011之后,我无所事事,终日游荡,那些秃鹫有时候想来作难,靠近我之后又无端地远远躲开。我没有工作,却不为生存犯愁。我发现自己的操控力几乎无所不能,只需要对一个人看上一眼,他就会任意听从我的摆布。
我随便走进饭店,吃我想吃的东西,或者住进五星级宾馆,躺在总统套房的床上。我钻进立交桥底下,和流浪汉睡在一块,也坐在摩天楼的屋顶眺望夜景,想象眼前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我叫银行职员把钱拿给我,又把钞票沿着菖蒲河沿岸撒下去。我顺手推开殴打孩子的父亲,也阻止欺负流浪猫的小孩,其实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他们太脆弱,轻易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没有感到快乐,也没有觉得悲伤,不糊涂也不清醒,不坚定也不茫然。
我遇到过秦司几次,他好像是特意来找我的。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形容消瘦,面如死灰。在见到我的瞬间,那双眸子稍稍亮了起来,他对我说你别这样,你回来吧,我很想你。
我无视了,从他的眼前走过。
我听到他喃喃:“是我的错,我不该用禁术……我唤不回罗未明,只得到了一个怪物。”
稍稍转过身,我望了望街边的橱窗,巨大的玻璃镜上倒映出一个影子,那的确是一只怪物。
我来到了蝴蝶大道。
“嘿,罗集,好久不见。”难得有人喊我的名字。
循声回过头,是李镜蹲在人行道的墙根。他的双手戴着皮手套,两只胳膊吊儿郎当地架在膝盖上,远远伸出去仿佛两只大吊车。他还是咬着一支半长不短的烟,好像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最近怎么样?”他阴沉又愉快,贼溜溜的细长眼睛从帽檐底下盯着我。
“还好。”我蹲在他的旁边。
李镜摸进裤兜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递了过来,我用嘴叼过去,他又替我点上火。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把雾气填满胸腔,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日子真无聊啊……”李镜感叹。
“还好。”我说。
我们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一个有意思的地方,要不要去看看?”李镜舔着虎牙。
“行啊。”我说。
“跟我走。”李镜吐出一个烟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